第394章 雲夢大澤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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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

  雲夢大澤,

  正下著一場綿綿的夏雨。

  把整片大澤籠在灰濛濛的水汽里。

  蘆葦盪。

  大澤東北角一處極隱蔽的水灣深處,十幾條大型烏篷船錯落停泊,船與船之間用麻繩繫著,隨波輕晃。

  最裡面那條船的船艙里,兩個人正在喝酒。

  一個面容消瘦,穿黑衣,戴斗笠,即便在船艙里也沒摘下來,而他的右手無名指上赫然套著一枚暗紅色的戒指,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梟鳥。

  暗梟。

  韓滄海一手培養出來的情報副手,也是血煞樓在雲夢大澤的暗子。

  對面坐著的人塊頭不小,虎背熊腰,兩隻手掌有蒲扇那麼大,滿臉絡腮鬍子,鼻樑上一道舊刀疤從左眉劃到右顴,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衣領敞開,露出胸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紋身:赫然是一隻口吐濃霧的蜃龍。

  翻江蜃。

  雲夢大澤盤踞時間最久的水匪頭子之一。

  手下三千多號人,二百多條船,控制著大澤東北到東南整整兩百里的水道。

  論修為,翻江蜃是通玄境後期,在這片水域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水性好到連魚都不如他,他最擅長的不是正面打,而是利用大澤複雜到離譜的水下地形搞偷襲。

  暗道、暗涌、毒瘴區、迷霧帶,這些東西在別人看來是噩夢,在翻江蜃眼裡是飯碗。

  朝廷不是沒派人來剿過。

  三次。

  第一次來了五百官兵,進了蘆葦盪就迷路了,被翻江蜃的人一點一點蠶食,最後活著出去的不到四十個。

  第二次來了一千五,帶了十條戰船,翻江蜃沒跟他們硬碰,把毒瘴區的水源引到了他們的停泊點,一夜之間,中毒的士兵超過六百,剿匪統領嚇得連夜撤軍。

  第三次是一年前,來了一位通玄境後期巔峰的武將,翻江蜃正面打不過,可他在水底埋了一種大澤特有的炸魚草,那玩意兒遇火就炸,威力不大但極其噁心,武將的船被炸翻了兩條,直接就被翻江蜃拖進了水下迷宮。

  通玄境後期又怎樣?

  在三丈深的水下,能見度不到一尺,水底暗流亂竄,上下左右全是水草和淤泥,武將憋了半刻鐘沒找到出口,差點淹死。

  最後,

  是翻江蜃大發慈悲把他放了回去。

  從那以後,

  朝廷就不管這塊地方了。

  直到這塊爛泥被封給了羅宇。

  「羅宇?」

  翻江蜃把半碗濁酒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聽過是個馴獸的,滅了瀾滄一族那個。」

  「不止滅了瀾滄一族。」

  暗梟的聲音很輕:「他手底下有二十幾頭異獸,最強那頭白虎能殺宗師,還有一頭蛟龍,就在瀾滄江里待著,他被朝廷封了鎮南侯,雲夢大澤是他的封地,最近幾天就會南下。」

  「呵呵!!」

  翻江蜃的手指在酒碗邊緣敲了兩下。

  他不傻。

  能在大澤混這麼年還沒死的人,都不會傻。

  「你來找我,不是閒聊的吧。」

  暗梟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暗金色,正面是一隻梟鳥,背面刻著一個「血」字。

  翻江蜃瞥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血煞樓。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不算陌生,可對翻江蜃來說,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他是水匪,不是殺手,兩個行當的路數不一樣。

  「你們的副樓主和好幾個據點,都被羅宇端了吧。」翻江蜃直接點破。

  暗梟沒否認。

  「所以你找上我,是想借刀殺人。」

  暗梟把令牌收回袖子裡。

  「不是借刀,是合作。」

  「怎麼合作?」

  「根據最新的情報,羅宇這次來雲夢大澤是探路性質的,不會帶寵獸大軍壓境。」

  「…………」


  翻江蜃端起碗喝酒,沒有多說什麼。

  暗梟則是繼續說:「他的寵獸確實厲害,可再厲害也怕一個東西:地形。」

  這句話點到了翻江蜃,便擱下酒碗:「你的意思是……」

  「他走水路過來,必經大澤外圍的落霞口,而落霞口那段水道窄,兩邊全是高蘆葦,水底有三條暗涌交匯,最淺的地方只有四尺深,船過不去就得下水。」

  暗梟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們在水底下,可比他那些畜牲強。」

  翻江蜃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落霞口那段水道的情況。

  說句不好聽的話,那就是他的後花園,暗涌的走向,水底的泥層厚度,哪個彎道有漩渦,哪片區域的水草能藏人,他閉著眼都能摸個來回。

  可問題是……翻江蜃吐出兩個字。

  「白虎。」

  暗梟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白虎怕水。」

  「你確定?」

  「所有大貓都怕水,就算它修為再高,在水底也發揮不出全部實力,它要是敢下水,你的人在暗流里拽它幾下,它連方向都辨不清。」

  翻江蜃嗤笑了一聲,又灌了口酒。

  他承認這話有道理。

  只不過他在大澤混了這麼年,最清楚一件事:聰明人從來不信別人嘴裡的「確定」。

  但另一件事也清楚:

  羅宇來了,

  他翻江蜃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新來的侯爺可不是朝廷那幫廢物。

  殺瀾滄族殺得乾乾淨淨,一個活口沒留,這種人來清大澤的匪?

  不跑就等死。

  可跑又能跑到哪裡去?

  大澤之外都是陸地,他的人上了岸就是一群旱鴨子。

  所以……只有打。

  在自己最熟悉的地形上打。

  翻江蜃放下酒碗,抹了一下嘴,布滿老繭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落霞口那段水路我安排,七百人夠了,水底埋樁,封住前後,兩翼的蘆葦里再藏五百弓弩手,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暗梟:「說。」

  「你血煞樓出人對付那條蛟龍。」翻江蜃的眼神變了,比剛才冷了三分,「我的人在水底能打大魚,蛟龍卻不是魚,你既然來了,就別光動嘴。」

  暗梟的臉隱在斗笠下面,看不清表情。

  過了幾息。

  「樓主已經派人來了。」

  「什麼人?」

  「柳塵。」

  翻江蜃的手指停住了。

  柳塵。

  血煞樓金牌殺手排名第二。

  綽號「水魔」。

  不僅僅水性確實好到變態,連帶著他殺人的方式也十分離譜,反正他的目標,無論修為高低,最後都是在水裡被找到屍體的。

  溺死的。

  一個通玄境後期巔峰的殺手,專精水中暗殺。

  聽到這裡,

  翻江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行。」

  「傳我的令,三天之內,落霞口布防完畢。」

  暗梟也站了起來,朝他微微欠身。

  「合作愉快。」

  翻江蜃沒回禮,掀開船簾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

  蘆葦盪里霧氣瀰漫,幾條烏篷船無聲地散開,消失在密不透風的蘆葦深處。

  ……

  暗梟獨自留在船艙里,把那碗翻江蜃喝剩的濁酒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不喝酒。

  翻江蜃這個人,貪婪、狡猾、卻不蠢。

  這正是暗梟需要的。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蠢貨衝上去送死,而是一個了解大澤外圍地形、手下有足夠人手的本地勢力去當第一道防線。


  至於翻江蜃能不能真的攔住羅宇?

  暗梟自己都不信。

  不過,

  他不需要攔住,需要的是消耗。

  消耗羅宇的寵獸體力,消耗他的注意力,把他的視線全部吸引到前方。

  然後,

  柳塵從水底動手。

  不殺羅宇。

  甚至不殺他的寵獸。

  只取一樣東西。

  那條蛟龍。

  血煞樓的樓主說得清楚:蛟龍的血脈,價值連城,活的最好,死的也行,只要弄到手,那就賺了,還能讓羅宇心痛。

  一想到這裡,

  暗梟從懷裡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瓶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裡面裝的液體呈墨綠色,在灰暗的光線中隱約有螢光流轉。

  龍沉香。

  一種極其稀有的藥物,專門針對龍族血脈的生物。

  而龍沉香散入水中之後,會沿著水流無聲擴散,對普通人和獸類毫無影響,唯獨對含有龍蛟血脈的生物有極強的致幻和催眠效果。

  這玩意兒是血煞樓的樓主花了半輩子的收藏換來的。

  「一瓶……只有一瓶。」

  暗梟把玉瓶塞回懷裡,喃喃自語道:「機會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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