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波（4k）
陳遠面對眾弟子的灼灼目光，神色平靜，坦然點了點頭。
「嗯，昨夜僥倖叩關。」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真的鍛骨了？！」
「陳師兄二次叩關成了？」
「我的天，這才磨皮三個多月！」
……
院內頓時一片譁然。
眾人看向陳遠的眼神徹底變了，原先可能隱藏著些許輕視，此刻全被震驚和羨慕取代，甚至還帶著一絲敬畏。
尤其是那些資質平平，同樣根骨下等的外院弟子。
他們看著陳遠，這個曾經比他們處境更艱難的同門，此刻竟真的踏入了他們夢寐以求的鍛骨境！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這些弟子的心頭。
「陳師兄他，可是與我等一樣，是下等根骨！」
一個瘦削的外院弟子激動地說道，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經常是最早到最晚走，練拳站樁從無間斷，以前我還覺得他全做的無用功。」另一人接口，臉上有些發紅，「如今看來，這苦功沒白下，果真是天道酬勤！」
「沒錯，陳師兄能成，咱們未必就沒有希望！」
更多的弟子低聲附和，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被重新點燃的鬥志和信心。
一旁正在練功的姜婉，聞言也是滿臉詫異。
第一次叩關，尚且能用運氣解釋，第二次就絕不是運氣這麼簡單了。
她向來都看不起這類既沒根骨也沒家底的窮苦弟子，認為他們的努力全是自我感動，並不會有任何作用，沒想到這次居然出現了意外。
「難道努力真的有用？」姜婉喃喃低語，開始懷疑自己曾經的看法。
曾幾何時，那整日在練武場角落沉默苦練的陳遠，在眾人心中與黎虎生一樣，是白費力氣的勤奮，是自我安慰式的拼搏。
而此刻，這一切卻驟然翻轉，他過往的拼命努力，如今成為了堅韌不拔、天道酬勤的最佳例子。
陳遠的突破，像一劑充滿激勵的良藥，注入了這些瀕臨放棄的弟子心中。
他們不再交頭接耳議論，而是默默握緊了拳頭，重新擺開架勢，眼神變得堅定。
院內刻苦修煉的氣氛，陡然濃郁了數倍。
……
晌午過後，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進姜院。
正是幾日前跟隨縣令，前去剿滅慈尊教歸來的弟子。
走在最前方李昊一身黑色勁裝，渾身上下四處破損，且沾滿了血污，夾雜著血腥味與汗臭味，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但他的眼神發亮，整個人的氣勢截然不同。
跟在他身後的弟子，雖然外表狼狽，但個個臉上帶著興奮之色。
「李師兄他們回來了！」
「聽說這次剿滅慈尊教大獲全勝，藏在雲霧山的窩點也被連根拔起！」
「沙師弟，這次你們收穫如何，可有賺到賞金？」
院中弟子紛紛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詢問。
那隨行的沙姓年輕弟子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中滿是自豪：
「你們是沒看到，李師兄這次可了不得！」
「在河灘一戰，李師兄獨斗三名慈尊教執事，其中一人已經鍛骨，另外兩人都是磨皮中的好手，聯起手來兇悍無比，幾十名縣兵都折在他們手裡。可李師兄劍出如龍，二十招之內將這三人盡數斬了！」
周圍弟子頓時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面對一名鍛骨兩名磨皮聯手，居然只用了二十招就全殺了？
李師兄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什麼地步？
那弟子說得興起，繼續道：「這還不算！後來在攻打慈尊教分壇時，遇到了一個練血境的執事，那妖人手段詭異，能驅使毒蟲，好幾個練血高手都著了道！」
「是李師兄趁兩位練血前輩圍攻那人時，抓住機會從背後一劍刺穿其右肩，才讓兩位前輩有機會將其斬殺！」
「針對此事，縣令大人親自誇獎了李師兄，說他是少年英才，勇武過人！」
「還有那位四象宗的執事大人！」
另一名弟子搶過話頭，滿臉激動，「那位看了李師兄的表現，親口稱讚他年少有為，頗有天資，若是李師兄今年能中武科，取得武秀才功名，他便推薦李師兄加入四象宗，無須經過入門考核！」
四象宗！
這三個字如同重磅炸彈，在院中炸開。
以李昊的天賦和實力，高中武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這豈不是意味著他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四象宗？
所有弟子看向李昊的眼神，都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李昊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眾人的注目，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此次剿滅邪教，全賴縣令大人運籌帷幄，諸位練血前輩奮勇當先，我不過略盡綿力罷了。」
話雖謙虛，但那語氣中的得意，任誰都聽得出來。
聽到動靜，姜成從後院快步走出，見到李昊，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做得不錯。」
「師父！」李昊連忙上前行禮。
「嗯。」姜成剛才在後院，也聽到了弟子們的議論。
他嘴角含笑，目光滿是讚賞的在李昊身上掃過，能感覺到他氣息又渾厚了幾分，經過這次見血的實戰，顯然獲益匪淺。
「來我房中，說說此次見聞。」
「是。」李昊跟著姜成進了後院。
看著李昊和師傅離開，其他弟子目光都落在剛才幾名一同歸來的弟子身上。
那弟子臉上閃過一抹與有榮焉的笑容，道：「你們是沒見到四象宗那位大人的厲害，只用了一拳，就鎮殺了慈尊教一位血關高手，嘖嘖嘖，那場面，當真是……」
聽著他眉飛色舞的描述，不少弟子滿臉懊悔之色，恨自己當初猶豫沒有報名，錯過了目睹如此級別高手大戰的機會。
陳遠雖靜靜在一旁練拳，其他弟子們的議論聲仍不可避免的飄入耳中，他倒也同樣聽得心潮澎湃，目露嚮往。
「不知那血關之上的存在，全力出手是何等威勢......」
李昊等人載譽歸來的熱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院激盪半日後，終究歸於平靜。
次日早課結束，陳遠向師傅告了假，獨自一人出了內城，朝著河灘行去。
從河灘到上游的雲霧山，這幾天因為朝廷剿滅慈尊教的行動混亂無比，幾乎沒人出船捕魚，河裡的魚群應當比往日密集些，他打算用一整天時間來試試運氣，看能否遇到寶魚。
初春寒意料峭，風吹在臉上有些割人。
越靠近河灘，街道越是破敗髒亂。
然而，此刻的河灘，卻比記憶中更加死寂。
往日雖然窮苦，但總有些生氣。
但如今許多窩棚和漁船寂靜無聲，門扉緊閉，四處散落著無人收拾的破漁網和爛木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與焦糊味。
陳遠眉頭緊鎖，放慢腳步，轉動目光仔細觀察。
他看到幾個窩棚前燃著火堆，有面色麻木的婦人在燒著什麼，火堆里飄出嗆人的煙，隔著濃煙望去，隱約能辨出其中是些舊衣物和裹著的草蓆。
他們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對來往行人毫無反應。
不遠處，一個原本熟悉的老漁夫家的窩棚外，聚集了三兩個同樣神情悲戚的鄰居。
陳遠走近些，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梁老伯和他老伴，前天夜裡突然就沒了，兩人明明才五十出頭，屍體看上去完全就是八九十歲的枯槁老人。」
「梁鐵柱也是，剛滿三十的年紀，滿臉皺紋，連頭髮都白了。」
陳遠聽到幾人低語。
「都是那該死的慈尊教！」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抹著眼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教是滅了，可人也沒了，作孽啊！」
陳遠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狀況。
想必是慈尊教在覆滅前夕，察覺到了危機，不惜涸澤而漁啟動了某種邪法，將長期服用福壽丹的「人丹」提前收割！
年老體弱者直接油盡燈枯，即便年輕些的也元氣大傷，折損了不知多少壽元。
官府的告示，粗糙地貼在幾處顯眼的土牆上，宣告朝廷已成功剿滅慈尊教。
陳遠放眼望去，
既沒醫官來診治這些受害百姓，也沒粥棚救濟這些失去了勞力的家庭。
河灘還是那個河灘，可人卻少了一半。
死去的人無聲無息，活著的也不過是在這破船爛網間繼續掙扎。
陳遠胸中堵著一股鬱氣，悶得發慌。
他忽然想起了許慶一家。
他家境況原本還算不錯，但不知如今是何狀況？
他加快腳步，朝著記憶里許慶家走去。
陳遠走到門口，敲了敲敞開的門板：「阿慶？」
裡面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和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身影佝僂著挪到門口。
陳遠看到來人，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這人，穿著許慶常穿的褐色短打，身形依稀是那個濃眉大眼的髮小，可那張臉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眼角布滿細密的皺紋，兩鬢甚至已有了刺眼的白髮！
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渾濁無光，看上去竟像是四十多歲，飽經風霜的窮苦漢子。
「阿慶？」陳遠的聲音有些乾澀。
許慶抬起頭，看到陳遠，黯淡的眼裡才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阿遠。」他的聲音沙啞，「進來坐吧。」
屋裡比外面更顯昏暗陰冷。
床上躺著的兩個身影，是許慶的父母。
兩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許母還在低聲咳嗽，許父則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氣息微弱。
屋內一角，用舊布簾隔開的地方，原本是許慶祖父母的床鋪，此刻空著。
「你祖父母？」陳遠低聲問。
「沒了，前幾天夜裡，跟好多街坊一樣，睡著睡著就沒了。」
「你們也吃了那福壽丹？」陳遠開口問道，雖然心中已有答案。
許慶慘然一笑：「能不吃嗎？之前是不想吃，可後來劉嬸家出事，吳執事那些人在河灘挨家挨戶勸，我爹怕，我娘也怕，到底還是都吃了。」
陳遠喉嚨發緊，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默默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塞到許慶手裡。
許慶像是被燙到一樣想縮手，被陳遠用力按住。
「拿著。」陳遠的聲音堅定，「給叔和嬸抓點藥，哪怕只是提提氣也好。你也照顧好自己，既然有抽取生機的邪術，那必然也會有恢復生機的法子，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許慶看著手裡的銀子，又抬頭看看陳遠，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離開許慶家時，天色更加陰沉。
陳遠走在回城的路上，腳步沉重。
胸膛里那股鬱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是凝結成了冰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慈尊教覆滅了，可它留下的創傷，卻要這些最底層的百姓用生命來承擔。
官府剷除了亂源，便算功成身退。
誰會在意這些河灘漁民的死活？誰會在意那些被邪法奪走壽元而破滅的家庭？
弱肉強食，在這世道，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力量，便連安穩活著都是一種奢求，只能隨波逐流任人擺布，甚至成為魔道修煉的資糧。
陳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若有朝一日，他真的能站在足夠高的位置，擁有足夠強的力量。
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邪魔外道，有一個算一個，他必親手將其連根拔起！
……
翌日清晨，薄霜未化。
陳遠已在內院角落獨自練拳，他並未演練完整的拳法，而是反覆做著幾個最基礎的直拳動作，每一次出拳都刻意放慢，仔細感受著勁力在筋骨間的傳遞，摸索催發暗勁的技巧。
腳步聲響起，姜成從後院走出，手裡提著一個陳遠未見過的物件。
那是一個用韌性藤條密密編成的球狀物，約有人頭大小，表面粗糙，看起來頗為結實。
「師傅。」陳遠收勢行禮。
姜成微微頷首，目光如常掃過陳遠周身，在那沉穩凝實的氣息上略作停留，隨後走到左邊廊檐下，將藤球用一根麻繩掛在橫樑上。
「用你現在的力量，全力打它一拳。」姜成指示。
陳遠雖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他退開兩步，調整呼吸，腰馬合一，一記標準的黑虎掏心直擊藤球中心。
「嘭！」
悶響聲中，藤球瞬間向後盪開，表面被擊中的地方藤條明顯凹陷下去，但很快又緩緩回彈，恢復了原狀。
「感覺如何？」姜成問。
「力量被卸掉了，這藤球韌性很強，難以著力。」陳遠如實回答。
「嗯，昨夜僥倖叩關。」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真的鍛骨了？！」
「陳師兄二次叩關成了？」
「我的天，這才磨皮三個多月！」
……
院內頓時一片譁然。
眾人看向陳遠的眼神徹底變了，原先可能隱藏著些許輕視，此刻全被震驚和羨慕取代，甚至還帶著一絲敬畏。
尤其是那些資質平平，同樣根骨下等的外院弟子。
他們看著陳遠，這個曾經比他們處境更艱難的同門，此刻竟真的踏入了他們夢寐以求的鍛骨境！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這些弟子的心頭。
「陳師兄他，可是與我等一樣，是下等根骨！」
一個瘦削的外院弟子激動地說道，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經常是最早到最晚走，練拳站樁從無間斷，以前我還覺得他全做的無用功。」另一人接口，臉上有些發紅，「如今看來，這苦功沒白下，果真是天道酬勤！」
「沒錯，陳師兄能成，咱們未必就沒有希望！」
更多的弟子低聲附和，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被重新點燃的鬥志和信心。
一旁正在練功的姜婉，聞言也是滿臉詫異。
第一次叩關，尚且能用運氣解釋，第二次就絕不是運氣這麼簡單了。
她向來都看不起這類既沒根骨也沒家底的窮苦弟子，認為他們的努力全是自我感動，並不會有任何作用，沒想到這次居然出現了意外。
「難道努力真的有用？」姜婉喃喃低語，開始懷疑自己曾經的看法。
曾幾何時，那整日在練武場角落沉默苦練的陳遠，在眾人心中與黎虎生一樣，是白費力氣的勤奮，是自我安慰式的拼搏。
而此刻，這一切卻驟然翻轉，他過往的拼命努力，如今成為了堅韌不拔、天道酬勤的最佳例子。
陳遠的突破，像一劑充滿激勵的良藥，注入了這些瀕臨放棄的弟子心中。
他們不再交頭接耳議論，而是默默握緊了拳頭，重新擺開架勢，眼神變得堅定。
院內刻苦修煉的氣氛，陡然濃郁了數倍。
……
晌午過後，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進姜院。
正是幾日前跟隨縣令，前去剿滅慈尊教歸來的弟子。
走在最前方李昊一身黑色勁裝，渾身上下四處破損，且沾滿了血污，夾雜著血腥味與汗臭味，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但他的眼神發亮，整個人的氣勢截然不同。
跟在他身後的弟子，雖然外表狼狽，但個個臉上帶著興奮之色。
「李師兄他們回來了！」
「聽說這次剿滅慈尊教大獲全勝，藏在雲霧山的窩點也被連根拔起！」
「沙師弟，這次你們收穫如何，可有賺到賞金？」
院中弟子紛紛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詢問。
那隨行的沙姓年輕弟子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中滿是自豪：
「你們是沒看到，李師兄這次可了不得！」
「在河灘一戰，李師兄獨斗三名慈尊教執事，其中一人已經鍛骨，另外兩人都是磨皮中的好手，聯起手來兇悍無比，幾十名縣兵都折在他們手裡。可李師兄劍出如龍，二十招之內將這三人盡數斬了！」
周圍弟子頓時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面對一名鍛骨兩名磨皮聯手，居然只用了二十招就全殺了？
李師兄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什麼地步？
那弟子說得興起，繼續道：「這還不算！後來在攻打慈尊教分壇時，遇到了一個練血境的執事，那妖人手段詭異，能驅使毒蟲，好幾個練血高手都著了道！」
「是李師兄趁兩位練血前輩圍攻那人時，抓住機會從背後一劍刺穿其右肩，才讓兩位前輩有機會將其斬殺！」
「針對此事，縣令大人親自誇獎了李師兄，說他是少年英才，勇武過人！」
「還有那位四象宗的執事大人！」
另一名弟子搶過話頭，滿臉激動，「那位看了李師兄的表現，親口稱讚他年少有為，頗有天資，若是李師兄今年能中武科，取得武秀才功名，他便推薦李師兄加入四象宗，無須經過入門考核！」
四象宗！
這三個字如同重磅炸彈，在院中炸開。
以李昊的天賦和實力，高中武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這豈不是意味著他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四象宗？
所有弟子看向李昊的眼神，都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李昊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眾人的注目，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此次剿滅邪教，全賴縣令大人運籌帷幄，諸位練血前輩奮勇當先，我不過略盡綿力罷了。」
話雖謙虛，但那語氣中的得意，任誰都聽得出來。
聽到動靜，姜成從後院快步走出，見到李昊，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做得不錯。」
「師父！」李昊連忙上前行禮。
「嗯。」姜成剛才在後院，也聽到了弟子們的議論。
他嘴角含笑，目光滿是讚賞的在李昊身上掃過，能感覺到他氣息又渾厚了幾分，經過這次見血的實戰，顯然獲益匪淺。
「來我房中，說說此次見聞。」
「是。」李昊跟著姜成進了後院。
看著李昊和師傅離開，其他弟子目光都落在剛才幾名一同歸來的弟子身上。
那弟子臉上閃過一抹與有榮焉的笑容，道：「你們是沒見到四象宗那位大人的厲害，只用了一拳，就鎮殺了慈尊教一位血關高手，嘖嘖嘖，那場面，當真是……」
聽著他眉飛色舞的描述，不少弟子滿臉懊悔之色，恨自己當初猶豫沒有報名，錯過了目睹如此級別高手大戰的機會。
陳遠雖靜靜在一旁練拳，其他弟子們的議論聲仍不可避免的飄入耳中，他倒也同樣聽得心潮澎湃，目露嚮往。
「不知那血關之上的存在，全力出手是何等威勢......」
李昊等人載譽歸來的熱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院激盪半日後，終究歸於平靜。
次日早課結束，陳遠向師傅告了假，獨自一人出了內城，朝著河灘行去。
從河灘到上游的雲霧山，這幾天因為朝廷剿滅慈尊教的行動混亂無比，幾乎沒人出船捕魚，河裡的魚群應當比往日密集些，他打算用一整天時間來試試運氣，看能否遇到寶魚。
初春寒意料峭，風吹在臉上有些割人。
越靠近河灘，街道越是破敗髒亂。
然而，此刻的河灘，卻比記憶中更加死寂。
往日雖然窮苦，但總有些生氣。
但如今許多窩棚和漁船寂靜無聲，門扉緊閉，四處散落著無人收拾的破漁網和爛木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與焦糊味。
陳遠眉頭緊鎖，放慢腳步，轉動目光仔細觀察。
他看到幾個窩棚前燃著火堆，有面色麻木的婦人在燒著什麼，火堆里飄出嗆人的煙，隔著濃煙望去，隱約能辨出其中是些舊衣物和裹著的草蓆。
他們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對來往行人毫無反應。
不遠處，一個原本熟悉的老漁夫家的窩棚外，聚集了三兩個同樣神情悲戚的鄰居。
陳遠走近些，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梁老伯和他老伴，前天夜裡突然就沒了，兩人明明才五十出頭，屍體看上去完全就是八九十歲的枯槁老人。」
「梁鐵柱也是，剛滿三十的年紀，滿臉皺紋，連頭髮都白了。」
陳遠聽到幾人低語。
「都是那該死的慈尊教！」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抹著眼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教是滅了，可人也沒了，作孽啊！」
陳遠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狀況。
想必是慈尊教在覆滅前夕，察覺到了危機，不惜涸澤而漁啟動了某種邪法，將長期服用福壽丹的「人丹」提前收割！
年老體弱者直接油盡燈枯，即便年輕些的也元氣大傷，折損了不知多少壽元。
官府的告示，粗糙地貼在幾處顯眼的土牆上，宣告朝廷已成功剿滅慈尊教。
陳遠放眼望去，
既沒醫官來診治這些受害百姓，也沒粥棚救濟這些失去了勞力的家庭。
河灘還是那個河灘，可人卻少了一半。
死去的人無聲無息，活著的也不過是在這破船爛網間繼續掙扎。
陳遠胸中堵著一股鬱氣，悶得發慌。
他忽然想起了許慶一家。
他家境況原本還算不錯，但不知如今是何狀況？
他加快腳步，朝著記憶里許慶家走去。
陳遠走到門口，敲了敲敞開的門板：「阿慶？」
裡面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和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身影佝僂著挪到門口。
陳遠看到來人，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這人，穿著許慶常穿的褐色短打，身形依稀是那個濃眉大眼的髮小，可那張臉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眼角布滿細密的皺紋，兩鬢甚至已有了刺眼的白髮！
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渾濁無光，看上去竟像是四十多歲，飽經風霜的窮苦漢子。
「阿慶？」陳遠的聲音有些乾澀。
許慶抬起頭，看到陳遠，黯淡的眼裡才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阿遠。」他的聲音沙啞，「進來坐吧。」
屋裡比外面更顯昏暗陰冷。
床上躺著的兩個身影，是許慶的父母。
兩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許母還在低聲咳嗽，許父則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氣息微弱。
屋內一角，用舊布簾隔開的地方，原本是許慶祖父母的床鋪，此刻空著。
「你祖父母？」陳遠低聲問。
「沒了，前幾天夜裡，跟好多街坊一樣，睡著睡著就沒了。」
「你們也吃了那福壽丹？」陳遠開口問道，雖然心中已有答案。
許慶慘然一笑：「能不吃嗎？之前是不想吃，可後來劉嬸家出事，吳執事那些人在河灘挨家挨戶勸，我爹怕，我娘也怕，到底還是都吃了。」
陳遠喉嚨發緊，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默默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塞到許慶手裡。
許慶像是被燙到一樣想縮手，被陳遠用力按住。
「拿著。」陳遠的聲音堅定，「給叔和嬸抓點藥，哪怕只是提提氣也好。你也照顧好自己，既然有抽取生機的邪術，那必然也會有恢復生機的法子，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許慶看著手裡的銀子，又抬頭看看陳遠，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離開許慶家時，天色更加陰沉。
陳遠走在回城的路上，腳步沉重。
胸膛里那股鬱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是凝結成了冰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慈尊教覆滅了，可它留下的創傷，卻要這些最底層的百姓用生命來承擔。
官府剷除了亂源，便算功成身退。
誰會在意這些河灘漁民的死活？誰會在意那些被邪法奪走壽元而破滅的家庭？
弱肉強食，在這世道，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力量，便連安穩活著都是一種奢求，只能隨波逐流任人擺布，甚至成為魔道修煉的資糧。
陳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若有朝一日，他真的能站在足夠高的位置，擁有足夠強的力量。
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邪魔外道，有一個算一個，他必親手將其連根拔起！
……
翌日清晨，薄霜未化。
陳遠已在內院角落獨自練拳，他並未演練完整的拳法，而是反覆做著幾個最基礎的直拳動作，每一次出拳都刻意放慢，仔細感受著勁力在筋骨間的傳遞，摸索催發暗勁的技巧。
腳步聲響起，姜成從後院走出，手裡提著一個陳遠未見過的物件。
那是一個用韌性藤條密密編成的球狀物，約有人頭大小，表面粗糙，看起來頗為結實。
「師傅。」陳遠收勢行禮。
姜成微微頷首，目光如常掃過陳遠周身，在那沉穩凝實的氣息上略作停留，隨後走到左邊廊檐下，將藤球用一根麻繩掛在橫樑上。
「用你現在的力量，全力打它一拳。」姜成指示。
陳遠雖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他退開兩步，調整呼吸，腰馬合一，一記標準的黑虎掏心直擊藤球中心。
「嘭！」
悶響聲中，藤球瞬間向後盪開，表面被擊中的地方藤條明顯凹陷下去，但很快又緩緩回彈，恢復了原狀。
「感覺如何？」姜成問。
「力量被卸掉了，這藤球韌性很強，難以著力。」陳遠如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