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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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震雲眼皮抬了抬,淡聲道:「帶著你的人,外面守著。沒我的話,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也不許放出去。」

  「是!是!」

  警衛隊長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揮手帶著手下退到街對面,拉起簡陋的警戒線,驅趕越聚越多的圍觀人群。

  杜震雲這才邁步,走進賭坊。

  榮崇明和胡天南緊隨其後。

  三人一進來,原本還有些低聲呻吟、喘息的前廳,頓時鴉雀無聲。

  還站著的打手們紛紛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煙塵和恐懼,瀰漫在空氣中。

  杜震雲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狼藉,在兩具穿著金玉樓服飾的屍體,老黑和陰指上停留片刻,又在門野那癱軟呻吟、雙臂俱廢的慘狀上瞥了一眼,最後,落到了昏迷不醒的林福生身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盤核桃的手指停了下來。

  榮崇明和胡天南都認出了這裡躺著的屍體和活人的身份,金玉樓的老黑、陰指,看樣子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門野被廢掉了,已經是個廢人。

  林福生...也差不多是廢人了,渾身是血。

  榮崇明臉色很難看,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林福生的傷勢,尤其是右臂那處深可見骨的刀傷和左拳的焦黑,臉色更加難看。

  他伸手探了探林福生的鼻息和頸脈,很弱,但確實還有。

  榮崇明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晦暗。

  林福生若是就此廢了,甚至醒不過來,那他這幾個月的投入、以及在福安賭坊的布局,就算不全打水漂,也價值大減。

  看來,這枚棋子失去價值了。

  可惜了。

  胡天南也在一旁冷眼觀察。

  看到林福生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樣子,胡天南心中湧起一絲快意。

  沒想到,林福生居然還活著。

  不過瞅這樣子,看來也是被打廢了,就算能醒,也是個半殘。

  榮崇明這次,算是折了個不大不小的本錢。

  這林福生一死,另外一個把頭的位置,他就可以派人來爭一爭了。

  想到這裡,胡天南面上適時地流露出沉重和惋惜。

  不過讓他有些意外的是,老黑和陰指居然都死了,門野這樣子看起來也徹底廢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按理來說,最終應該只會死林福生一個人啊,其餘幾個人不會這麼慘。

  「怎麼回事?」

  這時,杜震雲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向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小天幾人,「你,過來說清楚。」

  小天戰戰兢兢地走上前,結結巴巴,但總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個大概。

  金玉樓兩人帶著十幾個好手打上門,林福生如何應對,門野如何『相助』又突然偷襲,林福生如何以一敵三,先後重創老黑、陰指,最後廢了門野...

  隨著小天的敘述,杜震雲臉上的肥肉紋絲不動,榮崇明和胡天南臉色則微微有些變化。

  林福生並沒有石皮。

  以一敵三,戰三位石皮,還殺了兩人,廢掉一人?

  胡天南眉頭蹙起,林福生這麼能打?

  榮崇明則是臉色無比陰沉。

  廢了一個好苗子啊。

  這時,榮崇明一步踏前,皮鞋重重踩在門野殘廢的那條腿的腳踝上,微微用力碾著。

  「啊——!」

  門野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說,」榮崇明聲音冷得像冰,「誰讓你對林福生動的手?」

  劇烈的疼痛和面對三位大佬的恐懼徹底摧毀了門野的心防,他涕淚橫流,嘶聲喊道:「是,是華文東!華把頭!他...他說只要林福生死,就推我坐上把頭的位置還說胡堂主也會支持我!都是他指使的!饒命啊杜社長!榮叔!胡堂主!」

  「華文東?」

  榮崇明看向胡天南。

  胡天南在門野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間,臉色就驟然一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和暴怒。


  這個蠢貨!

  竟敢當眾攀咬!

  不等榮崇明再開口質問,胡天南已疾步上前,臉上滿是『震怒』與『痛心』,厲喝道:「吃裡扒外、殘害同門的畜生!留你何用!」

  話音未落,他抬起穿著堅硬皮鞋的腳,朝著門野的太陽穴狠狠踩了下去!

  「噗!」

  一聲悶響。

  門野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睛瞪得老大,瞬間沒了氣息。

  整個前廳死一般寂靜。

  只有胡天南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榮崇明盯著胡天南,眼神冰冷銳利,卻沒有立刻發作。

  杜震雲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門野的屍體,又看了看胡天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過了幾秒,杜震雲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行了。先把這孩子的傷處理了。」

  他指了指昏迷的林福生,對身後一個親信吩咐:「去,把會裡供養的鐘大夫立刻請過來。仔細檢查,我要知道確切情況。」

  「是,杜爺。」

  親信躬身,快步離開。

  杜震雲又掃了一眼滿地狼藉:

  「叫人進來,把這裡收拾乾淨。該埋的埋,該治的治。」

  說到這裡,他目光落在榮崇明和胡天南身上,「你們兩個,跟我來後院。」

  說完,他拄著文明棍,率先朝著通往後院的窄廊走去。

  榮崇明與胡天南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帶著冰冷的戒備和審視,然後默不作聲地跟上。

  後院比前廳安靜許多,這裡是林福生練功的地方。

  杜震雲在院子中央站定,轉過身,目光在榮崇明和胡天南臉上掃過。

  他盤核桃的手又慢慢動了起來,咯啦,咯啦,聲音在寂靜的院裡格外清晰。

  「天南,」杜震雲終於開口,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次,做的有些過分了。」

  胡天南心頭一凜,面上卻強自鎮定,微微躬身:「杜叔,我...」

  杜震雲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華文東是你懷仁堂的人。他串通外敵,謀害同門把頭,這事,你就算事先不知情,也難逃一個御下不嚴、失察之責。」

  胡天南臉色變了變,想要辯解,但看著杜震雲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深知這位副社長的脾性,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處置越嚴厲。

  「錦榮賭坊這次損失不小。」

  杜震雲繼續慢條斯理地說,仿佛在談論天氣,「總得有個補償,給榮崇明,也給會裡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看著胡天南:「你在三碼頭那邊新弄的『銀沙浴池』,生意不錯。往後,那三成的份子利潤,就劃歸安仁堂吧。算是彌補此次過失,也讓你長長記性。」

  所有的補償,全程並沒有提林福生,似乎林福生對於他而言,並不是很重要。

  胡天南猛地抬頭,臉上肌肉抽搐。

  銀沙浴池是他花了大力氣、打通不少關節才搞到手的肥肉,日進斗金,三成利潤可不是小數目!

  他心在滴血!

  但面對杜震雲那看似商量、實則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旁邊榮崇明那冰冷審視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是,杜叔。天南...遵命。」

  榮崇明聞言,面色稍緩,但眼神依舊深沉。

  這不過是杜震雲平衡雙方、平息事端的手段罷了。

  銀沙浴池的三成利固然可觀,但比起林福生可能廢掉的損失,孰輕孰重,難說得很。

  林福生這次廢了,他就有可能無法控制錦榮賭坊了,這不是錢能解決的事情。

  說到底,杜震雲不想去深究胡天南和華文東勾結外敵之事,主要是想維穩,不想讓仁社內部矛盾徹底激化。

  踏踏踏。

  就在這時,剛才離開的那個親信,引著一位提著藥箱、戴著眼鏡、神色謹慎的老者匆匆走了進來。


  此人是同心會供養的名醫,鍾大夫。

  鍾大夫是剛剛檢查完林福生身體,得出了結果,就立刻匆匆敢來的。

  他向杜震雲等人微微行禮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杜爺,兩位堂主。這位小兄弟的傷勢看著兇險,實則並未傷及根本。右臂刀傷雖深,幸未徹底破壞主要筋絡;左拳的灼傷似有陰毒,但已被一股極其渾厚的氣血自行抵擋消磨了大半,未侵入心脈。他昏迷主因是氣血耗損過度,兼有失血,體魄略有虧虛。但...」

  鍾大夫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

  「但其根基之紮實,氣血之旺盛,遠超尋常同齡武者,甚至,不遜於一些踏入石皮境多年的好手。只需用上好的補血藥材精心調理,臥床靜養旬日,應當便能恢復大半,不會留下殘疾,更不至於傷及武道前程。」

  這番話說完,院子裡出現了片刻詭異的寂靜。

  沒廢?

  竟然沒廢!

  榮崇明原本晦暗的眼神驟然亮起。

  這消息於他而言,不啻為柳暗花明。

  如此一來,倒省了他再費心去物色、扶植新的棋子來占住錦榮賭坊的位置。

  真沒想到,林福生看著之前瘦瘦弱弱,竟是塊如此紮實的料子,硬抗這般算計還能保住根基。

  一個人,面對三個石皮啊。

  能活下來已經了不得了,殺兩個廢一個,已經讓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了。

  正常而言,林福生被廢掉,是很合理的。

  現在卻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自己這筆投資,看來遠未到止損的時候。

  胡天南的臉色則在瞬間變得鐵青。

  方才因割讓銀沙浴池利潤而強壓下的肉痛,此刻被更猛烈的怒火和失算感徹底吞沒。

  沒廢?

  他嗎的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根基紮實,氣血旺盛?

  這怎麼可能!

  胡天南只覺得胸口一股鬱氣堵得發慌。

  自己精心布局,更賠上了銀沙浴池三成的純利,結果就換來對方躺幾天?

  這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經此一事,自己在杜社長心中的分量和印象恐怕要大打折扣。

  而且,以杜爺的性子,對金玉樓這次明目張胆的撩撥絕不可能輕輕放過,後續必然有一場反撲。

  這牽頭報復的差事,八成會落到自己頭上。

  誰讓禍水是因他而產生的?

  到時候人手摺損、實力消耗,怕是免不了了。

  想到這裡,胡天南的後槽牙都咬緊了。

  杜震雲臉色倒是依舊平淡,並沒有太過於在意。

  「用些好藥,需要什麼,直接去庫房支取,報我的名字。」

  「是,杜爺。」

  鍾大夫忙躬身應下,隨即退下。

  等到鍾大夫退下後,杜震雲看向兩人,語氣平淡道:

  「現在也該談談,對金玉樓的行動了。」

  胡天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這位杜副社長了。

  越是輕描淡寫,接下來的話分量就越重。

  「金玉樓這次,手伸得太長,踩過界了。」

  杜震雲慢悠悠地盤著核桃。

  「當街破門,殺我賭坊的人,還勾結內鬼謀害把頭,若不給個夠分量的回敬,松江灘上其他幾家,還有那些隔岸觀火的,怕是要覺得我同心會仁社,是泥捏的菩薩,只剩香火氣了。」

  他略作停頓,眼睛掃過榮崇明和胡天南,最後落在後者微微繃緊的臉上。

  「所以,這次出手,不能只是撓痒痒。得見血,見大血。」

  杜震雲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至少,要讓金玉樓折損一位鐵筋好手。骨頭,得給他們敲斷一根。不然,往後是個人都敢來我仁社的場子碰碰運氣,這規矩,還怎麼立?」


  鐵筋!

  胡天南心裡咯噔一下。

  殺死和擊敗、重創,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意味著,他們這邊也有可能付出一些代價。

  「這事,沒得商量。」杜震雲一錘定音,「三位鐵筋設局,必須確保幹掉金玉樓一個鐵筋。人選嘛...」

  他目光轉向胡天南,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胡天南只覺得一股血往頭上涌。

  三位鐵筋都要我懷仁堂出?

  這絕對不是輕鬆的事情,看起來三人聯手,殺死一個不難。

  但人家金玉樓也不是木頭樁子,說不定人家也在暗自設下手段,就等著自己這邊咬鉤呢。

  也許,非但到時候弄不死一個鐵筋,反而自己這邊折損三人。

  這都是有可能的。

  「杜叔,要我懷仁堂獨自扛下這死斗?就算成了,我懷仁堂也得傷筋動骨。」

  「讓你出人,是因為禍根在你那裡。」

  杜震雲毫不客氣,「錯了,就得認罰。不然,會裡的兄弟怎麼看你?其他堂口的兄弟怎麼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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