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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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天門。

  兩根擎天玉柱矗立在氤氳雲海之上,高不見頂,通體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瑩白光澤。門扉是兩扇若有若無、由純粹金光凝成的光幕,隱約可見其後更為浩瀚縹緲的仙境。

  門前列著兩隊頂盔貫甲的天兵,盔明甲亮,神情肅穆,手持閃爍寒光的長戟,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只是,當他們的目光偶爾掃過門側石階上那個坐著的身影時,那肅穆中便會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又來了。

  御馬監的人,這已經是第幾天了,天天來!

  尤其是這個,來了也不走,就在那石階上干坐著。偏偏他們還不好直接把人轟走,那人手裡捏著一張蓋著天憲台印鑑的文書。打不得,罵起來又失了體統,只能晾著。

  一個年輕天兵趁著帶隊天將轉身的間隙,飛快地朝同伴撇了撇嘴,用極低的聲音嘀咕:「怎的又來一個?沒完沒了了還。」

  另一個年長些的天兵也壓低聲音回道:「少說兩句。今天算他運氣,吳將軍巡值去了不在。若吳將軍在,以他老人家的脾氣,管他什麼文書,早一戟杆子把人掃下雲頭了,哪容他在這礙眼。」

  他們的聲音雖低,卻足夠讓坐在不遠處的王辰聽個大概。

  王辰坐在冰涼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杯守門天兵隨手塞給他、早已涼透的「仙茶」,目光平靜地看著南天門那恢弘的光幕。茶很普通,甚至有些澀口,但好歹是個由頭,讓他能名正言順地坐在這裡。

  他心裡清楚,若不是手裡這份蓋著「天憲台」大印的文書,這些南天門守兵,怕是連這杯涼茶都不會給他,早就將他驅逐了。

  天憲台,與南天門同為五品衙門,司職天庭律令儀制的最終審核與裁定。

  像弼馬溫孫悟空反出天庭這等定性大事,最終需得天憲台勘查認定,形成案卷,上報玉帝御覽,才算走完程序。

  也只有天憲台正式下文認定孫悟空「擅離職守、叛逆出逃」,他那個「弼馬溫」的位子,才算是真正空出來了。

  按規矩,南天門作為事發地,有義務配合天憲台的調查,出具相關文書。

  但這「規矩」里,就藏著玄機。

  這流程,本該是天憲台主動來催,來要。可天憲台那邊,似乎並不著急。

  王辰猜測,天憲台的老大人們恐怕是要等李靖李天王大軍奏凱,把那妖猴擒拿或誅滅,押解回天。

  到時候人犯俱在,事實清晰,定罪不過是走個過場,何必現在急著去觸增長天王這類實權將領的霉頭?

  可孫監丞著急。他急於在可能到來的職位變動之前,先把「弼馬溫」這個缺給坐實了,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把弼馬溫這個位置給坐上,

  王辰猜測,這份天憲台的文書,想必是孫監丞費了不少力氣,託了關係才弄到手的「尚方寶劍」,讓他這個倒霉蛋來「催辦」。

  人家正經該管的衙門都不急,你越級催辦,南天門憑什麼給你好臉色?不把你打出去,已經是看在文書的面子上了。

  王辰想通了這一層,心裡反而更定了幾分。他就這麼坐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那沒滋沒味的涼茶,仿佛品著什麼瓊漿玉液。

  一個上午,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日頭漸高,仙雲被染上淡淡的金邊。南天門前來往的仙官、使者漸漸稀少。守門的天兵換了一班崗,看向王辰的眼神,從最初的厭惡,漸漸多了點別的意味。

  「這傢伙,倒是坐得住。」年輕天兵換崗時,忍不住對同伴小聲說,「來了一上午了,除了要了杯水,屁都沒放一個。」

  「看著面生,估計是御馬監新來的。」年長天兵揣測道,

  「一看就是被衙門裡的老油子推出來頂缸的。這差事能辦成才怪,回去少不了挨頓排揎,說不定還要受罰。也是個可憐蟲。」

  他們的低語,王辰聽在耳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快到正午時分,先前給王辰茶水的那個年長天兵走了過來,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客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這位仙吏,你看,這都快正午了。天王與各位將軍此時皆有事務在身,或已歇息,恐今日是無暇接見了。我們這……也沒什麼可招待的了。不如,你先回去?改日再來?」

  話說得客氣,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走了,別在這耗著了。


  王辰聞言,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腿腳,然後朝那天兵點了點頭,態度甚好。

  「有勞告知。」

  天兵見他如此識趣,心中也鬆了口氣,臉上那點客套也真實了些,正準備轉身。

  卻見王辰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了一小卷空白的公文紙,又拿出一支筆,就著南天門前玉柱的基座,將紙鋪開,提筆便寫。

  天兵一愣,下意識湊近半步,伸頭看去。

  只見王辰運筆如飛,一行清晰的小字落在紙上:「御馬監奉天憲台字令,至南天門求見增長天王或值守將軍,呈報弼馬溫孫悟空反天一案相關事宜。至午時止,未得接見,亦未獲南天門值守任何明確答覆。經辦仙吏,王辰。」

  那天兵的臉色「唰」一下就變了,剛才那點輕鬆瞬間消失無蹤,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你寫這個做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辰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的平靜,語氣甚至帶著點請教的意思:「既然未能見到天王或將軍,也未得到明確說法,我總得寫個東西,回去向天憲台的大人們交代啊。喏,勞煩您在這下面簽個名,或者畫個押,證明我所寫情況屬實便可。」

  「胡鬧!我怎能簽這個!」天兵差點跳起來,臉都漲紅了,「你……你快把這東西收起來!」

  王辰見狀,也不堅持,只是很好說話地點點頭,一邊慢條斯理地將紙張捲起,一邊說道:

  「不簽就不簽吧,我問過了,您不簽,我也沒辦法。那我就只能這麼原樣帶回去,呈給天憲台了。就說……南天門值守天兵拒絕在這張紙上具名確認。」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小錘子一樣敲在那天兵心上。

  天兵徹底慌了。他當然知道天憲台是幹什麼的。南天門位高權重不假,可以拖著不辦,可以敷衍,那是因為天憲台暫時沒較真。

  可若真有一份這樣「御馬監多次求見無果、南天門無明確答覆」的書面記錄,被這個小小的仙吏直接捅到天憲台去……那性質就變了。

  這就不是拖著不辦,而是拒辦,甚至是「有意包庇、隱瞞案情」了!

  這頂帽子,他和今天當值的同僚,誰也戴不起!天王和將軍們或許不怕,但他們這些底下當差的小兵,絕對承受不起天憲台的問責。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坐了一上午悶屁不響的御馬監新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如此刁鑽狠辣,直接捏住了他們的七寸!

  這東西,他敢讓王辰就這麼帶走嗎?

  天兵看著王辰將那捲好的紙張若無其事地往袖子裡塞,只覺得喉嚨發乾,後背發涼。

  「你等著,別走!我去找天王!」

  那天兵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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