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你家還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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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她猛地合上了酒單。

  皮面冊子閉合的聲響在安靜的餐廳里迴蕩。

  朱利安整個人彈了一下,膝蓋撞到了桌腿,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維多利亞把酒單遞還給服務員。

  「不點酒了。給我們來一壺氣泡水就好。」

  朱利安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椅背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包含著過去60秒內全部的恐懼和劫後餘生。

  維多利亞當然不會真的點那瓶一萬五的酒。

  翻酒單只是讓朱利安長點教訓,讓他知道擅自做決定的代價可以非常昂貴。

  但也僅此而已。

  朱利安的零花錢被停了。

  維多利亞是知道這件事的,上周在醫院茶水間,她看到朱利安端著一杯瑞幸的美式走過來。瑞幸。

  波士頓卡伯特家族的少爺,大都會醫院骨科主治醫生,2個月前還在喝藍瓶咖啡單產地瑰夏手沖的人,現在端著一杯2.5美元的瑞幸。

  當時她就猜到了。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在酒單上宰他。

  書上學到的騎士精神不允許維多利亞欺負落魄的人,略施懲戒就好。

  服務員送上氣泡水,給四個人的杯子各倒了一輪。

  桌面上終於安靜了幾秒。

  埃琳娜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恩和維多利亞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我還一直不知道,你們倆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維多利亞正在翻菜單的手停住了。

  維多利亞還沒來得及反應,朱利安已經用一種糾正學術錯誤的口吻接過了話。

  「不是在一起,是維多利亞的叔叔讓她請林恩吃飯。林恩幫她叔叔做了手術,這頓飯是感謝的意思。」他的語氣誠懇、準確、毫無弦外之音。

  埃琳娜的表情都僵硬了。

  她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朱利安小腿一腳。

  朱利安「嘶」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擡頭看了看埃琳娜。

  然後他看到了埃琳娜的眼神。

  那個眼神里寫滿了四個大字:你在幹嘛。

  朱利安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腦子轉了兩秒鐘,然後開始補救。

  「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你們倆其實挺般配……」

  他的袖子被拽了一下。

  埃琳娜已經扣住了他的袖口,力度不大,但足夠精準。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朱利安;卡伯特的低情商補救永遠比失誤更致命。

  「點菜吧。」

  埃琳娜笑著說,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維多利亞低著頭翻菜單,耳根的溫度有些燙。

  她慶幸自己的頭髮散了下來,剛好遮住了耳朵。

  林恩端起氣泡水,在杯沿後面無聲地笑了一下。

  服務員送上了三道開胃小點:

  金槍魚塔塔、甜貝柱酸橘汁醃魚、帝王蟹濃湯配藏紅花泡沫。

  每一份只有拇指大小,擺在長條瓷盤上像手術器械盤裡按順序排列的工具。

  維多利亞替四個人點了菜。

  招牌的黃鰭金槍魚薄片配鵝肝、溫熱龍蝦配泰式咖喱檸檬草清湯、脆皮黑鱸魚。

  她下單的時候沒有問任何人的意見。

  朱利安原本張了張嘴,但總覺得虧欠了維多利亞,還是把嘴閉上了。

  今晚他已經沒有發言權了。

  林恩靠在椅背上,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

  第一道菜上桌。

  黃鰭金槍魚被捶打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層疊鋪在烤得焦脆的法棍切片上,底下墊著一層鵝肝。細香蔥碎和初榨橄欖油星星點點地散落在魚肉表面。

  林恩用叉子切下一小塊。


  入口的瞬間,金槍魚的絲滑、鵝肝的醇厚、法棍的酥脆、橄欖油的清香在舌面上同時抵達,四種質地交替出現又彼此融合。

  魚肉的鮮甜最後浮上來,完美地結束了這場味覺奇旅。

  林恩自認不是美食家,前世在三甲食堂吃了十幾年紅燒肉蓋飯,但這一口讓他理解了為什麼有人願意花幾百美元吃一頓飯。

  對話開始變得鬆弛。

  朱利安講了一個他在急診科值班遇到的荒唐病例,埃琳娜時不時補刀,林恩在合適的時候接個話茬。維多利亞話不多,偶爾冷評一句,大多數時候在聽。

  吃到第二道龍蝦的間隙,朱利安提到了最近和林恩合作的論文框架,說數據模型需要調整。「下周三我在大都會有3手術,做完之後碰一下。」林恩說。

  「行,你幫我看完數據,第二作者給你。」

  「行,通訊作者記得掛老哈德遜。」

  埃琳娜安靜地聽完這段對話,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擡眼。

  「剛才在窗邊等你們的時候,我看到外面人行道上有一對挺有意思的畫面。」

  埃琳娜神態自然,只是分享一個街頭見聞的感覺。

  「一個穿晚禮服的金髮女人,在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系領帶。」

  「當時我還跟朱利安說了一句,那對情侶可真好看。隔著玻璃看不太清臉,兩人的穿搭和身材都很棒,就是動作不太熟練,系了好幾次才系好。」

  埃琳娜的目光不經意地在維多利亞和林恩之間掃了一圈。

  「進門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原來那是你們倆。」

  朱利安這時候才跟上節奏。

  「等等,維多利亞幫林恩系領帶?」

  他的表情是真誠的困惑。

  「林恩不會系領帶嗎?」

  「閉嘴。」維多利亞和埃琳娜同時開口。

  朱利安縮了縮脖子。

  埃琳娜笑著搖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太了解什麼時候該收手了。

  但這句話已經夠了。

  完全彌補上了剛才被朱利安耽誤的助攻。

  像一根針,扎在了維多利亞一直不願意正視的地方。

  維多利亞低頭看著盤子裡的龍蝦。

  半透明的泰式咖喱清湯在白瓷深盤裡漫開,蝦肉表面泛著珊瑚色的光澤,幾片青檸葉漂浮在湯麵上。但她沒有動刀叉。

  剛才在街邊幫林恩系領帶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襯衫領口下面的皮膚。

  那個溫度現在還留在她的指尖上。

  有的記憶,越想甩掉,它就越清晰。

  埃琳娜的話像手術室的無影燈一樣把那個畫面照亮了:

  她站在林恩面前,距離只有一拳,系了三次才系好,系好之後擡起頭來的那一刻,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先逃了。

  一個旁觀者從窗戶里就能看出來「那對情侶真好看」。

  她做那些事的時候,自以為是不露聲色的。

  其實全世界都看得見。

  維多利亞的思維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溯。

  最早的時候,她和林恩的關係很簡單。

  純粹的利益交換。

  林恩拿著她OnlyFans帳號的把柄,提出代運營並抽取分成。她為了還父親的債同意了。兩人各取所需。

  那時候她對林恩的定義是「一個聰明的、需要提防的合作者」。

  僅此而已。

  後來呢?

  有人跟蹤她,她連警都不敢報,是林恩處理的。

  叔叔的股骨頭壞死,術前40分鐘發現灰區,是林恩重新設計方案、全程主刀救的。

  林恩把主刀欄讓給了她,讓叔叔以為手術是她做的。

  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對不對得起一個人」了?


  只有議長中槍那次,是她衝上去當一助。

  那是唯一一次,她主動站到林恩身邊,給他幫了忙。

  可從那以後,每一次都是林恩在幫她。

  她欠著的,越來越多。

  她曾經覺得自己在這段關係里居於上位。

  范德比爾特的姓氏、哈佛的學歷、骨科主治的頭銜,受人追捧的外形。

  她習慣了從上往下看人。

  但現在林恩擁有考利和大都會的聯合專培資格,是霍普金斯的特聘研究員,格里芬親手編進了獨立輪轉組。

  他的手術水平已經遠超她,而且差距還在以一種不講道理的速度拉大。

  天平完全翻轉了。

  而翻轉帶來的感覺不是嫉妒。

  是心虛。

  是「我還夠不夠格站在他旁邊」的不確定。

  自信的人遇到真正厲害的同類,反而更容易坍塌。

  因為她太清楚「優秀」的分量,當她發現天平另一端比自己重得多的時候,腳下的地面就開始晃了。可即便如此。

  她還是把叔叔的手術託付給了他。

  還是讓他走進她的公寓、指導她拍視頻、替她處理跟蹤者。

  還是在街邊幫他系了一條她自己都系不好的領帶。

  還是拜託了朱利安,一個她平時絕對不會主動開口求助的人,來幫她訂這家餐廳。

  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很少求人。

  但為了請林恩吃這頓飯,她低了頭。

  她告訴自己這是知恩圖報。

  叔叔說的,范德比爾特家的人知道什麼叫感恩。

  但知恩圖報需要Le Bernardin這種餐廳嗎?

  中城隨便一家牛排館,花兩百塊就能體面地請完一頓飯。

  她要的是米其林三星。

  要的是周六晚上的黃金時段。

  要的是一切都和她計劃中的一樣完美。

  朱利安帶著埃琳娜出現的時候她那麼憤怒,完全不是因為多了兩個人。

  是因為她原本設想的畫面里,這張桌子只有兩把椅子。

  只有她和林恩。

  想到這裡的時候,維多利亞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此前所有的戀愛經歷都是和女生。

  而此刻,她坐在這張桌子旁邊,意識到了一件她一直在迴避的事實。

  她居然對一個男人產生了好感。

  這是她第一次對男人產生好感。

  是那種讓她在手術上不知不覺記住對方肩寬的好感。

  是那種讓她在男裝店裡張口就能報出尺碼的好感。

  是那種讓她聽到「和一個女生合租」的時候,翻到空白病歷頁的好感。

  維多利亞拿起刀叉,切下一塊龍蝦。

  蝦肉的甜味從舌尖滲出來,檸檬草清湯的酸和椰奶的醇厚在口腔里依次綻開。

  她不會說出來。

  至少不是今天。

  她把這個認知收好,壓在某個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像術前方案鎖進抽屜,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打開她維多利亞從來就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甜品要巧克力熔岩蛋糕。」

  維多利亞對服務員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甜品上桌,銀勺敲開外殼,深棕色巧克力漿緩緩流出來,旁邊配著一顆手工香料巧克力冰淇淋。四個人吃得安靜。

  氣氛比剛開始好了很多。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朱利安的話題已經從急診科的荒唐病例跑到了自己實驗室新買的超聲骨刀上。埃琳娜聽不懂,但她托著腮看朱利安手舞足蹈描述切割頻率的樣子,一直在笑。

  買單的時候維多利亞攔住了朱利安的手。

  「我來吧。」

  「剛才不是說好了.……」

  「你最近還有花錢的地方。知道錯了就好。」


  維多利亞瞥了一眼埃琳娜。

  朱利安想了想自己到底有什麼需要花錢的地方,沒想到維多利亞已經把信用卡遞給了服務員。四個人起身離桌,往門口走。

  穿過前廳的時候,朱利安忽然停下腳步。

  「維多利亞。」

  他轉過身,表情罕見地認真。

  「今晚的事,我再道一次歉。我不該擅自把這頓飯變成四個人的。」

  他的語氣里沒有了之前嬉皮笑臉的成分,是真心實意的。

  「我知道你原本想單獨請林恩……」

  「下次。」

  維多利亞打斷了他。

  朱利安愣了一下。

  「下次可以再一起出來玩。」

  「今天還挺開心的。」

  「四個人也行。」

  朱利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轉頭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埃琳娜,最後又看回維多利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聽。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居然主動提出下次還可以四個人一起?

  「你……你說真的?」

  「再問一遍就沒有了。」

  朱利安立刻把嘴閉上了。

  埃琳娜笑了出來。

  她挽住朱利安的胳膊,輕輕拉了一下。

  「走吧,別把運氣用完了。」

  朱利安被她拉著往門口走,腳步還有點飄。

  他的腦子顯然還在處理剛才那段信息,處理速度遠低於他分析骨折片的時候。

  林恩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看著朱利安被埃琳娜半拖半拽地塞進了路邊的計程車。

  車門關上之前,朱利安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林恩……下周三的數據,別忘了!」

  計程車匯入了五十一街的車流。

  人行道上只剩下兩個人。

  曼哈頓的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冷。

  維多利亞的絲絨禮服沒有外套可以搭配,她不動聲色地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林恩自然地把西裝披在她身上。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停車的方向走,肩膀之間的距離和來的時候差不多。

  地獄貓就停在半條街之外,亮橙色的車漆在路燈下格外扎眼。

  維多利亞按下遙控鑰匙,車燈閃了兩下。

  她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啟動引擎。

  6.2升機械增壓V8的低吼聲從排氣管里悶悶地滾出來。

  林恩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下來。

  系好安全帶。

  車內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Le Bernardin殘留的咖啡香氣和維多利亞身上的香水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混在一起。

  維多利亞的手搭在換擋杆上,沒有掛擋。

  她偏過頭看了林恩一眼。

  「大老遠地回來吃飯還趕上朱利安這個活寶,累不累?」

  林恩的頭靠在頭枕上,閉著眼睛。

  「還行。」

  「送你回去?」

  維多利亞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還是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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