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F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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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5點47分。

  考利創傷中心,創傷復甦單元通道。

  12歲男孩已經被推進ICU。

  林恩寫完最後一行轉入醫囑,把記錄板插回護士站卡槽的時候,通道盡頭的安全門被推開了。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灰色西裝,領帶鬆了半截,皮鞋鞋頭磨出了一層白邊。西裝口袋裡露出一截翻卷的筆記本邊角,筆帽夾在胸口袋沿上,整個人像個快退休的中學教務主任。

  後面跟著個年輕人,三十歲上下,肩寬,方下巴,領口緊扣的白襯衫,右手拎著公文包,側面掛著一枚聯邦政府通行證。

  值班護士在通道口攔住了他們。

  「先生們,這裡是創傷復甦單元,非醫療人員不能進入。」

  老探員不慌不忙地掏出證件夾翻開。

  FBI巴爾的摩外勤辦公室,安全街道暴力犯罪特別工作組。

  這個工作組是FBI和BPD巴爾的摩市警察局聯合運作的專項力量,專門針對幫派暴力和槍枝犯罪。編制里既有聯邦探員也有BPD警探,管轄權橫跨聯邦和地方。

  值班護士低頭掃了一眼證件,態度沒有任何變化。

  「有什麼事?」

  在巴爾的摩,執法人員走進考利的頻率比走進自家客廳還高。

  巴爾的摩警局、州警、ATF、DEA,各種縮寫的便衣輪流出現在這條通道里,護士們早就習慣了。「想跟今天下午參與救治少年槍傷患者的醫生聊幾句。」老探員的語氣很溫和。

  「都在忙。」

  「我們可以等。」

  老探員說完,靠到了通道牆壁上,姿態鬆弛。

  年輕探員站在旁邊,掏出錄音筆按下紅色按鈕。

  值班護士看了一眼。

  「在這條通道里錄音需要創傷中心負責人的書面授權。」

  老探員伸手按住年輕探員的手腕。「手寫就好。」

  年輕探員把錄音筆收了回去。

  值班護士拿起內線電話通知了科爾曼。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通道邊上等了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裡,3號艙位在換引流瓶,走廊推過兩張轉運床,對講機響了四次。沒有任何一個人主動跟他們說話。

  路過的護士和治療師掃一眼胸前的通行證,頭都不轉。

  年輕探員的表情從職業性的耐心開始往煩躁的邊緣滑。老探員紋絲不動,甚至把筆記本翻開擱在大腿上,像個候診的病人。

  他在巴爾的摩幹了十七年聯邦執法。

  十七年裡他學到的第一條規矩:在考利,你不是探員,你是客人。

  這條規矩的道理很簡單,巴爾的摩是全美人均槍擊案最高的城市之一,聯邦探員在這座城市執行任務,被流彈擊中、被嫌犯開槍、被追車撞傷,概率遠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真到了那一天,把他們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就是這條通道里的人。

  所以安全街道工作組內部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在考利,不跟任何一個醫生起衝突。

  科爾曼從記錄室出來,簡短交代了規則,不能干擾工作,不能接觸患者,不能翻閱病歷。老探員全部答應。

  6號手術室。

  鬥牛犬坐在角落的不鏽鋼面前寫術後記錄,筆帽咬在嘴裡。

  「霍爾醫生?您好,我們是FBI安全街道工作組的。」

  鬥牛犬都沒擡眼看他們:「手術記錄里什麼都有,拿搜查令去醫療記錄部門調。」

  老探員靠在門框上:「我們不需要病歷。就想了解一些一般性的情況」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幾手術嗎?」

  鬥牛犬把筆帽從嘴裡拿出來,「我還有3份術後記錄要寫,1份醫囑要改,1個孩子的引流量等著複查。你覺得我該先干哪個?」

  老探員點頭。「完全理解。我們等您寫完。」

  四分鐘後,筆摔在面上。

  「說。快點。」

  「今天這些少年槍傷集中在一個下午進來,在您的經驗里正常嗎?」


  「這裡是巴爾的摩。你去停屍房數數那些孩子,比在我這問有用。」

  鬥牛犬站起來,把手術帽扯下來扔進布草桶,走了。

  7號艙位。

  鎖匠正在給少年做術後超聲複查,探頭壓在左肋弓下方。

  老探員隔著半拉帘子站定。「沃克醫生,您好,我們是FBI安全街道工作組的。」

  「問。」

  鎖匠的眼睛沒離開屏幕。

  「今天這幾名少年傷者的情況,有沒有什麼讓您在意的地方?」

  「請定義「在意』。」

  「任何您覺得不尋常的。」

  鎖匠手上的探頭從左肋弓下方移到右上腹。

  「手術記錄里有你需要的一切。」

  老探員合上筆記本。「謝謝您。」

  帘子被拉回原位。

  鎖匠自始至終沒看過他們一眼。

  ICU走廊。

  郊狼端著咖啡迎面走來。

  「尼爾森醫生………」

  「我有一個病人心率不太穩。」郊狼繞過老探員。

  老探員對著郊狼的背影合上了筆記本。

  年輕探員低聲說了一句:「這幫醫生……」

  「你哪天中了槍,從你胸腔里撈子彈的就是他們。」

  「在那之前,少說話。」

  護士站。

  老探員向值班護士問了一句:「今天下午參與救治的醫生,還有沒有其他人?」

  值班護士擡了一下下巴,方向朝著ICU。

  「那邊寫醫囑的那個。」

  老探員順著方向看過去。

  ICU觀察窗旁邊,一個帶著深紅色手術帽的年輕人正夾著記錄板在寫東西。

  亞裔面孔。

  老探員瞄了一眼手術帽側面的TRU標識,翻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

  前面幾頁記滿了三位主治醫生的名字和他們各自給出的拒絕理由。

  「走吧。」

  兩人走向ICU。

  林恩正在寫12歲男孩的液體出入量平衡表。

  腳步聲從通道那頭傳過來,一重一輕。

  重的那個步頻穩定,皮鞋底,走路習慣偏外側,輕的那個步幅更大,橡膠底,年輕人。

  不知道為什麼林恩覺得自己的耳朵最近越來越好用了。

  「林醫生?」

  老探員的聲音比跟前面三個主治說話時多了一層試探,像第四次敲一扇被關了三次的門。

  林恩擡起頭。

  他掃了一眼兩人胸前的通行證。

  FBI,安全街道工作組。

  他早就知道他們來了。

  半小時前,他在ICU寫轉入醫囑的時候,就聽到了通道里值班護士攔人的聲音。之後鬥牛犬摔門、鎖匠冷臉、郊狼端著咖啡繞路走,三個主治的態度,林恩全收進了眼裡。

  林恩放下記錄板,站起來,主動伸出手。

  「你好,我是林恩,創傷外科的專培生。」

  老探員愣了一下。

  眼前這個醫生居然主動跟他握手,這在考利還是頭一遭。

  老探員亮了一下證件夾,報了名字和單位,握了上去。「這是我的搭檔。」

  年輕探員點了一下頭。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林恩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老探員翻開筆記本。

  「想了解一下今天下午這幾名少年槍傷患者的情況。」

  「當然可以。」

  林恩靠在護士站的面邊上:「你想知道什麼?」

  年輕探員有點開心,這考利終於有個正眼瞧他們的醫生了。

  「今天下午集中送進來的少年槍傷,在您的經驗里算正常嗎?」


  「說實話,我也是最近才來考利專培的。」

  林恩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新人特有的那種坦誠:

  「之前在紐約的大都會醫院,槍傷不是沒見過,但遠沒有巴爾的摩這個密度。」

  「今天下午我處理了三例少年槍傷,其中一個是霰彈槍近距離射擊,12歲。」

  老探員的筆停了一下。「12歲?」

  「12歲。左胸9顆彈丸,肋骨粉碎,心包填塞,做了急診開胸。」

  「這孩子要是晚到5分鐘,今天就不是在ICU,是在樓下太平間了。」

  老探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恩的目光掃過那一頁。

  老探員的字跡是典型的執法系統速記,縮寫多,但結構清晰。

  頁面上方已經有了幾行之前的記錄,包括時間戳、艙位號和簡短的傷情描述,最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圓圈,圈裡寫著一個數字:7。

  同一個下午,7名受槍傷的少年湧入同一家創傷中心。

  零星的少年槍擊是巴爾的摩的日常,7個同時出現,這就有問題了。

  林恩開口了,語氣像是在請教。「我在紐約的時候也接過幫派槍戰的傷員,通常是兩伙人火拚,雙方都有傷亡。但今天這幾個孩子………」

  「好像全部是同一方的。」

  林恩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觀察著老探員的反應。

  「你觀察得很仔細。」

  「職業習慣。」

  林恩說:「急診分診的第一步就是判斷傷員來源,同一事件的傷員要分開安置,防止在急診室里繼續打起來。」

  老探員問:「您之前接觸過這類案子嗎?」

  「紐約有紐約的問題,巴爾的摩有巴爾的摩的。」

  林恩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外科醫生,刑事調查不是我的專業。」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猶豫,微微壓低了聲音。

  「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您。」

  姿態放得很低。

  一個亞裔,剛來巴爾的摩,在考利還沒站穩腳跟,面對兩個聯邦探員主動請教,再合理不過了。「今天這些孩子的傷,彈道特徵差別很大。我處理的三個,一個是9毫米手槍彈,一個是.40口徑,一個是霰彈槍。三種完全不同的武器。」

  林恩看著老探員。

  「如果是同一伙人乾的,為什麼武器差異這麼大?」

  這個問題看起來像一個年輕醫生出於好奇的提問。

  實際上是在試探FBI對這件事的認知深度。

  林恩想要接手這幫孩子,將他們培養成自己忠誠的武裝力量,就要考慮這背後的風險,他需要知道這幫FBI到底查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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