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粉色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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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粉色巨塔

  周一。

  林恩在考利的第3天。

  老哈德遜那邊給了他1周假,等專培方案正式敲定,再決定兩邊的排班。

  急診和創傷外科的人都已經和他混熟了。

  「殘影」這個外號從急診護士站傳到創傷復甦單元,又傳到手術室,現在連食堂打飯的大姐都知道了。

  上午9點40分,創傷復甦單元。

  林恩剛幫1個膝關節脫位的患者完成復位,在寫交接記錄。

  醫院廣播響了。

  「通知各科室,今日上午10點在5樓骨科病區進行骨科聯合查房,由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骨科系與考利中心骨科聯合主持。歡迎有興趣的醫護人員參加。」

  考利和霍普金斯骨科聯合查房?

  創傷復甦單元里,坦克和蜂鳥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考利和霍普金斯在巴爾的摩共享同一座城市的傷員,在METRC聯合體裡坐同一張桌子,在創傷委員會裡用同一套規章。

  METRC:是國防部出錢、霍普金斯出學術框架、考利出臨床病例的軍民聯合創傷研究平台。

  3家綁在一起,誰也甩不掉誰,檯面上合作發論文,台面下搶人搶經費。

  這種關係,整個巴爾的摩醫療圈心知肚明。

  霍普金斯骨科主動跑到考利來查房,1年到頭沒幾回。

  內線電話響了。

  坦克接起來,聽了幾秒,轉頭看林恩。

  「殘影,5樓骨科點名叫你上去。」

  「骨科主任親自打的。」

  林恩到5樓骨科病區的時候,走廊的氣氛和往日不太一樣。

  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氣質。

  或許是因為巴爾的摩的街頭智慧和考利的軍隊氣質。

  這裡的醫生有不少都像兵痞。

  平時東倒西歪靠在牆上聊天的住院醫們今天卻站得筆直,手裡捏著病歷夾,閉著嘴。

  甚至幾個主治也候在各自負責的病房門口,站姿端正。

  走廊盡頭聚了一群人。

  姜亞倫賠笑著站在邊上,他旁邊站著考利的骨科主任,50出頭的白人男性,平時在科室里很有威嚴,此刻微微側身,肩膀角度比平時低了些。

  中間那個人,林恩沒見過。

  銀灰色的頭髮向後梳得整齊,無框眼鏡,深藍色西裝外面套了一件霍普金斯的白大褂,下擺扣好了。

  他的手指很長,指間距寬,關節靈活,但沒有手術醫生常見的藥劑殘留和老繭。這雙手已經很久不上台了。

  林恩問身旁的住院醫。

  「那是誰?」

  對方看了他一眼,表情一副「What?你竟然不認識」的樣子。

  「羅伯特·阿什福德。霍普金斯骨科系主任,羅賓遜冠名教席。」

  冠名教席。

  在美國學術醫學裡,這東西的分量遠超頭銜,它是血統。

  每一個席位背後都有一筆幾十年甚至100年前的巨額捐贈,一串傳承了幾代人的名字。

  坐上去的人,代表的是這個學科在這所大學的學術譜系。

  霍普金斯的羅賓遜教席可以追湖到上世紀50年代,由骨科開創者之一羅伯特·羅賓遜冠名,歷任持有者都是系主任。

  這種級別的人,從巴爾的摩東區的主院區跑到考利來查房,不會是為了幾個普通病例。

  林恩掃了一眼姜亞倫。

  霍普金斯的住院醫,周六在考利面試的時候全程旁觀了達里爾的手術,今天又出現在了阿什福德教席身邊。

  巧合的密度有點高了。

  格里芬從樓梯間的消防門推門而入,如果可以的話,他不太喜歡走電梯。

  走廊里的住院醫往兩邊讓了半步。

  阿什福德的到來讓人們挺直了脊背,那是仰望。

  格里芬出現的時候,人們後退了半步,那是本能。


  兩種截然不同的權威,在5樓走廊里同時出現。

  阿什福德教席先伸手。

  「托馬斯。」

  「羅伯特。」

  握手很短,力度適中,2個人認識,但不親近。

  格里芬的目光從阿什福德身上移開,掃了一眼站在外圍的姜亞倫。

  只掃了一眼,就收回來了。

  考利和霍普金斯之間互相滲透,彼此的科室里出了什麼新鮮事,對面很快就會知道。

  林恩上周六在手術室里的表現,瞞不了多久。

  他只是沒想到教席會親自跑這一趟。

  查房開始了。

  阿什福德教席和格里芬並排走在最前面。

  骨科主任落後半步,微微側身,隨時準備回應阿什福德教席的提問。

  管床主治站在各自病房門口候著,手裡捏著提前列印好的影像和手術報告。

  再往後,主治醫生們按年資排成一列,住院醫跟在最後面,沒有人出聲。

  整個隊伍拖了十幾米長,像一條安靜的河流經過走廊。

  隊伍經過走廊交叉口的時候,另一側的一個住院醫端著咖啡剛要拐過來,看見這個陣仗,腳步一頓,側身貼著牆讓了過去。

  一個推藥車的護士在走廊盡頭停住,等隊伍走過才繼續走。

  沒有人教過他們這些規矩。

  像是某種本能,2個頂端的人同時出現在一條走廊里,所有低於他們的人都會自覺地縮到邊上去。

  第1間病房,骨盆骨折術後第5天。

  管床主治站在床側,脊背挺得筆直,用30秒報完病史、手術方案和恢復進展。

  阿什福德教席聽完,問了一個問題:「骶髂螺釘的進釘角度?」

  主治報了數字,阿什福德教席點頭,轉身出門,不到3分鐘。

  第2間,開放性脛腓骨骨折,外固定架在位。

  阿什福德教席看了一眼光片,手指在片上劃了一條線,對骨科主任低聲說了句話。

  骨科主任的表情微變,彎腰記了一筆。

  第3間,第4間,第5間。

  他的節奏始終保持著一種精確的控制。每個病例花的時間不同,提問從不超過2個,評價從不超過一句。

  走進去、聽完、問完、走出來,流程和呼吸一樣自然。

  說得越少,信息量越大。

  格里芬全程沒有插手骨科業務。

  隊伍走到走廊盡頭。

  最後一間。

  骨科主任停下來,轉過身。

  「最後一位患者,達里爾·蒙羅,14歲。尺骨粉碎性骨折伴尺動脈斷裂、伸指肌腱損傷及尺神經卡壓。術後第2天。」

  他看了林恩一眼。

  「手術由林恩醫生主刀。52分鐘,1期修復,包含微型鋼板固定、微血管端端吻合、

  改良凱斯勒肌腱縫合及尺神經管內減壓。」

  走廊安靜了。

  住院醫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52分鐘,4個專科的操作壓縮在一台手術里,獨立完成。這個數據放在任何教學醫院都夠做1次專題討論。

  阿什福德教席取下了眼鏡,用一塊刺繡的手帕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門推開了。

  達里爾躺在床上,右臂固定在支架里,引流管從繃帶下伸出。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到一群粉袍子湧進來,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收緊,保持著將隨時能推床翻身的預備姿勢。

  阿什福德教席走到床邊。

  先看監護儀,心率68,血壓110/66,血氧99%。

  再看引流袋,淡粉色液體,量很少。

  到這一步為止,他的行為和前5個病例沒有區別。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了。

  周圍的住院醫安靜地看著這個動作。


  前5個病例,阿什福德教席全程沒有碰過任何一個患者。

  「可以調術後片子嗎?」

  骨科主任把X光推到床旁的移動屏幕上。

  阿什福德教席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側面輕輕點了兩下。

  「手術記錄。」

  骨科主任遞過去。

  阿什福德教席翻開,目光在幾行字上停了4到5秒。

  微型鋼板的型號、螺釘長度、吻合針距、減壓範圍,每一個參數他都過了一遍。

  他合上記錄,轉向達里爾。

  「我檢查一下你的手,可以嗎?」

  達里爾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站在人群後面的林恩。

  林恩點了一下頭。

  達里爾才點了一下頭。

  阿什福德教席輕輕握住達里爾的右手,拇指按在小魚際肌上方。

  「能感覺到我在壓你的手嗎?」

  「能。」

  「這裡呢?」拇指移到小指根部外側。

  「——能。有點麻。」

  「試試分開小指和無名指。」

  達里爾的小指動了。幅度很小,不到1厘米。

  術後48小時,尺神經支配區出現了主動肌肉收縮。

  14歲患者的神經再生能力比成年人強,骨膜活性是成年人的2到3倍,這是生理優勢。

  但生理優勢只是前提。

  小指能動,說明減壓做到了極致,沒有多切1毫米軟組織,沒有多碰一絲神經外膜,術中對尺神經管的解剖辨識精確到了亞毫米級別。

  阿什福德教席把達里爾的手輕輕放回支架上。

  他摘下手套,疊好,放在床頭櫃角落。

  然後站直了,轉過身。

  他沒有看林恩。

  他看的是格里芬。

  兩個人的目光在病房裡對上了。

  「術後48小時,尺神經支配區出現主動外展。」

  「以我在霍普金斯骨科30年的經驗,這種恢復速度在急性創傷1期修復中極為少見。」

  他看了一眼四周盯著他的醫生們,略作停頓。

  「這台手術的神經減壓精度和微血管吻合質量,在我的科室里可以排進前10%。」

  霍普金斯骨科。

  全美排名常年前3的骨科,年均發表$C1論文超過200篇,冠名教席和終身教授加起來超過20人的骨科。

  前10%!

  住院醫們的呼吸都急促了。

  骨科主任的手在病歷夾上假裝記錄著什麼。

  姜亞倫站在外圍,喉結動了一下。

  他給阿什福德教席寫那封匯報的時候,想的是把林恩引向骨科賽道,給自己在創傷外科騰出空間。

  他沒想到阿什福德教席會親自來,更沒想到這位系主任會在病床前戴上手套。

  格里芬從牆上直起身來。

  「羅伯特。」

  他叫了一聲,語氣像在手術台上叫器械。

  「這個患者的名義主刀是我。」

  潛台詞很明確:

  這是我的人,你跑到我的地盤上看我的人做的手術,看完了還想幹什麼?

  阿什福德微微一笑,一副老錢的修養。

  「不要緊張,我只是在做臨床評估。」

  他的目光從格里芬身上移到林恩身上。

  「林恩醫生,查房結束以後,方便聊幾分鐘嗎?」

  格里芬的鼻子裡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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