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鍾季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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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鍾季的擔憂

  當年在縣城當差役的時候,見誰都點頭哈腰,腰彎得比誰都低,見誰都賠笑臉,笑得臉都僵了。

  那些幫派的小頭目,都敢對他呼來喝去,指著鼻子罵。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麼?

  是活著。

  是別惹事。

  是忍一時風平浪靜。

  可現在—

  他想起昨夜,金堂敬的頭顱滾落在地,骨碌碌滾了幾圈,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開,死不瞑目。

  他想起方才,他隨口一句「後果自負」,唐定真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帶著敬畏,帶著忐忑,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權勢。

  可權勢從何而來?

  他慢慢坐直身子,背脊挺起,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這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

  這雙手,曾經握過鋤頭,握過差役的腰刀,握過各種兵器,沾過泥土,沾過汗水,沾過血。

  現在,這雙手沾了血,也握住了權勢。

  權勢從何而來?

  從京城大人物的賞識而來?

  從他會辦事、懂借勢而來?

  是,也不是。

  那些都是外因。

  真正的根本,是他自己的實力。

  若不是實力足夠,他殺不了金堂敬。

  殺不了金堂敬,就滅不了金刀盟。

  滅不了金刀盟,就沒有如今的威名。

  沒有威名,他說「後果自負」,就是一句笑話,別人聽了只會嗤笑。

  所以,歸根結底,是武道實力。

  他伸手拿起一本《金刀十二式》,隨手翻了兩頁,紙張嘩嘩作響,又放下。

  中乘武學,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大用了。

  他需要更高級的功法,上乘的,甚至一神功。

  他目光一閃,眼神變得深邃。

  真罡境。

  真氣境之上的境界。

  真氣境,修煉的是真氣。

  真氣在經脈中運行,在丹田中積蓄。

  真氣的多寡、精純、運用,決定了實力高低。

  他如今是真罡境,真罡境的奧妙神意與真罡契合為一。

  真罡境,就是讓神意與真氣徹底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到那一步,舉手投足皆有神意加持,一招一式威力驚世,動念間便可殺人。

  可要達到這一步,需要修習多門上乘功法,並且達到極深的境界。

  因為只有上乘功法,才能錘鍊神意,才能以神意融合真氣,誕生真罡。中下乘武學練一輩子,練到死,也摸不到真罡的邊。

  只有上乘武學才可以。還必須凝練出神意,也就是武道真意。

  而比上乘功法更進一步的,是神功。

  神功。

  這兩個字在心頭閃過,蘇白的眼神更加幽深。

  典籍上記載,神功一出,驚世駭俗,不似世間之人應有之威能。練成神功者,同境界無敵,甚至能越階而戰,以弱勝強。

  可神功太難得了。

  首先要有武學原本。

  原本往往承載著創功者的精神意志,有特殊的氣韻,那種氣韻無法複製,無法偽造。

  其次要有意境殘留。

  創功者留下的意境,是神功真正的精髓。沒有意境,只有招式,不過是空殼,徒有其形。

  還要有宗師拓印。

  宗師級高手觀摩原本,參悟意境,然後以自己的理解拓印下來,才能形成可供傳承的神功秘籍。

  這樣的宗師,本身就需要極高的境界。

  即便如此,真正想練成,關鍵還是要領會意境。

  領會不了意境,有秘籍也沒用,看再多遍也是枉然。


  蘇白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背脊貼著冰涼的椅背。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發出「咚、咚、咚」的輕微聲響,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神功。

  若是能弄到一門神功————

  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提升。

  他的金手指能記錄武學,獻祭祭品後能助他快速掌握。

  別人需要苦練十年才能領悟的招式,他也許只需要一瞬間,只需要足夠的祭品。

  可問題是,從哪兒弄?

  金刀盟沒有。這種小地方的幫派,能有一堆中下乘武學就不錯了,已經是數十年積累。

  上乘功法,想都別想。

  他的上乘功法,說白了都是靠的寧家,而珍寶閣倒也有賣,但貴的要死,輕功都得幾萬銀子,內功更是貴上天,動輒幾十萬。

  關鍵頂級上乘內功,珍寶閣也沒有,有錢都買不到。

  至於神功,更是痴人說夢。

  那麼,哪兒有?

  他想到了鳳山郡城。

  鳳山郡是府城所在,比清遠縣繁華十倍。

  那裡有大型拍賣會,有各路豪商,有各大門派的分舵,有來自五湖四海的武者。

  據說,拍賣會上偶爾會出現上乘功法,甚至一他目光一閃,眼帘抬起。

  聽說安南商路即將開闢完成,到時候鳳山郡城會舉辦一場大型拍賣會,吸引各方勢力,連郡城之外的勢力都會趕來。

  那種規模的拍賣會,說不定會有好東西。

  安南商路————

  他沉吟著,心裡默默盤算著時間。

  商路開闢完成,少說還要幾個月。

  道路要修,驛站要建,沿途要清理盜匪。

  拍賣會籌備,又得幾個月。

  要發請帖,要徵集拍品,要安排場地。

  大半年後的事,現在著急也沒用。

  但可以提前布局。

  先把手頭的事情料理好,把清遠縣徹底掌控在手中。

  然後攢足銀兩,到時候去鳳山郡城碰碰運氣。

  至於血刀幫—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極淡,卻透著寒意。

  梁言收留鍾季,以為他不敢動?

  井底之蛙。

  以為他蘇白動了金刀盟,就不敢動別的了?

  我蘇白是怕事的人?

  公事公辦,先禮後兵。派人去要人,是給他機會。

  他若識相,乖乖交出鍾季,那便罷了。他若不識相那正好。

  正愁沒有理由立威。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水,深不見底,像是無波的古井,又像幽深的寒潭。

  廳堂里安靜極了。

  唐定真、周德旺、王牧之等人侍立在一旁,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著。

  他們看見蘇白閉目沉思,誰也不敢上前打擾,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這位蘇大人,雖然年輕,但那一身氣度實在懾人。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廳堂都像壓著一層無形的威勢,沉甸甸的,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連動都不敢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卒快步走進來,腳步匆匆,看樣子是有緊急軍情要稟報。

  他剛跨進門檻,一隻腳剛踏進來,正要開口—

  唐定真猛地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節繃直。

  小卒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公案後,那位年輕的總差司正閉目沉思,神情平靜,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清冷。

  他連忙閉上嘴,嘴唇抿緊,收住腳步,站在門檻內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靜靜地站著,胸口都不敢起伏。

  廳堂里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吹動窗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


  還有遠處隱約的鳥鳴,斷斷續續。

  不知過了多久—

  蘇白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掃過廳中眾人,從左到右,從唐定真到周德旺到王牧之,最後落在那名小卒身上。

  「什麼事情?」

  聲音很淡,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小卒如蒙大赦,身體明顯鬆弛了一下,連忙上前幾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公案前,單膝跪地,右膝觸地,雙手抱拳,拳抵在額前:「稟大人!派往血刀幫的梁興等人回來了!」

  蘇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卻讓小卒心裡莫名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他硬著頭皮道:「梁興說,血刀幫幫主梁言拒不交人,還————還————」

  他結巴起來,喉結上下滾動。

  「還什麼?」蘇白問,聲音依舊很淡。

  小卒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如實稟報:「還出言不遜,辱罵大人,並————並驅逐了梁興等人。梁言說,讓大人————讓大人——

  「」

  他說不下去了,嘴唇哆嗦著。

  蘇白依舊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沒有任何波動,像是一潭死水。

  「說。」

  一個字,淡淡的,卻不容置疑。

  小卒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硬著頭皮道:「梁言說,讓大人————滾。還說,大人派幾隻阿貓阿狗去,算什麼東西。他要是殺了梁興等人,大人————大人屁都不敢放。」

  話音落下,廳堂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唐定真臉色鐵青,青中透黑,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突突跳動。周德旺瞪大了眼,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王牧之眼中閃過怒色,怒火幾乎要噴出來,手按上了刀柄。

  幾個侍立一旁的差役也都面露憤慨,胸膛起伏,手按刀柄,指節泛白。

  只有蘇白,依舊面無表情。

  他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晨光照在他臉上,將那清冷的輪廓勾勒得越發分明,眉眼間像覆著一層薄霜。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辱罵,而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良久——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分毫,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裡猛地一寒,像是有一陣冷風從背脊上吹過。

  「知道了。」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很淡,很平。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一本功法,隨意翻看起來。

  紙張嘩嘩翻動,他的目光在書頁上移動,神情專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廳堂里,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窗外,陽光明媚,照得窗紙透亮。

  可不知怎的,所有人都覺得,這廳堂里忽然冷了幾分,冷得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血刀幫內堂。

  燭火在燈罩里靜靜燃燒,火苗微微跳動,將廳堂照得忽明忽暗。

  燈罩上的描金花紋在光影中流轉,時而浮現,時而隱沒。

  八仙桌上的酒菜已經涼透了。

  鍾季坐在桌旁,面前的酒盞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他已經記不清喝了多少杯,可那些酒入喉之後,燒過食道,墜入胃中,卻怎麼也壓不下心頭的忐忑。

  那忐忑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上,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刺痛,拔不出來。

  鎮撫司來人了。

  這個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放下酒盞,酒盞與桌面相觸,發出輕微的「嗒」聲。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內堂的陳設。雕花的窗欞,欞格間糊著細絹,絹上繪著淡墨山水;


  描金的屏風,屏面上繡著百鳥朝鳳,金線在燭光下隱隱生輝;

  牆角的花几上擺著一盆蘭草,葉片修長,在無風的室內紋絲不動。

  這地方比金刀盟的議事堂還要講究幾分,處處透著富貴氣,連地上鋪的青磚都磨得光亮可鑑人影。

  可這些富貴,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是金刀盟的三長老,不是血刀幫的人。

  梁言待他客氣,叫他「鍾兄」,讓他安心住下,又吩咐小廝好生伺候著,酒菜要最好的,客房要最暖的。

  可那客氣底下是什麼?

  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他那句「區區鎮撫司,還不配讓我梁言低頭」。當時聽著熱血沸騰,只覺得這梁老哥果真是條漢子,講義氣,夠朋友。

  現在冷靜下來,獨自坐在這滿桌殘羹冷炙前,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梁言憑什麼為他得罪鎮撫司?

  就憑那幾句「梁老哥」?

  鍾季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他端起酒盞,想再喝一口,卻發現酒盞又空了。

  他把酒盞往桌上一頓,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酒盞底部與桌面相擊,震得旁邊一雙筷子滾落在地。

  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廝嚇了一跳,身子一抖,連忙上前,彎著腰,手忙腳亂地撿起筷子,又抓起酒壺要給他斟酒。

  鍾季擺擺手,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動作微微凸起,把小廝打發走了。

  小廝如蒙大赦,躬身退後幾步,轉身快步出了內堂,腳步匆匆,像是逃離什麼兇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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