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寧月嬋的猜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0章 寧月嬋的猜測

  蘇白翻窗而出,身影輕巧地落在窗外干硬的泥土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驛站的土牆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濃墨潑灑的痕跡,久久不散。

  驛站外,荒原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鳴,悽厲而悠長,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一聲,兩聲,三聲。

  蘇白走在官道上,靴底踩碎枯草,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點漸漸微弱下去的火光。

  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裊裊升起。

  他笑了笑。

  「李家。」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像在咀嚼一顆青澀的果子,酸澀中帶著一絲甘甜。舌尖輕輕抵住上顎,將這名字在口腔里轉了一圈,才慢慢咽下。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去。

  夜風把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在蒼茫的夜色中翻卷飄揚,終於與黑暗融為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驛站的火焰終於徹底熄滅了。

  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搖搖晃晃地融入漆黑的夜空,散作虛無。

  三日行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自汾江縣出發時還是清早,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官道兩旁的草叢裡還掛著露珠。

  一路官道倒也平坦,只是越往清遠縣方向走,路上行人車馬便越是稀少起初還能隔三差五遇見幾撥趕路的商隊,後來往往走上半個時辰也瞧不見一個人影。

  道旁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風一吹,草浪翻滾,簌簌作響。

  及至第三日午後,遠遠望見那座城池輪廓時,蘇白勒住馬韁,駐足看了一會兒。

  午後的日光正烈,從身後斜照過來,將人和馬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官道上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那座城便在這明晃晃的光線里蹲著,像是曠野里趴著的一頭巨獸。

  城牆確是兩丈有餘,在這等偏遠縣份,算得上雄峙一方。

  黃土夯築的牆體在日頭下泛著黯淡的光,那不是新土的顏色,而是經年累月風吹日曬後沉澱下來的、帶著裂紋的土黃,有些地方還能看見雨水沖刷出的溝壑痕跡。

  垛口處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一大約是守城的兵卒,偶爾有兵器反射出的光點一閃而過。

  城門前排著長隊,多是挑擔趕腳的百姓,也有幾輛騾車,裝的像是山貨。擔子裡露出些干蘑菇、獸皮、藥材的邊角,車轍壓過地面,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隊伍挪動得很慢,不時有人踮起腳尖朝前張望,嘴裡嘟囔著什麼。

  「大人,咱們不直接進去?」孫候策馬靠近些,壓低聲音問。

  他腰間懸著鎮撫司的腰牌,烏木牌子邊緣磨得發亮,上頭的字跡在日頭下隱約可見若亮出來,通關入城不過一句話的事。

  他說這話時,手已經下意識往腰牌上摸去。

  蘇白搖搖頭:「排著。」

  他的目光仍落在前方的隊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日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輪廓線。

  孫候便不再問。他收回手,老老實實握住韁繩,策馬跟在蘇白身後,往隊伍末尾行去。馬蹄踩在路面上,帶起一小撮塵土。

  隊伍前行緩慢。前頭的人一個個挨近了城門洞,又一個個消失在門洞的陰影里。

  日頭曬得人頭皮發燙,有幾個排隊的老漢從裕褲里掏出斗笠扣上,還有人用袖子不斷擦著臉上的汗。

  城門洞裡有幾個差役模樣的人,穿著皂青色公服,腰間挎著刀,正挨個盤查過往行人。

  他們查驗得仔細,連挑擔子的筐簍也要翻看一二一先是用手撥拉,把面上的東西扒拉開,再伸手往深處掏摸,有時還讓人把擔子放下來,彎腰湊近了細看。

  有個老漢不知為何被攔下,正點頭哈腰地解釋什麼,臉上堆滿惶恐,皺紋都擠在一處,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子,嘴唇翕動著,卻聽不清說的什麼。

  那差役板著臉,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還在那老漢的擔子裡翻找。

  蘇白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汾江縣城門前的光景—那時他也是這樣排著隊,站在人群里,看著前頭的人被盤問,看著那些尋常百姓面對官差時的卑微與畏懼,看著那些公服穿得歪歪斜斜的差役如何趾高氣揚。


  不過數月,輪到他進城時,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微微垂下眼,日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大人,」孫候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馬脖子在說話,「您說那李月虎的事,這會兒傳到清遠縣了沒有?」

  蘇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稱不上凌厲,只是平平淡淡掃過來。孫候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立刻識趣地閉嘴,縮了縮脖子,眼睛望向別處。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丈。前頭有人牽著的驢子忽然叫了一聲,嘶啞的嗓音在城門洞下迴蕩,驚起幾隻落在城牆上的麻雀。

  就在蘇白一行人排隊進城的同時,三百里外的鳳山郡城,一則消息正在暗流中悄然擴散。

  鳳山郡城的街道比清遠縣寬了不止一倍,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旁店鋪的招牌也氣派得多。但此刻,那些正午時分本該熱鬧的茶樓酒肆里,氣氛都有些微妙。

  李家嫡子李月虎死了。

  屍體被燒成骸骨,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副焦黑的軀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什麼被燒焦的柴禾。若非貼身信物和殘留的衣著碎片—一枚雕著虎頭的玉佩燒得只剩半邊,還能辨認出李家的印記:一片衣角上繡著的銀線雲紋,正是李家嫡系的服制一—幾乎無法辨認身份。

  死亡時間是三天前。

  也就是李月虎帶人出城「辦事」的那天。

  鎮撫司衙門裡,寧月嬋聽到這個消息時,正端著一盞茶。

  鎮撫司衙門的廳堂里光線昏暗,窗欞上糊著的高麗紙泛著黃,透進來的光便帶了幾分渾濁。

  寧月嬋坐在太師椅上,身上是玄青色的公服,衣料厚重,壓得椅子微微作響。

  她手裡的茶盞是青瓷的,釉面瑩潤,茶湯澄碧,幾片茶葉舒捲著沉在盞底。

  她沒喝,就那麼端著,茶盞的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他半張臉。

  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在她眉眼前繚繞,像是隔了一層薄紗。

  「三天前。」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廳堂里幾乎沒留下迴響。

  三天前,正是蘇白離開汾江縣、動身前往清遠縣的日子。

  巧合?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青瓷盞底碰著紫檀桌面,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敲擊的動作不緊不慢,一下,兩下,三下。

  李月虎此人,他是知道的。

  李家嫡子不假,卻算不得核心人物本事平平,真氣境的門檻都沒摸到,整日裡只知帶著幾個狗腿子招搖過市;心性更是————一言難盡。

  寧月嬋想起去年春宴上見過那人一面,李月虎端著酒杯湊過來,眼珠子滴溜溜轉,嘴裡的奉承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俗不可耐。

  但他有個好爹。

  李重山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寵得如珠似寶,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據說李月虎三歲時摔了一跤,磕破額頭,李重山當場杖斃了兩個看護的下人,又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薩保佑。

  李月虎能在這鳳山郡城橫行無忌這麼多年,靠的可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如今李月虎死了。

  寧月嬋微微眯起眼。窗欞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臉上,在眼臉處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襯得那眼神愈發深不見底。

  兇手是誰?

  王家、周家,都有可能。李家這些年在商路上手伸得太長,鳳山郡往南的幾條商道,原本是三大家平分,如今李家占了近一半。

  王家的茶隊被劫過三次,周家的貨棧被燒過兩間,面上都說是山匪作亂,可誰信?

  又或者是什麼江湖仇家、敵對勢力。李月虎那性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屍體燒成那樣,線索幾乎斷絕,調查起來————

  寧月嬋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轉瞬即逝。

  「有意思。」他輕聲說。

  那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什麼人聽。空蕩蕩的廳堂里,這輕聲細語也顯得格外清晰。

  比起寧月嬋的冷靜旁觀,李家內宅此刻已是一片肅殺。

  李重山坐在正堂,一言不發。

  正堂很大,樑柱粗壯,本是氣派亮的所在。

  此刻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所有窗子都開著,卻沒有一絲風透進來。

  午後的日光從門口照進,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亮,卻照不到李重山身上他坐在太師椅里,整個人隱在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滿屋子的人都不敢出聲。

  下人們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一口,有人跪得久了腿發麻,卻連挪動一下都不敢,只能咬牙忍著。

  幾個得力的管事垂首立在兩側,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癢得難受,也沒人敢抬手去擦。

  「方月圓呢。」李重山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那聲音乾澀、低沉,像是什麼鈍器摩擦發出的響動。

  一個管事硬著頭皮上前,腳步發虛,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什麼聲響。他躬身垂首,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回稟老爺,還、還沒有消息————」

  話音未落,李重山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那張大理石面的桌子應聲而碎——不是裂開,是碎成無數塊。

  碎石崩濺,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有一塊擦著那管事的臉頰飛過,劃出一道血痕,血珠子立刻滲了出來。那管事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爺息怒!」

  李重山沒看他,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石桌上,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殺意。

  他的手還保持著拍下的姿勢,五指張開,壓在虛空中,指節微微泛白。

  方月圓,真氣境中期,在鳳山郡一帶也算小有名氣,人稱「神劍」。

  那日李月虎興沖沖地來尋他,說要帶人去殺一個仇人,他聽了,提點了一句:既然要辦,就辦乾淨些。

  又把自己的腰牌給了兒子,讓他去找方月圓—那人欠他一個人情,該還了。

  他以為兒子只是去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他以為有方月圓在,萬無一失。

  他以為————

  李重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狠厲。那目光像淬過火的刀刃,寒光凜凜。

  「加派人手,十隊不夠就二十隊。」他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知道方月圓的下落。」

  「是!」

  跪著的管事們齊聲應諾,卻沒人敢立刻起身,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還有,」李重山又道,聲音更沉了幾分,「那個蘇白,派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下屬領命而去。起身時腳步有些踉蹌,退出正堂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重山坐在碎裂的桌案旁,緩緩握緊拳頭。碎石屑刺進掌心,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0

  兇手能讓李月虎帶的那些人一個都逃不掉一十二個人,包括四個真氣境初期的護衛,全部斃命,無一活口。能做到這一步的,實力至少是真氣境中期。

  方月圓至今未歸,多半已經死了。那麼,殺了方月圓的人,至少是真氣境後期。

  蘇白?

  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據說是剛入真氣境,絕無可能。

  但李月虎要殺的人,確實是他。

  所以,要麼是有人設局,借李月虎之死對付他李重山、對付李家;要麼,就是蘇白背後站著什麼人一個至少真氣境中期、甚至真氣境後期的高手。

  李重山緩緩站起身。

  他的膝蓋骨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老舊的機關重新啟動。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正堂大門,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要那個蘇白死。

  兒子的遺願,他來替兒子完成。

  等世家之間的博弈告一段落,他會親自去一趟清遠縣。

  親手取那小子的性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