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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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北京城東,燈市口。

  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邸大門緊閉。

  門楣上懸著的匾額落了薄薄的灰塵。

  這裡是襄王府。

  襄王朱瞻墡,仁宗皇帝親子。

  宣宗皇帝胞弟,當今聖上的親叔父。

  不過他不在北京。

  正統十三年,襄王奉旨就藩湖廣。

  這座北京城內的襄王府便空置了下來,只留幾名老僕看守灑掃。

  但今日襄王府的門開了。

  一頂青呢小轎在暮色中悄然停在側門前。

  轎中下來一位中年男子。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門進了襄王府。

  待他步入正堂時已有一人候在那裡。

  那人五十餘歲,身材魁梧,身著一襲石青色的親王常服。

  正背手看著牆上懸掛的一幅《江漢攬勝圖》。

  玄衣男子進門便行禮:「殿下久等了。」

  那親王轉過身來,不是襄王,是代王朱仕壥。

  代藩封國大同府蔚州,距北京不過四百餘里。

  土木堡敗報傳京時,代王正在蔚州城內。

  險些被也先的游騎擄去。

  他八月二十日便啟程進京「問安」,九月初三抵達。

  彼時朱祁鈺正在準備登基,無暇顧及這位堂兄。

  代王便在京中住了下來,這一住便是月余。

  代王抬手虛扶:「周先生不必多禮,太后那邊……」

  那被稱為「周先生」的玄衣男子低聲道:「清寧宮傳出的消息,太后不見任何人。

  今日陛下入宮請安,在殿中與太后獨處半個時辰。

  待陛下離去後太后便吩咐宮人閉門謝客。」

  代王眉頭緊鎖:「太后是何意?」

  周先生沉默片刻:「太后……沒有下懿旨。」

  代王一怔:「沒有下懿旨?那她是贊成還是反對?」

  周先生搖了搖頭:「沒有下懿旨,便是不反對。」

  代王臉色沉了下來。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玄孫,代王朱桂的嫡孫,正統十三年襲封代王。

  論輩分,他是朱祁鈺的堂兄。

  宗室改制對於他們這些就藩的親王而言影響沒有想像中的大。

  他們自有其他獲取錢財的方法。

  不過這事也得管。

  今日奉國中尉除爵,明日焉知郡王不能除爵?

  代王沉聲道:「周先生,陛下那邊,當真沒有轉圜餘地?」

  周先生苦笑:「殿下,您沒見著前日朝會上的情形。

  六科都給事中李侃以程序之駁進諫,被陛下三問懟得啞口無言。

  吏部尚書王直當殿請辭,陛下准了。

  禮部尚書胡濙請辭,陛下不准。

  都察院右都御史陳鎰三問改制,被陛下駁得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這位陛下……不是上皇。

  他守過城,見過血,也殺過人。

  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代王沉默良久,他的聲音有些苦澀:「那本王該怎麼辦?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把祖制改了?」

  周先生緩緩道:「殿下,您不是一個人在京城。」

  代王抬眼看他。

  周先生低聲道:「各王府駐京的奏事官、長史、承奉,少說也有七八家。

  還有那些因襲封、請名、請婚暫居京師的宗室近支。」

  「他們什麼意見?」

  周先生看著代王:「他們在等,等各自親王的回覆。

  也是在等有人站出來,把大家想說卻不敢說的話遞到陛下面前。」

  代王明白了,他們都在等一個「出頭鳥」。


  誰先開口,誰就可能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

  但若無人開口,宗室改制便會如戶部所奏、如章綸所議。

  在內閣票擬、六部附議、六科沉默中一路暢通無阻。

  等到硃批下達,制敕頒布,一切便成了定局。

  「殿下,您是太祖子孫,太宗血脈。

  您是親王,若您都不說話,那些郡王、將軍、中尉們就更不敢說話了。」

  代王閉上眼,他想起自己的封地大同蔚州。

  那裡靠近邊關,年年有韃靼小股騎兵入寇劫掠。

  代藩宗室數百人口,郡王、將軍、中尉們只能困守城中。

  每年各封爵食祿都難以發全,更別說還有一半要換成寶鈔。

  本來寶鈔便幾近廢紙,更別說在大同這些邊關之鎮了。

  代王曾多次上書請求足額發放俸糧。

  可奏疏送入宮中便如石沉大海。

  那時他想,算了,忍忍吧。

  等皇上想起邊關宗親的艱難自然會撥糧。

  這一等就是兩年。

  如今皇上倒是想起他們來了。

  不過不是給邊宗親發糧,而是給宗室減俸。

  代王睜開眼:「本王要遞奏疏!」

  周先生看著他。

  代王緩緩道:「不是以代王的名義。而是在京宗室聯名上奏。

  鄭王世子、周王世子、魯王世子……

  他們若願意聯名,便聯。

  若不願,本王一個人遞!」

  周先生深深一揖:「殿下英明。」

  清寧宮,孫太后倚在鳳榻上,指間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一名女官入內通稟:「太后,成國公夫人入宮請安,在外候見。」

  孫太后眉梢微動。

  成國公朱勇乃是靖難元勛朱能之子,此番逝於土木堡。

  「傳她進來罷。」

  成國公夫人入殿行禮,隨後孫太后賜了繡墩,命人看茶。

  兩人閒聊了些許宮中起居、秋日時令。

  隨後成國公夫人擱下茶盞,似不經意道:「臣婦今日入宮前府中正好來了一位客。」

  孫太后捻著佛珠沒有接話。

  成國公夫人繼續道:「是鄭王府的長史奉鄭王殿下之命入京恭賀登極。

  那長史與臣兒閒談時說起,鄭王殿下近日讀了邸報,對那章郎中的三議……

  頗有不解之處。」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后神色:「殿下說,鄭藩數代繁衍,近支郡王、將軍尚可自安。

  遠支中尉卻多貧困難支者。

  若一朝除爵為民,彼等既無田產,又無生計。

  朝廷若不能妥為安置,恐非親親之誼。」

  她說完殿中一時寂靜。

  孫太后沒有立刻開口。

  這才幾天時間,鄭王怎麼可能得知消息又傳回北京?

  這些宗親啊,真的是一言難盡。

  隨後她輕輕笑了一下:「鄭王……是個明白人。」

  成國公夫人低頭不敢接話。

  孫太后將茶盞擱下:「只是他這信託人托拐了彎。

  宗藩有事,自可具本上奏,遣長史赴通政司投遞便是。

  何必勞動成國公府轉圜?」

  成國公夫人面色微白,當即離座跪伏:「太后明鑑,鄭王殿下絕無干請之意,只是……」

  孫太后打斷了她:「我知道,他們不敢寫,是怕那封奏疏遞上去便收不回來了。」

  成國公夫人伏地不敢說話。

  孫太后捻著佛珠。

  她記得正統八年,鄭王朱瞻埈曾上過奏疏,請求增加王府護衛。

  彼時朱祁鎮御批「祖制不可違」,隨後留中不發。

  鄭王自此便再未上過一道正經奏疏。


  每年只循例進賀表、謝恩表,規矩得像一尊泥塑。

  別說他還不知道改制之事,就算知道恐怕也不會上疏請命。

  孫太后閉上眼淡淡道:「你退下罷,他們的意思我知道了。」

  成國公夫人叩首而退。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西安,秦王府。

  朱志堩站在銀安殿前,望著北方的夜空。

  他還沒有收到北京的邸報。

  他甚至不知道章綸那「三議」已被皇帝准行。

  他只知道數日前有長史快馬加鞭。

  送回來的口信是「朝廷欲議宗室祿制」。

  只是「議」。

  朱志堩負手而立。

  他想起洪武年間,他的曾祖秦王朱樉鎮守西安。

  其麾下護衛精兵萬餘人,北御蒙古,西控河隴。

  那時的大明親王,是真的「藩屏國家」。

  可如今呢?

  他這秦王連從王府護衛中調七百人赴平涼操守,都調不出來。

  若朝廷真的下旨減祿,他是該據理力爭,還是該沉默接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還什麼都做不了。

  長史周恕輕步上前:「殿下,夜風涼了。」

  朱志堩沒有回頭,低聲道:「再等等,等京城的邸報到了再說。」

  潞州,沈王府。

  沈王朱佶焞的書房亮著燈。

  今日北京傳來消息朝廷欲議宗室祿制。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提起筆想寫一封奏疏。

  可筆懸了半晌,終究只落下幾行恭謹的賀表:

  「臣沈王佶焞,恭賀陛下登極……」

  還不是上疏的時候。

  邸報未至,聖意未明。

  他若此時貿然上疏,倒顯得他這個遠支親王心懷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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