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宗親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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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要改革勳爵制度。」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精神一振。

  剛才朝會上,朱祁鈺才力排眾議給石亨等人厚賞。

  眾人還以為朱祁鈺是要扶持新貴,打壓舊勛。

  如今看來似乎另有深意。

  朱祁鈺轉身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案上。

  那是《大明會典》中關於宗藩制度的卷冊抄本。

  「永樂二十二年,仁宗皇帝登基時天下宗室人口不過兩千餘人。」

  他翻開一頁。

  「宣德八年,增至三千七百人。」

  又翻一頁。

  「正統十年,宗正司所錄,親王、郡王、將軍、中尉、郡主、縣主、鄉君,凡在冊者已逾八千。

  八千餘人,歲支祿米何止百萬石。

  朕登基不過月余。

  戶部催請撥付宗室俸祿的奏疏已積了五封。

  沈侍郎,你說說朝廷每年支給宗室的俸祿是多少?」

  沈翼低聲道:「回陛下,按《皇明祖訓》所定。

  親王歲支祿米一萬石。

  郡王歲支兩千石。

  鎮國將軍一千石。

  ……

  此外,親王、郡王另有歲賜、婚喪、營建、儀仗、隨從等各項支給不在此列。」

  朱祁鈺:「去年撥付了多少?」

  沈翼:「去歲戶部實支宗室祿米,折銀約六十七萬兩。

  鈔、布、絹、錦緞等項折銀約二十一萬兩。

  合計八十八萬兩。」

  八十八萬兩!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沈翼繼續說道:「此僅歲支。

  親王之國、郡王營建、將軍婚配、郡主妝奩等臨時支給,另有三四十萬兩。」

  胡濙此時也是沉默不語。

  他是建文二年進士。

  歷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朝。

  今年已七十四歲。

  他見過太祖時諸王守邊的赫赫威儀。

  也見過太宗時削藩奪爵的雷霆手段。

  更見過仁宣二帝優容宗室的懷柔之策。

  朱祁鈺看向他問道:「胡尚書,你掌禮部,最知祖制。

  《皇明祖訓》初定時,太祖可曾想到今日?」

  胡濙緩緩起身嘆道:「太祖定祿制時天下初定。

  親王不過九王,郡王不過數十。

  當時以為五萬石雖厚,然以天子之尊,養同胞手足亦不為過。

  後太祖亦發現此弊端,遂改親王歲俸一萬石。

  然今非昔比矣。」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王直起身開口道:「陛下,宗室祿米乃太祖欽定,百餘年相沿至今。

  若輕言更易,恐天下宗親不安。」

  作為吏部尚書,他必須說話。

  這不是他個人好惡,而是職分所在。

  吏部掌天下文官選授考課,雖不與宗室直接相關。

  但任何涉及「祖制」的更動,吏部都必須表態。

  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知道,今日朱祁鈺敢動宗室。

  明日便可能動科舉、動官制、動他們文官安身立命的根本。

  朱祁鈺淡淡道:「不安如何?」

  王直一怔,一時間沒明白朱祁鈺的意思。

  朱祁鈺看著他,又問道:「宗親不安,又會如何?」

  王直沉默了。

  見王直不說話,朱祁鈺開口了:「朕幫你說。

  宗親不安便會交章上疏。

  會求見太后,會聯絡勛貴。

  會在朝中製造輿論。

  會讓天下人說朕刻薄寡恩!」


  聞言王直立刻俯首:「臣……恐傷陛下仁德之名。」

  「呵!」朱祁鈺一聲冷笑,「朕不顧社稷艱難,強撐宗室祿米如舊叫仁德。

  還是朕減省宗室冗費,將省下之銀用於撫恤陣亡將士、安置流離百姓叫仁德?」

  朱祁鈺繼續道:「土木堡和北京陣亡將士的撫恤。

  流民的安置,還有你們這些文臣的歲俸。

  再加上宗親的歲俸祿,一共需要多少。

  而朝廷每年的稅收又是多少?

  王尚書,你替朕算算,這筆帳該怎麼算?」

  王直無言以對,他當然會算。

  這筆帳太簡單,簡單到不需要算,但他不能算。

  因為帳是一回事,祖制是另一回事。

  于謙此時開口:「陛下,臣有一言。」

  朱祁鈺看向他:「于少保請講。」

  「臣掌兵部,本不該議宗室之事。

  但臣聞,國家養兵,歲費糧餉,為的是禦敵守土。

  宗室養士,歲費祿米,為的是藩屏王室。

  今宗室不能禦敵,不能守土,不能藩屏王室。

  而國家養之如故,且愈養愈厚,愈厚愈多,愈多愈不能自存。

  此非祖宗立法本意。」

  此話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變。

  于謙的話比朱祁鈺更直白。

  朱祁鈺只是問「帳該怎麼算」。

  而于謙這話太重了。

  重到胡濙微微蹙眉,王直欲言又止。

  這相當於直接表態,現在的宗親完全無用,就該削減。

  朱祁鈺看著于謙微微頷首。

  他需要有人把這話說出來。

  這次于謙沒有讓他失望。

  朱祁鈺環視眾人:「于少保所言,諸卿以為如何?」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陳循終於開口:「陛下,宗室祿制載在《祖訓》,垂憲萬世。

  若有更易,需行大禮議,集百官廷議,博採眾論,方可定奪。

  此事體大,臣不敢擅議。

  內閣當遵陛下旨意,票擬發還六部。

  由六部堂官詳議章程,再行覆奏。」

  朱祁鈺微微皺眉,他聽明白了陳循話里的意思。

  他們內閣只負責票擬,其他都是皇上和六部確定的。

  以後那些宗親要找事兒,找六部和皇上去吧。

  反正不關我內閣的事。

  朱祁鈺早就料到這個反應。

  他點點頭:「陳閣老所言有理,此事當由百官群議。

  諸位愛卿,朕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要你們立刻表態。

  朕只是告訴你們,宗室祿制,必須改。

  怎麼改,改到什麼程度,何時施行,如何善後。

  這是你們要議的事。

  這幾日你們好好想想怎麼改。

  此事三日後再詳議。

  今日先退下吧。」

  眾人行禮告退。

  于謙走在最後,朱祁鈺叫住了他:「于少保。」

  于謙止步回身,待其他人員都離開後朱祁鈺開口問道:「你說,朕是不是刻薄寡恩?」

  于謙立刻回答道:「陛下減宗室之祿,非為私慾,乃為社稷。

  刻薄者,損人利己,寡恩者,忘舊棄賢。

  陛下所為,皆非。

  臣唯恐陛下……心軟。」

  朱祁鈺轉過頭:「心軟?」

  于謙神色平靜:「陛下登基不過月余,然臣觀陛下行事看似果決,實多不忍。

  臣恐他日議宗室之制,陛下又為仁德所縛。」

  朱祁鈺看著他。

  于謙迎著朱祁鈺的目光:「臣非勸陛下行苛政。

  臣只是說,陛下既知當為,便當為之。

  名與實,陛下已選其實。

  既選之,則安之。」

  隨後他深深一揖:「臣告退。」

  朱祁鈺看著于謙離去的背影,哈哈一笑:「『於征』,你看錯我了。

  這次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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