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於尚書,朕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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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家十三口無一倖免?」

  朱祁鈺放下茶盞,聲音中壓抑著極端的怒意。

  隨後通過興安匯報,朱祁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盧忠經過半夜的審訊,終於從盛泰號帳房先生王祿口中問到了有用的信息。

  據王祿供述,盛泰號近年來私下買賣硝磺皆通過一名叫趙德昌的中間人牽線。

  這趙德昌表面上是崇文門外一家雜貨鋪東主,實則為某些官員辦事的白手套。

  當即盧忠便派人去緝拿了趙德昌。

  隨後又從趙德昌口中查出了他的上線: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曹文彬。

  虞衡清吏司掌管山澤采捕、陶冶器用。

  軍器局、兵仗局等製造火器的衙門正歸其管轄。

  先前在盧忠已經掌握的證據中,曹文彬與三家商號的直接往來並不明顯。

  只有幾筆模糊的「節敬」「冰敬」記錄。

  從趙德昌處知道曹文彬這個名字後盧忠立刻帶上了五十緹騎趕往曹文彬府上。

  然而當盧忠率隊抵達曹府已經晚了。

  曹府被整個包在了熊熊火焰中。

  等順天府救火隊撲滅明火時整個曹府已經只剩下斷壁殘垣。

  經過辨認,曹文彬及其妻妾、子女、僕役,共計十三口全部燒死在了這場大火中。

  朱祁鈺沉默地走到窗前。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從錦衣衛查到趙德昌,再到錦衣衛去曹府,中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就這麼短的時間,曹文彬全家就葬身火海了。

  朱祁鈺明白曹文彬不過是個中棋子,也是棄子。

  他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魚。

  但現在魚線已斷,朱祁鈺沒有機會繼續逮捕這條魚了。

  不過就算有機會,朱祁鈺感覺自己也沒有能力幹掉這條大魚。

  至少目前沒有這能力。

  盧忠查案,全程都是錦衣衛秘密辦理,沒有其他部門介入。

  剛查出曹文彬,他就滅門。

  要麼是錦衣衛內部有人通風報信。

  要麼就是錦衣衛時時刻刻被監視著,而錦衣衛自己卻不知道。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說明朝中有一股勢力,不僅手眼通天,而且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

  朱祁鈺陰沉著臉:「盧忠現在何處?」

  興安:「仍在曹府廢墟勘驗。」

  朱祁鈺轉身時臉上已看不出喜怒:「告訴盧忠,對外暫以意外失火結案。

  暗中繼續追查與曹文彬有過往來的一切人、事、物。

  特別是他最近接觸過誰,有無異常舉動。

  記住,讓他親自暗中追查。」

  「臣遵旨。」

  興安退下後朱祁鈺獨自在殿中踱步。

  憤怒嗎?

  當然憤怒。

  登基不過數日,就有人敢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挑戰他的權威。

  但憤怒之後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現在是皇帝,但還不是真正掌握絕對權力的皇帝。

  朝堂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邊關戰事又一觸即發。

  他需要穩定,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掀起一場無法控制的大清洗。

  「陛下,於尚書到了。」成敬在門外通傳。

  「宣。」

  于謙行禮後朱祁鈺示意于謙坐下:「曹文彬之事於尚書怎麼看?」

  于謙猶豫道:「臣……不知。」

  朱祁鈺盯著于謙:「於尚書,你是覺得我比不了唐太宗嗎?」

  于謙連忙拱手:「臣不敢!」

  朱祁鈺:「那你怎麼什麼話都不說?昨日朝堂上便是,今日還是!

  朕說過,我希望你做我的魏徵,我要的是敢諫言敢說話的人。

  你這兩日讓朕很失望!」


  于謙沉默了。

  片刻後于謙後退一步,跪拜俯首道:「謝陛下!

  臣以為曹文彬之事乃斷尾求生,亦是敲山震虎。

  陛下若執意繼續追查,恐引發朝局動盪。

  臣以為當務之急,乃守城備戰。

  如今線索既斷,短期內恐難有突破。

  不如暫且擱置,集中全力於防務。

  待擊退瓦剌,局勢穩定後再行清算不遲。

  屆時,陛下權威已立,根基已固,行事方可無所顧忌。」

  朱祁鈺看著于謙。

  如果之前于謙的建議都是從國家層面出發。

  那麼現在這一跪之後他真正的是在為朱祁鈺出謀劃策了。

  特別是最後一句明確的告訴朱祁鈺:先壯大己身,掌控權勢,這樣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朱祁鈺滿意的扶起于謙:「於尚書,你說是誰有這麼大本事,能在錦衣衛動手前一刻精準滅口?

  盧忠的北鎮撫司里,有沒有問題?」

  于謙起身道:「陛下,錦衣衛內或有耳目,但盧忠應可信賴。

  此案牽扯必深,涉及利益必巨。

  然正因其深、其巨,方不可倉促行事。

  陛下初登大寶,羽翼未豐,縱有雷霆之怒,亦需暫藏鋒芒。

  示敵以弱,方能引蛇出洞。」

  朱祁鈺嘆了口氣:「今日他們敢殺一個五品郎中全家,明日是不是就敢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

  於尚書,朕怕啊!」

  于謙還在思考這句話的意圖,朱祁鈺緊接著說道:「不如調遣八百兵士為朕護衛。」

  于謙忙道:「陛下自有錦衣衛護衛,怎可亂了這等法度。」

  朱祁鈺解釋道:「於尚書,朕是要上城牆守城的,錦衣衛跟著上去不好吧?

  抓人他們是一把好手,打仗就未必了。」

  于謙忙道:「不可,陛下萬萬不可,上皇之鑑啊!萬一……」

  朱祁鈺打斷了他:「你們選我出來不就是為了鼓舞士氣嗎,還有比朕立於牆頭更能鼓舞人心的嗎?

  如果此戰失利,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至於危險,那就看於尚書給朕選什麼人了。」

  于謙一怔,他明白朱祁鈺說的是對的,沒有什麼能比皇帝帶頭衝鋒更能鼓舞士氣的了。

  他更沒有想到朱祁鈺有這樣的決心,畢竟朱祁鎮才剛御駕親征被抓了,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思慮了片刻,于謙拱手道:「陛下英明,不過臣請陛下務必只可在城牆之上,萬萬不可下城追擊。」

  在于謙的部署中整個北京防守戰分兩部分:城下主動出擊和依託城牆固守。

  朱祁鈺點了點頭:「這是自然,對了這八百人不要從原來的京營中選。」

  當日午後,一道聖旨從宮中發出: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近聞澄清坊工部郎中曹文彬宅邸不幸失火,舉家罹難,朕心深為軫惻。

  著順天府厚加撫恤,妥善安葬。

  五城兵馬司、順天府等衙門,巡防救火乃其本職,竟致如此慘劇,實屬怠忽。

  各衙門主官罰俸三月,責令即刻整頓火政,加強夜巡,嚴防此類事端再發。

  欽此。」

  許多關注此事的大臣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朱祁鈺雖然憤怒,但也懂得權衡利弊,知道眼下什麼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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