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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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壽宮內,孫太后端坐於鳳座之上,面容沉靜。

  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僵硬的手指顯露出她內心的不悅。

  吳賢妃坐在下首,面帶憂色,幾次欲言又止。

  侍立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們更是大氣不敢出。

  朱祁鈺進殿面向孫太后揖拜道:「兒臣參見母后,母后聖躬安。」

  隨後又面向吳賢妃:「母親安好。」

  孫太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聽說皇上今日去了京營校場?真是勤勉。」

  朱祁鈺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國事維艱,不敢懈怠。」

  「勤勉是好事,但皇上初登大寶,諸事未穩,行事當以寬和穩妥為上。

  我聽說皇上昨日在朝堂上為了糧價之事大發雷霆,甚至要動用錦衣衛大索全城?」

  「回母后,確有此事,京城糧價一日數漲,百姓惶惶,幾近斷炊。

  此乃動搖國本、渙散軍心民心之大患。

  兒臣身為天子,豈能坐視不管?

  命錦衣衛稽查,正是為了揪出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奸商,以安京城百萬生靈。」

  孫太后聲音提高了一些:「皇上可知你口中的奸商,都是些經營了數代的老字號。

  為京城商貿繁榮、物資流通立過功勞?

  有些更是與宗室、勛貴往來密切,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如此大動干戈就不怕引起市面恐慌,商旅斷絕嗎?」

  朱祁鈺抬起頭目光直視孫太后:「母后,正因是國難當頭才更不能容忍有人藉此牟取暴利!

  兒臣已命戶部開倉平價售糧,若那些商人遵紀守法,平價買賣,兒臣自然不會為難他們。

  但他們陽奉陰違,意圖待價而沽,甚至還有人運糧出城,這是自絕於朝廷!

  兒臣查辦他們天經地義!」

  孫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了下來:「運糧出京?

  可有確鑿證據?莫要聽信片面之詞。

  況且即便有商人不法,也當由順天府、刑部依律查辦,何須動用錦衣衛,鬧得滿城風雨?」

  朱祁鈺微微欠身:「母后說的是,兒臣已經下令盧忠查證。

  若查無實據,兒臣自會還他們清白。

  但若證據確鑿……」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仁壽宮管事太監臉上停留了片刻:「無論是誰,國法如山,絕不容情!」

  這話一出殿內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分。

  幾個太監的頭垂得更低了。

  孫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朱祁鈺這番話看似句句在理,實則綿里藏針。

  孫太后原本想以長輩身份和穩定大局為由壓一壓朱祁鈺。

  讓他對糧商之事從輕發落,至少不要牽連到仁壽宮頭上。

  但沒想到朱祁鈺態度如此強硬,寸步不讓。

  吳賢妃見狀連忙打圓場:「皇上,太后也是為你著想,怕你年輕氣盛,處置過急,反生事端。

  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孫太后深吸一口氣,知道硬壓恐怕不行。

  她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皇上,仁壽宮莊的一些用度確實也涉及些買賣,下面的人或許有些不當之處。

  但這都是些瑣碎小事,無非是為了貼補宮中,維持體面。

  皇帝若覺得不妥,我自會嚴加管束,處罰相關人等,將不當所得充公。

  勿要鬧到檯面上,讓外人看我們天家笑話。」

  她這是在主動退一步,承認仁壽宮莊可能有問題。

  但希望將事情局限在「宮中瑣事」、「管教不嚴」的範圍內。

  由她內部處理,避免公開查處,保全皇家顏面。

  朱祁鈺心中冷笑,十萬石糧食的倒賣,涉及鹽引資格,這能叫「瑣碎小事」?

  但他也知道孫太后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自己若再堅持公開嚴查,就是不給她這個太后,不給自己「母親」面子了。


  在禮法森嚴的明朝,這不孝的罪名即使是皇上也擔待不起。

  朱祁鈺換上一副略顯無奈的表情:「母后言重了。

  兒臣豈敢讓母后煩心宮中瑣事?

  更不敢有損天家體面。

  只是如今京城耳目眾多,糧價之事又關乎民生軍心。

  眾目睽睽之下若對某些明顯不法之行視而不見,只怕難以服眾。

  更會寒了前線將士和京城百姓的心。

  不過母后既然開口,兒臣自當遵從。

  這樣吧,宮外商賈之事,關係國法軍務,兒臣必須一查到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涉及宮中人事,兒臣便交由母后處置。

  若真有不當,也請母后從嚴管教,以儆效尤。

  所得錢糧皆需充作軍資,也算他們為國出力了。」

  朱祁鈺這一手看似讓步,實則劃清了界限。

  宮中的人事和「小過錯」可以交給太后內部處理,算是給太后留了台階和顏面。

  但宮外的商賈則必須由朝廷,由皇帝來依法查辦。

  同時將太后「管教」的結果與「充作軍資」掛鉤。

  既堵住了太后再行包庇的可能,也強調了國事為重的立場。

  孫太后盯著朱祁鈺看了良久,心中五味雜陳。

  她發現這個往日裡低調甚至有些懦弱的庶子登上皇位後竟變得如此難纏。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郕王了。

  他有了自己的主張,有了帝王的權柄,更有了不惜與後宮乃至部分朝臣對抗的決心。

  最終孫太后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皇上既然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多言。

  只望皇帝記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凡事留有餘地,方是長久之道。

  我累了,你們走吧。」

  「兒臣告退,母后好生休息。」

  朱祁鈺行禮後退出仁壽宮。

  緊接著吳賢妃也向孫太后行禮離開。

  走出殿門,秋日的涼風拂面。

  朱祁鈺微微舒了一口氣。

  這一回合算是勉強打了個平手。

  至少明確了查案的權力在自己手中。

  太后這邊短期內應該不會明目張胆地阻撓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朝堂之上。

  那些與糧商利益攸關的朝臣,絕不會坐視朱祁鈺砍斷他們的財路。

  「皇上!」吳賢妃出來後叫住了正欲離去的朱祁鈺。

  朱祁鈺轉身略帶尬色地看著吳賢妃。

  他本來想快速離去,避免和這個生母見面的。

  朱祁鈺知道吳賢妃的性格。

  在她眼裡孫太后就是大腿,而朱祁鈺就是胳膊。

  胳膊怎麼擰得過大腿呢?

  果然,吳賢妃開口便是向著孫太后:「皇上,你不該這麼駁太后的面子……」

  朱祁鈺打斷了她低聲道:「母親,這些事你就不要摻和了,我自有安排。

  你放心好了,我很惜命的。」

  見四下無人,朱祁鈺還擺了幾個姿勢展示肌肉。

  「你是皇上,別沒個正形!」

  嘴上責備,但吳賢妃還是笑了。

  朱祁鈺這搞怪的動作讓她想起了以前,他們還在皇宮外生活的日子。

  那個時候朱祁鈺也是這麼逗她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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