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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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謙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朱祁鈺會突然從通州糧務跳轉到數百年前的史書。

  他略作沉吟後答道:「臣少年時便曾通讀《唐書》,貞觀之治,後世楷模。」

  朱祁鈺起身,緩步走到窗前:「那你如何看待李世民與魏徵?」

  于謙跟著站起立於側後方:「唐太宗從諫如流,魏文貞公直言敢諫,君臣相得,遂成千古佳話。

  魏徵曾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太宗置於案頭,時時自省。

  此乃治國之要,亦是君臣之道。」

  朱祁鈺轉過身,目光如炬:「李世民得魏徵,如魚得水。

  不過魏徵如果遇到的不是李世民,他那些勸諫之言恐怕會招來殺身之禍。

  正所謂賢臣需遇明君,明君亦需容賢臣之膽。」

  于謙心中微動,隱約察覺出朱祁鈺話中有話,便垂首道:「殿下所言極是。」

  朱祁鈺走回書案前:「如今朝中彈章如雪,通州之事你處置得當卻遭構陷。若孤輕信讒言,你當如何?」

  于謙聲音平靜:「臣行得正坐得直,無愧於心。若殿下不察,臣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朱祁鈺搖了搖頭:「魏徵若死於貞觀初年,何來以人為鏡之嘆?

  於尚書,孤不想要一個以死明志的忠臣。

  孤要的是一個能助孤開創盛世、再造大明的股肱之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的看著于謙:「土木之變,幾十萬大軍覆沒。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

  朝政腐敗,軍備廢弛,宦官專權,邊鎮糜爛……

  這些,你比孤更清楚。」

  于謙默然,這些他何嘗不知?

  只是多年來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

  朱祁鈺繼續道:「如今我臨危受命,不日將登大寶。

  這皇位不是榮華富貴的寶座,而是千斤重擔。

  我欲效太宗皇帝,整飭吏治,強軍富民,使我大明重現洪武、永樂之盛。

  我需要一面鏡子,一個敢言我之過失的魏徵。

  於尚書,你願意做我的魏徵嗎?」

  于謙抬起頭,眼中光芒複雜。

  朱祁鈺也沒有催促,就這麼靜靜的等著。

  半柱香後于謙忽然撩袍跪地,鄭重叩首:「殿下若以國士待臣,臣必以國士報之!不過臣還有一問,望殿下坦誠相告。」

  「講。」

  「殿下欲效唐太宗,除了效其納諫如流、開創盛世,是否還要效其玄武門之事?」

  朱祁鈺瞳孔微縮,他沒想到于謙敢這麼直白地問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良久,朱祁鈺緩緩開口:「於尚書,你讀《唐書》,可知玄武門之變後,李建成、李元吉諸子下場如何?」

  于謙心中一震,澀聲道:「盡數誅殺。」

  「那李淵呢?」

  「退位為太上皇,居於大安宮。」

  朱祁鈺點頭:「玄武門當日,若李世民敗了,秦王府上下,包括那些後來位列凌煙閣的功臣,又會是何下場?」

  于謙沒有回答。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朱祁鈺緩緩說道:「我無意效仿玄武門舊事。」

  于謙心中稍鬆一口氣,緊接著朱祁鈺再次開口:「但我想問問於尚書。

  若皇兄歸來,當如何處之?

  讓他安居南宮,頤養天年?

  可他是太上皇,更是曾經的皇帝。

  他振臂一呼,舊臣雲集,到時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于謙冷汗涔涔。

  朱祁鈺繼續道:「若他安分守己,倒也罷了。

  可他若是心有不甘,暗中聯絡舊部,圖謀復辟呢?

  屆時是我退位讓賢,還是再來一場宮變?」

  「殿下,皇上……上皇畢竟是殿下親兄。且天下人皆看著,若上皇有失,殿下恐遭千古罵名。」


  朱祁鈺俯身,幾乎與跪地的于謙平視:「若李世民在玄武門後留李建成一命,囚於別院,你以為如何?」

  于謙思索片刻,嘆道:「恐生後患。建成若在,舊黨便存念想,朝局難穩。」

  朱祁鈺直起身,踱步道:「正是此理,我現在面對的比李世民更難。

  還有皇兄被也先挾持,在宣府、大同城下叫門。

  此事已傳遍天下,軍民皆知。

  我若登基,他便是太上皇。

  一個被俘過、叫過門的太上皇,活著,是大明的恥辱。

  死了,只是是我的罪過。

  於尚書,你告訴我該如何是好?」

  于謙跪在地上,只覺得背上如有千斤重擔。

  他明白朱祁鈺的意思了。

  這位監國,未來的皇帝,不是在徵詢他意見,而是在要他表態。

  「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守住京師,擊退瓦剌。上皇之事……可從長計議。」

  朱祁鈺輕笑:「於尚書,你是聰明人,何必說這等糊塗話?」

  他走回案後坐下,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坐下說。」

  于謙起身卻未坐,仍躬身站著。

  朱祁鈺也不強求,繼續道:「我知你忠義,更知你重名節。

  你不願背負弒君之嫌,我也不願。

  但形勢比人強,今日大同之事你也見了,劉安等人私自出城,獻金求全。

  他們心中仍認皇兄為君。

  若長此以往,軍令如何統一?

  政令如何暢通?」

  于謙立刻道:「殿下可嚴懲劉安,以儆效尤。」

  朱祁鈺搖搖頭:「懲一個劉安容易,可若邊鎮將領皆如此想呢?

  我需要一場大勝,一場足以讓天下人忘記土木堡、忘記叫門天子的大勝。

  而在這場勝利之前,我需要朝野上下,同心同德。

  你明白嗎?」

  于謙當然明白。

  朱祁鈺要的「同心同德」,便是要所有人,尤其是他這樣的重臣明確表態,效忠新君,與舊主切割。

  于謙深吸一口氣:「臣既已擁戴殿下登基,自當盡心輔佐。

  至於上皇……

  若瓦剌以他為質,強索錢糧土地,臣必主張寸土不讓、分文不加。

  若上皇因此……」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明:如果朱祁鎮在瓦剌手中「意外」身亡,那是敵人的罪過,不是大明的。

  朱祁鈺卻搖頭:「也先不傻,他知道皇兄活著比死了有價值。」

  書房再次陷入寂靜。

  終於,朱祁鈺打破沉默:「於尚書,孤再給你講一段《唐書》。」

  他端起已涼的茶抿了一口:「貞觀四年,突厥頡利可汗被俘,押至長安。

  太宗皇帝未殺他,反而授官賜宅,厚待之。

  朝中有人不解,太宗言:『昔突厥強盛,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敗亡至此,乃天亡之也,豈人力哉?朕方以仁義治天下,豈可效隋煬帝之暴乎?』」

  于謙靜靜聽著。

  「後來呢?」朱祁鈺自問自答,「頡利在長安鬱鬱寡歡,常與家人相對悲歌。

  太宗憐之,授虢州刺史,令其馳騁狩獵,以適其性。

  頡利辭不願往,遂改授右衛大將軍,賜田宅。

  貞觀八年,頡利卒,太宗命其子襲爵,又以突厥風俗焚屍葬之。」

  最後朱祁鈺看向于謙:「太宗容得下頡利,是因為突厥已滅,頡利孤身一人,無兵無勢,再也翻不起浪。

  且太宗雄才大略,威加海內,不懼一個亡國之君。」

  「殿下之意是……」

  朱祁鈺淡淡道:「我若有太宗之威,自可容皇兄安度餘生。」

  于謙恍然大悟。

  朱祁鈺繞了這麼大一圈,真正的用意在此:他不想親手殺兄,但若朱祁鎮在歸途中「病故」或「意外身亡」,他不會深究。


  而若朱祁鎮活著回來,他需要有足夠的權威和控制力,確保這位太上皇老老實實。

  前者需借刀殺人,後者需大權在握。

  于謙緩緩道:「殿下,臣讀史時常思一事:魏徵屢犯龍顏,太宗何以能容?」

  朱祁鈺答道:「因為太宗知道,魏徵之諫,雖逆耳,卻利於國。」

  于謙繼續問道:「那若魏徵所諫,觸及君王家事、兄弟倫常呢?」

  朱祁鈺目光一凝:「那要看這家事是否關乎國本。」

  四目相對,彼此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意。

  許久,于謙深深一揖:「臣願為殿下之魏徵,盡忠直諫,匡正得失。

  不過臣有一請,若他日上皇得歸,無論生死,殿下需予其應有之禮。

  生,則善待之,死,則厚葬之。

  如此,天下人方知殿下仁德,後世史筆方存寬厚。」

  朱祁鈺沉默片刻,點頭道:「可。」

  于謙知道,這是他能為朱祁鎮爭取到的最大承諾了。

  「好了,天色已晚,你且回去歇息吧。記住,我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再無第三人知。」

  「臣明白。」

  于謙行禮告退。

  望著于謙離去的背影,朱祁鈺緩緩坐回椅中。

  他低聲自語:「李世民……魏徵……但願你不是又一個魏徵,而我,也不會是又一個李世民。」

  他記得史書上的記載:魏徵死後,太宗曾疑其結黨,怒而推倒親自撰文的碑石。

  直到征遼失利,才又感嘆:「若魏徵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君臣之間,終究難逃猜忌。

  不過至少目前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擊退也先,守衛大明!

  朱祁鈺這也算一場陽謀。

  你于謙不是最重名聲嗎?

  你不是不屑與那些蛀蟲為伍嗎?

  你不是忠於大明嗎?

  我就明確告訴你,我的目的就是重鑄大明,創造一個比肩,甚至是超過貞觀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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