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練啟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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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玄機的話音落下,此時谷中那奔騰浩蕩的紫金長河餘韻猶在,劍意殘芒如流螢散入山風。

  李英瓊怔怔站在原地,瞳孔里還倒映著那條天河最後一縷消失的金紫軌跡。

  她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良久,才擠出一句帶著羞愧的聲音:

  「師兄,英瓊愚鈍。方才那兩劍,英瓊只領悟了些許皮毛。甚至連皮毛都算不上,只是,只是看呆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絞著腰間空蕩蕩的劍扣。

  方才趙玄機揮劍時那份從容、那份隨意,那份將萬里天河收束於三尺青鋒的舉重若輕,讓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與真正劍仙之間的——

  不是差距。

  是鴻溝。

  萬丈深淵,不見其底。

  她原以為紫郢劍認主,便是劍道登堂入室的明證。

  她原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幾分天資,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追上那些傳說中的人物。

  此刻方知。

  那是井蛙窺天。

  趙玄機看著她低垂的頭頂,髮髻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被方才那音爆炸裂的餘波吹得翹起。

  他眼中那點審視與嚴肅,悄然化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劍道博大精深,無數修士窮盡一生,也不過是窺其一角。」

  趙玄機語氣比方才講劍時柔和了許多,「你能在短短一炷香內,從『看呆了』到『領悟些許皮毛』,已是天資不錯。尋常修士,便是看上十遍百遍,也不過是看個熱鬧。」

  他頓了頓。

  「種子入土,不嫌其微。千百年後,擎天巨木,亦是當初那一粒入土的種子。」

  李英瓊抬起頭。

  她眼睛還有些怔忡,但那層茫然與自我懷疑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光芒——敬畏,渴望,還有一絲少年人獨有的、不肯服輸的倔強。

  「可是,師兄……」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絞得更緊。

  「您方才演示的那兩條路,一條『一劍生萬法』,一條『一劍破萬法』……英瓊都覺得好,都心嚮往之。不知道該選哪一條。」

  她聲音越來越小,像做錯事的孩子。

  趙玄機看著她這副模樣,愣了一瞬。

  隨即。

  「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聲在山谷中盪開,驚起遠處岩壁上幾隻棲息的寒鴉。

  那笑聲中沒有嘲弄,只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犯傻時,那發自心底的暢快。

  「傻丫頭!」

  他笑著搖頭,抬手。

  掌心落在李英瓊頭頂,輕輕拍了拍。

  力道不重,卻把李英瓊拍得一個踉蹌,髮髻更亂了。

  「這有何難?」

  他收回手,目光帶著笑意,語氣輕快:

  「今日起,你每日除了打坐修行,增進修為之外,再加一千次基礎劍法。」

  「劈、刺、點、撩、崩、截、抹、穿、挑、提、絞、掃。」

  「十二式,一式不落。日日如此,風雨無阻。」

  李英瓊瞪大眼睛。

  一千次?

  她每日練劍已有兩個時辰,若再加一千次基礎劍法……那除了打坐修行幾乎要從日出練到日暮。

  「待時日漸久,」趙玄機繼續道,仿佛沒看見她臉上的為難,「這一千次基礎劍法,會隨你心意,生出兩種變化。」

  他豎起一指:

  「其一,你越練越覺其中奧妙無窮,一式可化百式,百式可化萬式。草木竹石,雲霞霧靄,皆可為劍。繁複瑰麗,氣象萬千。」

  「那便是『一劍生萬法』的根。」

  趙玄機又豎起第二指:

  「其二,你越練越覺這萬千變化皆是虛妄,百式歸於一式,萬法歸於無法。千錘百鍊,去蕪存菁,最終返璞歸真,只剩下——一劍。」

  「那便是『一劍破萬法』的門。」


  他收回手,低頭看向李英瓊。

  「兩條路,不分高下,只分適合與否。你且練著,練到哪一日,心中自有了斷。無需此刻強求。」

  李英瓊怔怔聽著。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握劍不過數年、還生著練劍磨出的薄繭的手。

  一千次。

  一日。

  一年。

  十年。

  她忽然覺得,眼前那條看不見盡頭的劍道,似乎不再那麼虛無縹緲。

  是有路的。

  有石階,一級一級。

  雖遠,可攀。

  她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髮髻上那根歪掉的簪子又滑落幾分,她也顧不上扶。

  「英瓊記住了!多謝師兄指點!」

  她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一旦下定決心便不再動搖的明亮。

  申若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著李英瓊那被拍亂的髮髻、那亮晶晶的眼神、那副恨不得立刻拔劍練它一千次的急切模樣。

  她咬了咬嘴唇。

  沒有說話。

  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自己空蕩蕩的腰間。

  那裡,沒有劍。

  趙玄機轉身。

  他邁出一步,腳下空無一物,卻如同踩在無形的玉階之上,凌空踏步,不疾不徐,朝著山腰平台走去。

  每一步落下,空氣都微微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三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小爪子撓了撓肚皮,繼續呼呼大睡,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雅各達癱坐在平台上。

  他維持著那個舉缽的姿勢,手臂已經酸麻到失去知覺,卻不敢放下。紫金缽盂表面的那道裂痕,在斜陽下泛著刺目的、死亡般的金線。

  他看著趙玄機一步一步走近。

  那道青衫身影,在漫天夕照中拖出長長的影,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

  他想逃。

  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要他逃。

  但他動不了。

  不是被法術禁錮。是那道懸停在眉心前三寸、又在最後一刻收回的劍意,在他魂魄深處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不是恐懼死亡。

  是恐懼那一劍。

  趙玄機在他面前三尺停下。

  低頭。

  看著這個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蠻僧。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泉水,灌入雅各達嗡嗡作響的耳中:

  「我問你個問題。」

  雅各達渾身一顫。

  他拼命點頭,下巴幾乎要磕到胸口,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沙啞的音節:

  「前,前輩請問……貧僧……貧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玄機沒有理他的惶恐。

  他只是靜靜看著雅各達,目光落在他胸前。

  那裡,那件被絞成漫天碎片的赤煞僧衣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幾縷殘餘的線頭,在破舊的僧衣領口隨風輕晃。

  「你那僧衣的祭煉之法。」

  趙玄機的聲音很平靜。

  卻讓雅各達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深的驚懼。

  「是誰教你的。」

  雅各達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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