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昔日同門(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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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懸,清輝冷冷。

  趙玄機獨立峰巔,目送那兩道幾近無形的虛影融入慈雲寺的陰影之中。他心中暗忖:「金蟬與笑和尚,終究是少年心性,跳脫好動,易被熱血沖昏頭腦,行事往往顧前不顧後。但願此番磨礪,能讓他們心性稍斂,懂得『謀定而後動』的道理。」

  心念動處,他分化出一縷凝練神識,如無形絲線,遙遙綴在二人身後,既能感知其大致方位狀態,又不會干擾其行動,更能在關鍵時刻稍作指引或示警。

  起初,一切尚在預料之中。慈雲寺內的喧囂似乎與往日無異,依舊是那般群魔亂舞的嘈雜。

  然而,不過盞茶的功夫,異變陡生!

  寺內人影驟然如沸水般劇烈晃動,呼喝怒罵之聲陡然拔高,數道顏色各異、邪氣森森的寶光猛地沖霄而起,顯然有人觸動了警戒或發生了激烈衝突。

  緊接著,寺後院方向,一團赤紅火光「轟」地爆開,迅速蔓延,頃刻間便化作沖天而起的熊熊烈焰!

  火借風勢,愈燒愈旺,將慈雲寺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晝,連遠處峰頂的趙玄機都能感到那股驟然升騰的熱浪與混亂氣機。

  「真是胡鬧!」趙玄機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幾乎在火光沖天的同時,兩道略顯倉促的劍光自慈雲寺混亂的中心地帶歪歪扭扭地激射而出,直向寺外逃遁,看那軌跡,頗有幾分狼狽。

  劍光之中,爭吵聲已然響起,順風飄來零星碎語:

  「我說笑師兄!臨行前玄機師兄千叮萬囑,讓咱們小心行事,只探不惹!你可倒好,查完便查完了,臨走還要摸過去給那禿驢一個大逼斗!這下可好,直接炸了窩!」齊金蟬的聲音又急又惱,還帶著後怕。

  「哎喲我的蟬弟,這怎麼能全怪佛爺我?」笑和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透著幾分強詞奪理的狡辯,「我這不是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探查清楚了嘛!想著臨走略施小懲,讓那幫魔崽子知道知道佛爺的厲害,也好殺殺他們的氣焰……再說了,你也未必老實!瞧瞧,這把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比佛爺我可『威風』多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齊金蟬的聲音頓時弱了下去,帶著明顯的窘迫。

  原來,這把燒紅半邊天的火,還真不是齊金蟬蓄意所為。他畢竟不像笑和尚有無形劍遁那般神出鬼沒的隱匿神通,只能加倍小心,潛行躡蹤。

  不料在探查偏殿時,一頭撞見了一對正在帷幕後行苟且之事的野鴛鴦。

  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對於年紀尚輕、未經此道的齊金蟬而言,衝擊力實在太大。

  他當時只覺氣血上涌,面紅耳赤,慌亂之下腳下微絆,竟將身旁一盞燃著的長明油燈掃落在地。

  燈油潑濺,火苗瞬間引燃了低垂的帷幔,並沿著木質結構飛速蔓延……等他回過神來,火勢已起,再想悄然撲滅已無可能,只得倉皇遁走,與同樣惹了禍的笑和尚「勝利會師」,一起上演了這齣火燒慈雲寺、雙劍狼狽逃的大戲。

  趙玄機以神識「聽」得這番緣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了搖頭,目光卻緊緊鎖住那兩道歪斜劍光以及其身後追出的那個身影。

  他身形未動,氣機卻已悄然流轉,如弓弦緩緩拉滿。

  「兩個峨眉小娃娃,這巴掌抽得是真利索!若非貧僧還有幾分護身感應,差點就讓你這小胖和尚真扇到臉上了。若真著了道,傳將出去,豈不讓苦行那廝笑掉大牙?」

  就在齊金蟬與笑和尚心中稍松,以為即將衝出慈雲寺範圍之際,一道蒼老低沉,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的聲音,毫無徵兆地自二人身後極近處傳來!

  二小渾身一個激靈,齊齊住口,猛然扭頭向後望去。這一看,頓時嚇得魂飛天外,汗毛倒豎!

  只見月光下,一位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清癯冷峻的僧人,不知何時已悄然綴在他們身後不足十丈之遙!

  這僧人穿著一襲深褐色舊僧衣,看似樸素,卻自然透出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只是他眉宇之間,仿佛天生便籠罩著一層拂之不去的陰鷙之色,沖淡了本應有的佛門莊嚴。

  尤其那雙眼睛,精芒刺目,銳利如鷹隼,直勾勾地鎖定二人,內里沒有絲毫佛家應有的慈悲與平和,只有被冒犯的隱隱慍怒。

  來者正是曉月禪師!

  此僧來歷非同小可。

  他本是峨眉派開山祖師長眉真人任壽的嫡傳弟子,論輩分,是現任掌教妙一真人齊漱溟的正牌師兄!


  只因當年心胸狹窄,嫉恨同門,尤其不服其師弟齊漱溟承繼大統,最終憤而叛出峨眉,轉投野人山長狄洞的哈哈老祖門下,改換門庭。

  此次前來慈雲寺助拳,途中他曾被昔年同門苦行頭陀攔住,雖因道不同而分道揚鑣,但師兄弟驟然相見,難免勾起陳年往事,心緒起伏。

  方才他正在寺中僻靜院落對月惆悵,心神略有恍惚,竟差點被潛行至此的笑和尚一個「大逼斗」偷襲得手!

  縱使他如今心性已變,城府日深,這近乎羞辱的遭遇也讓他瞬間火冒三丈,當即追了出來。

  「上!」

  齊金蟬與笑和尚從小玩到大,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驚駭之下,毫無廢話,對視一眼便知對方心意,兩人幾乎同時將壓箱底的手段毫無保留地祭出!

  齊金蟬身上驟然爆發一聲清越如霹靂的劍鳴,聲震四野,山谷迴響!

  紅、紫兩道絢爛劍光應聲而出,矯健如驚天龍蛇,帶著風雷之勢,一左一右,迅疾無比地朝著曉月禪師絞殺而去!正是其成名法寶——鴛鴦霹靂劍!

  劍光未至,那純陽正大的雷火劍氣已迫人眉睫。

  與此同時,借著齊金蟬這聲勢浩大的雙劍齊飛作為絕佳掩護,笑和尚那邊卻是無聲無息。

  他面色凝重,手指隱秘地一引,一道無色無相、幾乎完全融入夜色的飛劍已悄然離體,如毒蛇吐信,貼著地面陰影,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悄無聲息地繞向曉月禪師的後心要害!

  這正是苦行頭陀一脈的絕學——無形劍遁!

  「呵,鴛鴦霹靂劍……」曉月禪師面對這前後夾擊、一明一暗的犀利攻勢,竟是冷哼一聲,身形紋絲未動,眼中銳光更盛,「原來是齊漱溟那廝的兒子。」

  他叛出峨眉後,拜入哈哈老祖門下,不僅未放棄本身玄門根基,更兼修了魔道頂尖的《十二都天神煞大法》與《白骨神經》,正邪兼修,功力比之當年在峨眉時何止暴漲數倍!

  以他如今的眼力與修為,齊金蟬和笑和尚這點雖精妙卻尚顯稚嫩的手段,在他眼中自然是一覽無餘,洞若觀火。

  「哼,峨眉技倆,不過如此。」

  狂風卷著殘雲,天地間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面對齊金蟬那裹挾風雷,紅紫交輝的鴛鴦霹靂劍芒,以及笑和尚那無聲無息,仿佛融於虛空的陰毒無形劍,曉月禪師面色冷峻如鐵,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寬大的僧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右臂只是隨意向前一拂。

  這一拂,看似平淡無奇,卻仿佛撥動了天地間無形的琴弦!

  「嗡——」袖袍過處,空間驟然扭曲塌陷,一股源自九幽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

  粘稠如墨、深邃如淵的玄陰煞氣憑空湧現,翻滾咆哮間,竟凝實化作十二尊高達數丈、面目猙獰模糊、散發著洪荒凶戾氣息的魔影!

  魔影周身纏繞著滾滾黑煞,或咆哮、或捶胸、或持戈矛虛影,環繞在曉月禪師身周,將他拱衛其中,正是他捨棄玄門正宗後,兼修魔道所得的《十二都天神煞大法》!

  齊金蟬那道聲勢浩大的雷火劍光,此刻正以開山裂石之勢悍然斬入那片翻湧的玄陰煞氣之中。

  然而,甫一接觸,劍光上的霹靂雷火便如同被無形的黑暗之手死死扼住,發出「滋滋」的哀鳴,迅速黯淡、湮滅!那狂暴的前沖之勢,更是遭到十二尊魔影虛形同時探出的巨臂層層阻阻攔。

  紅紫雙劍如同陷入了萬頃淤泥,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嗡嗡」悲鳴,任憑齊金蟬如何催動真元,竟再難前進分毫,仿佛被無形的蛛網層層縛住。

  與此同時,笑和尚那道專破護身罡氣、無聲無息的無形劍,已如毒蛇吐信般,悄然刺至曉月禪師後心三寸之地!

  眼看就要洞穿其軀。

  千鈞一髮之際!曉月禪師背後僧袍陡然無風自動,一層慘白如千年枯骨,堅硬勝百鍊精金的光華瞬間自他體內透出,覆蓋全身!

  那光華森冷刺骨,帶著濃郁的死亡與不祥氣息。

  「叮——!」一聲尖銳刺耳、宛如金鐵摩擦琉璃的脆響突兀爆發!

  無形劍的劍尖點在那層「白骨神罡」之上,如同刺中了九幽寒鐵鑄就的山嶽。

  預想中的穿透並未發生,反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卻帶著詭異波動的慘白漣漪。


  一股沛然莫御的陰寒反震之力猛地沿著劍身逆襲而上!

  「哼!」笑和尚悶哼一聲,只覺一股冰冷刺骨、透入骨髓的邪力順著劍柄直衝手臂經脈,整條手臂瞬間麻痹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那柄如臂使指的無形劍劇烈顫抖著,發出痛苦的尖嘯,幾乎要脫手飛出!

  他連忙運轉峨眉心法,強壓翻騰的氣血,才勉強穩住劍勢,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

  這正是《白骨神經》大成後凝練的護身至寶——「白骨神罡」,專克天下一切飛劍穿刺與銳金之氣。

  曉月禪師身形依舊淵渟岳峙,未曾挪動半分。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閃,不曾回頭,左手五指卻對著空中兀自掙扎不休、光芒明滅不定的鴛鴦霹靂劍遙遙一抓。

  「過來!」一聲低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剎那間,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要吞噬萬物的恐怖吸力憑空而生!

  這吸力不僅蘊含著雄渾無匹的法力牽引,更夾雜著一股邪異詭譎,能惑人心神、顛倒五行、紊亂氣機的精神異力!

  「噗!」齊金蟬如遭重錘猛擊,臉色瞬間煞白!

  他只覺祭煉多年幾乎與自己心血相連的鴛鴦霹靂劍猛地一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爪一把攥住,強行拉扯過去。

  劍上傳來的反噬之力洶湧澎湃,更有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順著心神連結逆沖而上,直搗泥丸宮,讓他眼前發黑,神魂動搖!那雙劍竟似要掙脫他的控制,反噬其主!

  他驚駭欲絕,急忙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純元氣,瘋狂運轉峨眉《九天玄經》,額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拼盡全力才勉強穩住劍光,但已是搖搖欲墜,仿佛狂風中的燭火。

  幾乎在同一時間!曉月禪師右袖如雲般再次向外一展!

  那寬大的袖口仿佛瞬間化作了一個深不見底、擇人而噬的幽冥漩渦,對準了身形剛剛穩住身形,正欲再施手段的笑和尚!

  「呼——!」一股針對元神魂魄、專攝遁光法體的詭異吸攝之力,如同無形的狂濤駭浪,轟然籠罩而下!

  這股力量並非作用於肉身,更像是直接抓向神魂核心,要將其從血肉皮囊中硬生生剝離出來!

  笑和尚周身猛地一緊!賴以成名、號稱無影無形的「無形劍遁」神通,此刻竟變得滯澀萬分,仿佛陷入了粘稠冰冷的泥沼。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形正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牽引,隱隱要被強行從遁光中拉拽出來,暴露在對手面前!

  這感覺讓他亡魂皆冒,心中警兆狂鳴!急切間,他猛咬舌尖,一口蘊含純陽正氣的精血噴在無形劍上,強行催動秘法,周身金光微閃,才堪堪穩住身形,避免了被生生攝出的厄運。

  然而,那原本靈動莫測的無形遁速,此刻卻變得遲緩沉重,如同背負萬鈞山嶽。

  須臾之間!僅僅一個照面!

  兩位峨眉三代弟子中聲名赫赫的翹楚,他們最得意且最具殺傷力的攻伐利器與賴以保命的詭異遁法,竟被曉月禪師輕描淡寫地輕易化解於無形。

  不僅如此,兩人更是深陷險境,一個被奪劍反噬,一個被攝魂壓遁,處境堪稱岌岌可危,狼狽不堪。

  這,便是正邪兼修、一身玄功深不可測的曉月禪師,與兩個尚在成長中的峨眉三代弟子之間,那道宛如天塹鴻溝的實力差距!

  然而,曉月禪師眼中寒光雖然凜冽如刀鋒,手下力道卻悄然留了三分餘地。

  無論是那攝拿鴛鴦霹靂劍的邪異吸力,還是籠罩笑和尚的攝魂之力,都未曾真正下死手去毀其劍身、滅其魂魄。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掠過兩個臉色慘白,嘴角溢血卻依舊死死咬牙,眼神倔強的少年身影,一絲極為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眼底飛速掠過,瞬間又被更深的冰寒所覆蓋。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峨眉金頂之上,那些意氣風發、縱論劍道的熟悉身影…

  「念在與你倆長輩」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穿越漫長時光的滄桑與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疲憊,「……昔日同門一場。」

  這短短數字,仿佛重若千鈞,蘊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過往。「今日略施懲戒,留下爾等教訓一番!讓你們長輩來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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