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雲海逢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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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渺雲海凝固如萬古不化的蒼白巨濤,翻湧不息。

  刺耳的銳嘯驟然撕裂沉寂,幾道凜冽劍光劈開雲障,當先一道青光尤為沉凝,正是醉道人攜著齊金蟬、笑和尚與趙玄機破空急行。

  劍氣奔涌,割裂罡風已有許久。齊金蟬緊盯著前方醉道人那在風中狂舞的寬大袍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躁動:「師叔,劍光所指,究竟是何處?」

  醉道人身形未動,指間卻纏繞著幾縷微不可察的青光,正自飛速掐算推演,聲音沉厚如幽谷撞鐘:「昨日援手救下之人,乃周輕雲之父周淳。此番慈雲寺除魔,那丫頭正在歷練名錄之內。此行,送他父女團聚。」

  「醉師伯!前方可是醉師伯?弟子輕雲拜見!」一聲清越呼喚,裹挾著猝不及防的驚喜,穿透茫茫雲靄,激盪而來!

  眾人循聲急望,斜前方翻騰的雲氣深處,一道碧色長虹如九天驚雷斬落,撕裂氣浪,帶著刺耳銳鳴疾射而至!

  劍光之上,卓然立著一位黑衣少女。

  素麵不沾塵,卻壓盡三月芳菲;冰肌勝霜雪,清麗如空谷幽蘭乍放寒潭。然那眉峰銳利似出鞘的劍尖,雙瞳精光湛然,周身劍氣凜冽,迫得周遭雲氣都為之凝滯。

  此刻她正驚喜地奮力揮手,高速飛掠下,墨色衣袍翻卷如怒濤,獵獵作響。

  「嘿喲!」笑和尚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自己溜光鋥亮的腦門上,發出清脆的「啪」聲,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真箇是『說曹操,曹操便到』!剛念叨完周師姐,這可不就撞上了?」

  幾人默契十足,劍光同時一斂,穩穩懸停在翻湧的雲濤之上。

  碧虹快得只在視野里留下一道灼痕,瞬息間已穩穩停在眾人丈許之外。光華散盡,周輕雲亭亭身影清晰凝實。

  她先向醉道人深深一揖,禮數周全:「弟子周輕雲,拜見醉師伯!」

  目光隨即如寒星掠過,在眾人面上一掃而過,隱含探詢。

  醉道人微微頷首,言簡意賅:「輕雲且安心。汝父周淳道友已脫險境,此刻安置穩妥,傷勢無礙,正靜心調養。」

  「父親?!」周輕雲身軀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擊中。

  那張總是清冷如冰封湖水的面容,瞬間冰雪消融,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

  那雙慣常沉靜、隱含霜雪的眼眸,霎時間亮得灼人,所有屬於絕代劍修的凜冽與矜持轟然崩塌,只剩下純粹孺慕之情。

  「師伯!臨行前家師曾有示下,言家父當有一劫,終歸有驚無險,可弟子,弟子實在心懸如焚,這才不顧一切趕來……」

  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緊捏著腰間古樸劍鞘的雲紋,雙眸死死鎖住醉道人,「父親他老人家此刻究竟身在何處?當真…安好無虞?」

  周輕雲語氣之急切恨不得下一刻便御劍而去。

  一旁沉默的趙玄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目光在周輕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尾,以及那不自覺泄露出一絲寒冽劍氣的指尖停留一瞬,眼神深處微瀾輕動。

  旋即上前一步,對醉道人拱手道:「師父,周師妹孺慕之情熾烈如火,孝心天地可鑑,此刻恐怕分秒如年。不如您老辛苦一趟,即刻帶師妹前去父子團聚?至於這兩個小子——」

  他下巴隨意地朝齊金蟬與笑和尚方向點了點,嘴角勾起一絲心領神會的笑意,特意將三字咬得格外清晰,「正好由弟子帶著,在這附近好好『遛遛彎』,順便也讓他們開開眼,瞧瞧慈雲寺外頭的『風光氣象』,權當提前摸摸對手的底細深淺。」

  「遛遛彎」三字,被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長輩看顧頑皮孩童般的戲謔調侃之意。

  齊金蟬與笑和尚立刻對視一眼。齊金蟬眼中霎時燃起躍躍欲試的新奇火光,笑和尚則摸著溜光鋥亮的腦門,嘿嘿直樂,顯然對這「遛遛」的安排極為受用。

  「不知這位師兄是?」周輕雲聞言,感激地望向趙玄機。

  此人雖是老者形容,鬢染霜華,面上溝壑縱橫刻滿風霜,但身姿挺拔如崖間古松,眼中神光湛然渾厚,深不見底。

  聽他稱呼醉道人為師父,定是其座下弟子無疑。

  可自己隨師尊餐霞大師在黃山潛修,亦曾多次上峨眉金頂拜謁,同輩弟子即便不全認得,如此氣度的人物也絕不會毫無印象。

  她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開口詢問。目光在趙玄機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上停留片刻,那上面沾染的並非山野清氣,倒似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滄桑。


  「啊,輕雲吶,且與你引見。」

  醉道人接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此乃你玄機師兄。他當年遭逢天地大厄,沉淪紅塵數十寒暑,歷經萬般磋磨,直至近日方才脫劫歸來,重踏雲路。玄機——」

  他轉向趙玄機,聲音在「雲」字上,落下了一絲極細微卻不容錯辨的重音,「這位便是餐霞大師座下高足,周輕雲師妹。」

  趙玄機心頭雪亮,如同被一道無形閃電照亮。

  昔日在長眉師祖座前聆聽關於「三英二雲」關乎峨眉氣運興衰的天機之語,驟然浮現腦海。

  醉道人這看似尋常的介紹,瞬間便將眼前這清麗絕塵又劍氣逼人的少女身份,無比清晰地勾勒出來——正是那氣運所鐘的「一雲」!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輕雲腰間,那柄看似樸拙的長劍。

  劍鞘之上,一線幽寒沁骨之氣如活物般無聲纏繞,竟引得周遭丈許內的雲氣都凝重遲滯,仿佛畏懼著鞘中沉睡的絕世鋒芒。

  他面上波瀾不驚,執掌人間神器數十載所沉澱的威儀與禮數早已融入骨髓,無可挑剔地拱手:「原來是餐霞師伯座下高徒,久仰芝儀。貧道玄機,見過輕雲師妹。」

  那聲音低沉平穩,卻似古井深潭,蘊藏著洞悉世事變遷的滄桑迴響。

  「玄機師兄威名,輕雲雖在山中清修,卻也如雷貫耳。今日得見風儀,方知青松傲雪,淵渟岳峙,果非凡俗。」

  周輕雲美眸中神光一閃,輕聲回應。

  她腰間的古劍似乎也感應到某種氣機,劍柄處的雲紋竟無風自動,掠過一抹極其微弱的寒芒。

  「哈哈哈!」趙玄機朗聲大笑,笑聲渾厚卻帶著淡淡沙啞,寬大的袍袖隨之震動,「師妹此言,羞煞我這飽經風霜的老朽了!沉淪數十載,身心早已是千瘡百孔,不過勉強掙扎回來的一副殘軀,哪裡當得起『淵渟岳峙』四字?莫要再提,再提師兄這張老臉真要掛不住了!」

  笑聲未歇,他已轉向醉道人,神情轉為沉穩:「師父,時不我待,您快帶周師妹動身吧。慈雲寺外圍布置,弟子正好領著兩位師侄去探探深淺,權當熱熱身。」

  「善。」醉道人頷首,言簡意賅,「時機若至,自當飛劍傳書於你。屆時,帶兩位師侄前來便是!」

  劍嘯再起,凜冽寒光驟然分道揚鑣。

  兩道最為迅疾,一青一碧,青者沉凝厚重如山嶽,碧者靈動清冽如寒潭,正是醉道人與周輕雲。雙劍合璧,化作撕裂雲海的驚虹,朝著父女團圓的所在,決然射去,瞬息間刺破重重雲靄,消失於天際盡頭。

  另一道磅礴劍光隨即漲起,豪光萬丈!趙玄機寬袍大袖只微微一拂,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形力道瞬間捲起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齊金蟬與笑和尚。

  兩人只覺身體一輕,眼前景物模糊拉長,下一刻已穩穩落在趙玄機身後那寬闊如砥的燦金劍光之上。

  腳下的飛劍,劍身虛幻卻如同實質,劍身布滿細密玄奧的暗金紋路,每一次光華流轉,都隱隱帶起風雷低鳴。

  「哈哈哈,站穩了,小子們!風急浪高,小心閃了腰!」趙玄機一聲清喝,中氣十足,再無半分老態。

  腳下長劍金芒轟然暴漲,速度陡增,卻並非直行,反而劃出一道詭秘莫測的巨大弧線,如蒼鷹巡狩,朝著下方那片籠罩在慈雲寺上空的、隱隱透著不祥暗紅血光的渾濁雲層邊緣,盤旋俯衝而去!

  罡風如刀,呼嘯著從耳畔狂卷而過。下方蒼莽山嶺化作急速倒退的模糊殘影。慈雲寺那巨大的琉璃穹頂已在天邊顯露,琉璃瓦上流淌的夕陽餘暉,顯得富麗堂皇。

  齊金蟬死死攥著雙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竭力在狂暴氣流中穩住身形。

  他睜大雙眼,迎著割面的厲風向下俯瞰。

  那片富麗堂皇此刻卻被淫邪之氣籠罩的巨大寺廟輪廓,雖只是瞬息間的驚鴻一瞥,一股混雜著腥甜與腐朽,沉重得令人窒息之氣,已如實質般撲面壓來!

  他丹田內溫養的法力驟然一跳,仿佛遭遇宿敵,體內飛劍竟也隨之微微震顫,發出渴望爭鳴的錚然之聲

  趙玄機寬厚的背影擋在前方,如山峙淵渟,隔絕了那邪氣最直接的壓迫,但齊金蟬胸腔里的心臟,卻已如戰鼓般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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