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二十八樓肘擊水泥地
「什麼！你一個男生一個月掙不了五萬，你是殘疾嗎？就五千多塊，你拿什麼養我？」
「你…你不是有工資嗎？」
「那我要工資夠花，我嫁人做什麼？要你做什麼？
算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誰都別說話，玩半個小時手機，然後各回各家！」
錦官市，落日餐吧，露天陽台。
一位年輕女性嗤笑一下，忽地摸出太陽眼鏡戴上，不再搭理對面的年輕小伙兒。
她看著二十五六歲，穿著超短牛仔褲和白色吊帶背心，大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白皙晃眼，令不少紳士側目。
嚴格來說，女人長相不算非常驚艷。但年輕女性的肉體就像人參果，哪怕吃不到，看一看，聞一聞，也有延年益壽的感覺。
梁朝點了一杯加枸杞的清茶，坐在兩人不遠處的位置，姿態散漫，神色閒適。
他先是掃了眼因羞恥而漲紅著臉的年輕小伙兒，隨後習慣性地審視一遍女人的身材、五官、皮膚狀態，很「下頭」地在心裡給她打了個分。
7.3分，已接近普通人相親能遇見的顏值天花板了。
他正要收回視線，無意掃到女人的眼鏡，目光不由頓了一下。
——香奈兒蝴蝶形太陽鏡經典款，零售價5500元。
一段信息閃過大腦，梁朝收回視線，沒忍住為那小男生捏了一把汗。
自化債老斑鳩、百萬撤離、知心大姐姐、紅薯幹部等詞彙陸續出現後，不少男性患上了婚姻恐懼症，退出了相親市場。
如今的相親角，已過了饑渴階段，正趨於良性。
以那小伙兒的長相與條件，本不該遭此一劫，但偏偏……遇見了某類新興群體——落魄名媛。
認真想來，落魄名媛與莎莎舞女郎、圓臉絡腮鬍一樣，算是錦官特產了。
在今年上半年，她們還能從大哥們那兒搞點兒生活費。
可下半年，錦官市相關政策收緊，隨著大量本地老登被抓、負債，失信、跑路，「名媛」的日子也跟著慘了起來。
從全國可飛變成全國可綠皮，從變賣奢侈品續命到為了省一頓飯，混進劇本殺店蹭零食……一如觸發了某種「美式斬殺線」。
入行時間較短的尚能嘗試轉型，年紀稍大的就只能回歸實體經濟。
比如去足療店、KTV、洗浴中心上班，當咯咯噠還醫美貸。
少部分外形條件更好，心氣更高的集美，則將目光瞄向了相親市場，嘗試著找人接盤，就比如…眼前這位。
至於梁朝為何這麼清楚……
嗯，他就是那些跑路的老闆之一。
不同的是，他比那些老大哥更年輕，資產狀況更好，也不是因「養不起」而跑路，而是……
嘟嘟——
電話聲響起，梁朝起身走向遠處，接通了電話。
「喂，媽！」
「朝朝呀，你王阿姨說的那女娃子見著了嗎？我聽說那女生長得跟女明星似的，還是985畢業的高材生呢！」
「這次你可得好好跟人閨女談，可別像上次那樣，一見面就拉人女娃子去醫院做婚檢……」
絮叨聲從電話里傳出，梁朝有些不耐煩。
「好了媽，我人都還沒見著呢，照片不給，名字也沒有，有這麼相親的嗎？
再說了，我身邊又不缺女生，您用得著這麼著急嗎？」
聞言，電話里的婦女一下炸了毛。
「不急？你都三十歲了，還離過一次婚，叫我怎麼不急？！！」
「再說你身邊那些女的，一個個花枝招展的，是正經過日子的嗎？分明是沖你的錢來的，我警告你，要不趁早跟她們斷了，我就……」
一如所有家長那般，提及兒子的終身大事，母親張雅芝總有抱怨不完的話。
梁朝安安靜靜聽著，有點煩，又不太煩。
突然，電話另一頭響起了父親梁宗武的聲音。
「兒子，小楊老師那邊…真的聯繫不上了嗎？你現在條件也好起來了，如果能復婚……」
見兒子半天不答，父親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兒…兒子？」接電話的人換回了母親，聲音壓得很低，顯得小心翼翼。
梁朝漸漸回神，張著嘴，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掛了，媽！」
他隨手放下手機，並未回座，站在玻璃護欄旁，發起了呆。
桌上，手機屏幕亮了熄，熄了又亮。
天邊，落日似溶金，將城市浸成橘黃。
梁朝依著護欄，望著樓下散步的情侶，想起了以前。
【那一天，成熟漂亮的大姐姐拖著行李箱，停在了破破的出租屋門口。
「梁朝，我該走了！」
「如果…如果我娶你呢？」
「……梁朝，你想像過的婚姻是什麼樣的？」
「老婆孩子熱炕頭？或者一起吃吃喝喝，沒事一起窮游，相互扶持一起打拼事業，差不多這樣的吧？」
大姐姐停下，看著自己唯一的小男人。
「我想像的不是，我會想如果對方病了，我願不願意幫他端屎端尿，他殘疾或者毀容了，我會不會不嫌棄他，我會想……面對這些糟糕的事，我有沒有信心對他足夠堅定。」
聞言，剛畢業的男孩不由愣住，很想保證說——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將來肯定會出人頭地！
就算要照顧，也是我照顧你才對。
可望著這間，即便被姐姐收拾得很乾淨，卻依舊顯得破破的屋子；望著廚房垃圾桶里，兩人剛吃完還沒來得及丟的泡麵盒子......
他卻一下沉默。
[我的生活一片狼藉，所謂出人頭地，更像夢裡的囈語……]
門口，大姐姐靜靜望著自己的男孩，許久才繼續道。
「你的話，我好像可以，如果你也準備好……」
說這話時，她語氣很輕鬆，捂住嘴，仿佛哭了，又仿佛在笑。】
……
情緒如潮水將人淹沒，梁朝怔怔無言，變得愈加安靜。
忽地，就記起了一段話。
——人生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在最窮困潦倒的時候，遇見了最想照顧一生的人。
他抿著唇，摸出錢包，小心翼翼地從夾層里取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出租屋裡的合照，男俊女靚。
裡面，女生看著比男生大一點。她套著男生的白襯衫，彎著眼睛，把缺了一口的綠豆冰，遞到了正在玩遊戲的男生的嘴邊。
梁朝雙目空洞，盯著照片裡的姐姐，看了好久好久。
又將照片放回，默默取出了......另兩張合照。
隨後，兩張笑容同樣明媚，卻有著不同風采的俏臉映進了眼帘。
是的，他想照顧的女孩，有三位！
並非花心，只是常人的痛苦，他承受了三倍。
「如果時間能重來……」
梁朝悵然呢喃，垂眸時，瞧見樓下小情侶竟已啃在了一起，頓時有些不適了。
光天化日……瑪德，狗男女！
「你神經病吧，都懷孕了，還來相什麼親？」
「懷孕怎麼了，懷孕了就不能相親嗎？你一個月薪五千的臭外賣員，我能跟你相親都是你的福氣！去，趕緊把我那份的帳結了！」
「我結你媽！臭婊子！」
「你罵誰呢，下頭男，沒錢你相什麼親，活該你送一輩子外賣！」
「......」
忽地，爭吵聲從身後傳來。
梁朝一下回神，正要回頭，卻有巨力撞上了他胸膛。
砰——咔擦——
巨大動靜響起，伴隨著玻璃破損的聲音，梁朝一個趔趄，身子後仰了一下。
旋即，他起飛了！
身旁景物飛快倒退，在他目光盡頭，正有一男一女怔怔站著，木在破損護欄旁，面上寫滿了憤怒、錯愕、驚恐……
正是剛那對相親的男女！
見狀，梁朝人直接懵了。
雖然他時常幻想去天台，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隱形的翅膀；路過國道時總想藏起來，想著等大貨車出來的時候嚇他一跳……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還不想死！！！
「我操泥悶…唔~哇~咕~」
梁朝瞳孔一下猛睜，止不住地口吐芬芳，張嘴瞬間，強風便灌進了他的鼻腔。與此同時，強烈的失重感襲來，讓他大腦眩暈到險些裂開。
見狀，他直接被氣笑了。
識趣閉嘴，既絕望又眷戀地……看了這世界最後一眼。
隨後翻轉身體，手肘向前，以俯衝的姿勢，從二十八樓向大地肘擊而去！
轟——
觸地剎那，他大腦瞬間空白，失去了意識。
有時候，人生命的終結就是這樣，前一刻還在故作憂鬱，下一刻便要被迫肘擊水泥地。
猝不及防，如同兒戲。
……
「你…你不是有工資嗎？」
「那我要工資夠花，我嫁人做什麼？要你做什麼？
算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誰都別說話，玩半個小時手機，然後各回各家！」
錦官市，落日餐吧，露天陽台。
一位年輕女性嗤笑一下，忽地摸出太陽眼鏡戴上，不再搭理對面的年輕小伙兒。
她看著二十五六歲，穿著超短牛仔褲和白色吊帶背心，大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白皙晃眼，令不少紳士側目。
嚴格來說，女人長相不算非常驚艷。但年輕女性的肉體就像人參果，哪怕吃不到，看一看，聞一聞，也有延年益壽的感覺。
梁朝點了一杯加枸杞的清茶，坐在兩人不遠處的位置，姿態散漫，神色閒適。
他先是掃了眼因羞恥而漲紅著臉的年輕小伙兒，隨後習慣性地審視一遍女人的身材、五官、皮膚狀態，很「下頭」地在心裡給她打了個分。
7.3分，已接近普通人相親能遇見的顏值天花板了。
他正要收回視線，無意掃到女人的眼鏡，目光不由頓了一下。
——香奈兒蝴蝶形太陽鏡經典款，零售價5500元。
一段信息閃過大腦，梁朝收回視線，沒忍住為那小男生捏了一把汗。
自化債老斑鳩、百萬撤離、知心大姐姐、紅薯幹部等詞彙陸續出現後，不少男性患上了婚姻恐懼症，退出了相親市場。
如今的相親角，已過了饑渴階段，正趨於良性。
以那小伙兒的長相與條件，本不該遭此一劫，但偏偏……遇見了某類新興群體——落魄名媛。
認真想來，落魄名媛與莎莎舞女郎、圓臉絡腮鬍一樣，算是錦官特產了。
在今年上半年，她們還能從大哥們那兒搞點兒生活費。
可下半年，錦官市相關政策收緊，隨著大量本地老登被抓、負債，失信、跑路，「名媛」的日子也跟著慘了起來。
從全國可飛變成全國可綠皮，從變賣奢侈品續命到為了省一頓飯，混進劇本殺店蹭零食……一如觸發了某種「美式斬殺線」。
入行時間較短的尚能嘗試轉型，年紀稍大的就只能回歸實體經濟。
比如去足療店、KTV、洗浴中心上班，當咯咯噠還醫美貸。
少部分外形條件更好，心氣更高的集美，則將目光瞄向了相親市場，嘗試著找人接盤，就比如…眼前這位。
至於梁朝為何這麼清楚……
嗯，他就是那些跑路的老闆之一。
不同的是，他比那些老大哥更年輕，資產狀況更好，也不是因「養不起」而跑路，而是……
嘟嘟——
電話聲響起，梁朝起身走向遠處，接通了電話。
「喂，媽！」
「朝朝呀，你王阿姨說的那女娃子見著了嗎？我聽說那女生長得跟女明星似的，還是985畢業的高材生呢！」
「這次你可得好好跟人閨女談，可別像上次那樣，一見面就拉人女娃子去醫院做婚檢……」
絮叨聲從電話里傳出，梁朝有些不耐煩。
「好了媽，我人都還沒見著呢，照片不給，名字也沒有，有這麼相親的嗎？
再說了，我身邊又不缺女生，您用得著這麼著急嗎？」
聞言，電話里的婦女一下炸了毛。
「不急？你都三十歲了，還離過一次婚，叫我怎麼不急？！！」
「再說你身邊那些女的，一個個花枝招展的，是正經過日子的嗎？分明是沖你的錢來的，我警告你，要不趁早跟她們斷了，我就……」
一如所有家長那般，提及兒子的終身大事，母親張雅芝總有抱怨不完的話。
梁朝安安靜靜聽著，有點煩，又不太煩。
突然，電話另一頭響起了父親梁宗武的聲音。
「兒子，小楊老師那邊…真的聯繫不上了嗎？你現在條件也好起來了，如果能復婚……」
見兒子半天不答，父親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兒…兒子？」接電話的人換回了母親，聲音壓得很低，顯得小心翼翼。
梁朝漸漸回神，張著嘴，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掛了，媽！」
他隨手放下手機，並未回座，站在玻璃護欄旁，發起了呆。
桌上，手機屏幕亮了熄，熄了又亮。
天邊，落日似溶金，將城市浸成橘黃。
梁朝依著護欄，望著樓下散步的情侶，想起了以前。
【那一天，成熟漂亮的大姐姐拖著行李箱，停在了破破的出租屋門口。
「梁朝，我該走了！」
「如果…如果我娶你呢？」
「……梁朝，你想像過的婚姻是什麼樣的？」
「老婆孩子熱炕頭？或者一起吃吃喝喝，沒事一起窮游，相互扶持一起打拼事業，差不多這樣的吧？」
大姐姐停下，看著自己唯一的小男人。
「我想像的不是，我會想如果對方病了，我願不願意幫他端屎端尿，他殘疾或者毀容了，我會不會不嫌棄他，我會想……面對這些糟糕的事，我有沒有信心對他足夠堅定。」
聞言，剛畢業的男孩不由愣住，很想保證說——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將來肯定會出人頭地！
就算要照顧，也是我照顧你才對。
可望著這間，即便被姐姐收拾得很乾淨，卻依舊顯得破破的屋子；望著廚房垃圾桶里，兩人剛吃完還沒來得及丟的泡麵盒子......
他卻一下沉默。
[我的生活一片狼藉，所謂出人頭地，更像夢裡的囈語……]
門口，大姐姐靜靜望著自己的男孩，許久才繼續道。
「你的話，我好像可以，如果你也準備好……」
說這話時，她語氣很輕鬆，捂住嘴，仿佛哭了，又仿佛在笑。】
……
情緒如潮水將人淹沒，梁朝怔怔無言，變得愈加安靜。
忽地，就記起了一段話。
——人生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在最窮困潦倒的時候，遇見了最想照顧一生的人。
他抿著唇，摸出錢包，小心翼翼地從夾層里取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出租屋裡的合照，男俊女靚。
裡面，女生看著比男生大一點。她套著男生的白襯衫，彎著眼睛，把缺了一口的綠豆冰，遞到了正在玩遊戲的男生的嘴邊。
梁朝雙目空洞，盯著照片裡的姐姐，看了好久好久。
又將照片放回，默默取出了......另兩張合照。
隨後，兩張笑容同樣明媚，卻有著不同風采的俏臉映進了眼帘。
是的，他想照顧的女孩，有三位！
並非花心，只是常人的痛苦，他承受了三倍。
「如果時間能重來……」
梁朝悵然呢喃，垂眸時，瞧見樓下小情侶竟已啃在了一起，頓時有些不適了。
光天化日……瑪德，狗男女！
「你神經病吧，都懷孕了，還來相什麼親？」
「懷孕怎麼了，懷孕了就不能相親嗎？你一個月薪五千的臭外賣員，我能跟你相親都是你的福氣！去，趕緊把我那份的帳結了！」
「我結你媽！臭婊子！」
「你罵誰呢，下頭男，沒錢你相什麼親，活該你送一輩子外賣！」
「......」
忽地，爭吵聲從身後傳來。
梁朝一下回神，正要回頭，卻有巨力撞上了他胸膛。
砰——咔擦——
巨大動靜響起，伴隨著玻璃破損的聲音，梁朝一個趔趄，身子後仰了一下。
旋即，他起飛了！
身旁景物飛快倒退，在他目光盡頭，正有一男一女怔怔站著，木在破損護欄旁，面上寫滿了憤怒、錯愕、驚恐……
正是剛那對相親的男女！
見狀，梁朝人直接懵了。
雖然他時常幻想去天台，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隱形的翅膀；路過國道時總想藏起來，想著等大貨車出來的時候嚇他一跳……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還不想死！！！
「我操泥悶…唔~哇~咕~」
梁朝瞳孔一下猛睜，止不住地口吐芬芳，張嘴瞬間，強風便灌進了他的鼻腔。與此同時，強烈的失重感襲來，讓他大腦眩暈到險些裂開。
見狀，他直接被氣笑了。
識趣閉嘴，既絕望又眷戀地……看了這世界最後一眼。
隨後翻轉身體，手肘向前，以俯衝的姿勢，從二十八樓向大地肘擊而去！
轟——
觸地剎那，他大腦瞬間空白，失去了意識。
有時候，人生命的終結就是這樣，前一刻還在故作憂鬱，下一刻便要被迫肘擊水泥地。
猝不及防，如同兒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