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歪唇男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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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林看這傢伙不順眼很久了。

  他緩緩加重腳上的力道,男人的臉與地面之間的接觸面積越來越大,逐漸變得扭曲,連鼻血都流了出來。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身體在蠢笨地蠕動著,嘴中也發出壓抑的嗚咽,卻始終不肯開口求饒。

  骨頭這麼硬?

  艾林略感詫異。

  斯堪地那維亞的蠢驢王子如果看到這一幕,怕不是得羞愧地找個土坑把腦袋埋起來。

  就在這時,夏洛特輕聲開口:「女士,請您減少一點壓力。目前的程度恐怕足以壓迫聲帶,導致他們無法發聲。」

  「哦哦。」柯爾涅莉雅應了兩聲,指尖在空中划過,籠罩著那幾人的無形重壓瞬間輕了兩三分。

  艾林邊上那幾個男人就像艱難爬到岸上的溺水者,身體抽搐,開始大口喘息起來,眼淚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被他踩在腳下的傢伙情況最為嚴重,卻立馬張嘴開始哭嚎:

  「饒命!尊貴的少爺!崇高的先生!!是我這爛嘴該抽!是我這賤眼該挖!我就是條只敢躲在陰溝里對著月亮狂吠的瘸腿野狗!實在不該污了您的耳朵!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我家還有老婆和兩個崽子還在家裡等著我掙幾個先令買麵包…求求您開恩!就把我當個屁……」

  ……倫敦人就是不一樣。

  瞧這求饒的話術和邏輯,真不是北歐那群維京蠻子後裔能比的。

  「停,可以了。」艾林打斷了這毫無信息的討饒,進入正題:「五天前,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客人?他穿著灰色的粗花呢西裝,戴著圓頂禮帽,還有個棕色的皮質公文包。」

  聽到這些特徵,男人短暫回憶後瘋狂點頭:「見過!見過!那個人特別奇怪,所以我印象很深!」

  他急切地補充道:「大、大概有一個多月吧?他差不多每天都來,時間沒個准,早上、下午、半夜都有。每次都直接去靠近河那頭最裡面的房間,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候第二天才出來。最後一次見他…………對了!沒錯,就是在五天前!我記得很清楚!」

  艾林若有所思,他轉過頭,看向那位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魔術師。

  後者被他這突然的注視嚇得一哆嗦,連忙又彎下了腰。

  「……」

  艾林這時也注意到,這裡不知何時起充滿了名為恐懼的氣氛。

  搞什麼?

  弄得好像我是什麼反派一樣?

  「先生,」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請問,如果有人衣衫不整,金雀亭會允許他進入嗎?」

  金雀亭的魔術師連忙搖頭,態度恭敬,聲音卻緊張得有些變調:「尊貴的客人,這絕無可能!」

  他強調著:「金雀亭對著裝有嚴格的規定,還請您放心!」

  「感謝你的解惑。」

  艾林開始認真思索起來。

  原著中的《歪唇男人》其實是個烏龍事件。

  內維爾·聖克萊爾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乞討能輕易地不勞而獲,從此每天早上都來到鴉片館化妝成乞丐「休·布恩」,晚上再變回那位體面的紳士。

  某天,正好在街上的聖克萊爾太太發現了他,在一系列誤會後選擇了報警,隨後趕來的警察以謀殺嫌疑將已經化妝成「休·布恩」的內維爾逮捕。

  直到福爾摩斯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這場「我殺我自己」的趣事才真相大白。

  可不同於原著中的鴉片館,金雀亭根本就不允許乞丐進入……

  還有那奇怪的出現時間。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再度開口:「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另一個人,紅頭髮,黑眼睛,嘴唇歪斜,上唇有一道顯眼傷疤……」

  「您說的這不是歪嘴休·布恩嗎?」男人立馬搶答,「他是樓下賭場的荷官!說起來…這傢伙好像也好幾天沒出現了……」

  說完後,他求助地看向了幾名同伴。

  「沒錯沒錯沒錯!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都能作證來著。」

  ……荷官?

  艾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賭場荷官的工作時間本身就是三班倒,這完美解釋了聖克萊爾先生的出現時間為什麼會飄忽不定。


  「感謝你的配合。」

  得到這個結論後,艾林的心情相當不錯,爽快地移開了腳。

  他想了想,又從錢包里取出兩張十英鎊面值的紙鈔,隨手丟了過去:「這是報酬。」

  躺在地上的男人下意識抓住飄落的紙幣。

  他愣了一會,看看手裡的錢,又抬頭看看已經轉身離開的少年,下意識脫口而出:「謝、謝謝您?」

  「不客氣。」艾林頭也不回,語氣平淡。

  線索已經找到了。」他回到三位女士身邊,開始講述:「我剛才在二樓就沒見到那個熟悉的荷官,果然,他也失蹤了,時間還恰好和聖克萊爾先生差不多,我懷疑兩者之間存在某些關聯。」

  夏洛特沉默了兩秒,微微頷首:「有這個可能性,先去那間房間看看。」

  等到他們走遠後,那名魔術師連忙摸出一枚通訊器,給備註為「布爾提斯夫人」的聯繫人發去訊息。

  三樓的走廊並不長,但在兩側那隱約的靡靡之音下,氣氛多少有些微妙。

  夏洛特終於還是開口,評價起艾林的行為:「艾德勒先生,我必須指出,您剛才獲取線索的方式與偵探相差甚遠。」

  「福爾摩斯小姐,我得提醒您,我本來就只是臨時助手。」

  艾林無所謂地笑了笑,「何況從結果來看,那位先生提供了線索,我也支付了相應報酬,他還對我表示了由衷的感謝。這是場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亞莎忍不住開口:「艾德勒,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好吧。」艾林坦率承認,又迅速反問:「可在對付混蛋時,暴力往往才是最有效的手段。還是說您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呢?華生小姐。」

  亞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有過軍旅經驗的她很清楚,在類似環境裡,艾林說的就是事實。

  她別過臉,不再說話。

  柯爾涅莉雅的視線則在三人中間來回盤旋,充滿了好奇。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男人所說的,走廊盡頭那扇門前。

  門縫下沒有光線透出,看得出裡面並沒有人。

  夏洛特上前試著轉動門把手,卻紋絲不動。

  「被鎖死了。」

  「我來,我來。」早就躍躍欲試的柯爾涅莉雅立刻湊到跟前。

  她伸出手懸於鎖眼上方,指尖翠色微光流轉,門鎖內部的金屬簧片瞬間被魔力撥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好了。」她收回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不愧是您,女士。」艾林立即會意,適時跟上一句稱讚。

  推門而入後,房間內一片黑暗,只有對岸南華克區的燈光勉強提供些照明。

  夏洛特打開魔力燈的開關,房間內的陳設和之前那件基本一致,只是空間略大一些。

  「分頭找找線索?」艾林提議。

  「好。」

  比起專注尋找痕跡的三人,艾林只是在那裡磨洋工,他很清楚關鍵線索就在窗台上,反正房間不大,她們總能發現。

  很快,柯爾涅莉雅靠近了窗台,隨即發出驚呼:「這裡這裡!你們快來!」

  另外三人迅速朝她匯集。

  她指著窗台外側與牆壁連接的角落:「這裡有血跡,雖然被擦拭過,但還是能看見點痕跡!還有窗框,只有這個位置的金屬有嚴重磨損!」

  夏洛特俯身仔細查看起來。

  窗台石材接縫處殘留有不易察覺的深褐色殘留。

  而金屬窗框邊緣有一片區域被磨得格外光滑,甚至微微凹陷

  ——應該是被某種柔軟但堅韌的東西長期摩擦導致。

  「女士,您找到的線索很關鍵。」

  她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後直起身,再次環顧四周:「比起剛才那間,這間房間太過乾淨,像是被人徹底清理過一遍。」

  連續被誇獎的柯爾涅莉雅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破案的感覺中。

  「會不會是那個叫休·布恩的荷官殺害了聖克萊爾先生?」她提出了一種假設:「隨後將屍體拋入泰晤士河,還偽造了一封信件迷惑聖克萊爾夫人。」


  夏洛特聞言,下意識順著這個思路進行推演。

  首先是動機…

  情殺?謀財?賭場糾紛?都有可能。

  時間線存在重合,休·布恩殺人後畏罪潛逃……也並非完全說不通。

  這樣一來,似乎整件事都能有個合理解釋。

  「確實有可能,我們接下來去……」

  她的話語在此處戛然而止。

  不對。

  夏洛特的視線落到艾林身上。

  艾德勒之前為什麼要特意詢問「乞丐是否能入內」?

  還有,如果他認識休·布恩的話,即使不清楚名字,那種提問方法也很奇怪。

  隨後,她又看向窗框上那異常的磨損。

  那封信件,聖克萊爾太太展示給她看的親筆信,從思維宮殿的角落躍出。

  「親愛的:

  「請不要害怕我不在你的身邊,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大錯已經鑄成,我需要時間與機會來贖罪。請耐心等我回家。

  「愛你的內維爾」

  如果這真的是休·布恩偽造的,會使用「大錯已經鑄成」「贖罪」這種奇怪說法嗎?

  「要去哪?賭場嗎?」亞莎見她突然停下了話語,於是開口詢問。

  夏洛特的視線飄向了河岸邊,搖了搖頭:「不,我們去岸邊。」

  .

  即使已經快要中午,泰晤士河河面上依舊殘留著薄薄霧氣,渾濁的河水澎湃洶湧,帶著隱約腐敗味道。

  夏洛特站在河岸的石階附近,抬頭望向金雀亭這棟建築的背面,鎖定了她們剛才所處的房間。

  「福爾摩斯小姐,您是發現了什麼嗎?」艾林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帶著適當的疑惑。

  夏洛特抬起手臂,指向窗戶正下方的牆壁區域:「從這垂直向下的牆壁色澤與周圍有細微差別,磚石的磨損程度也更為嚴重。」

  柯爾涅莉雅和亞莎也投去視線,似乎確實如此,但這能代表什麼?

  「這似乎是攀爬留下的痕跡。」艾林的語氣從疑惑轉為思索。

  「沒錯。」夏洛特的聲音清晰又冷靜:「結合房間內窗框的異常磨損,證明有人長期利用外牆的凹凸和繩索,通過那扇窗戶進出房間。」

  「他為什麼不走正門?」柯爾涅莉雅好奇地問。

  她問了亞莎也想問的問題。

  「女士,答案馬上就會揭曉。」艾林的聲音裡帶著種豁然開朗的意味:「這麼看來,事情的真相已然近在咫尺。」

  夏洛特閉上眼,將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拼接,繼續說:「讓我們從頭開始。聖克萊爾先生從一個月前開始不定期但頻繁地出現在金雀亭;而荷官『休·布恩』,同樣在金雀亭工作,且兩人近期雙雙失蹤。

  「更關鍵的是,聖克萊爾先生出現和離開的時間毫無規律,涵蓋了全天各個時段,卻與賭場荷官的排班時間有微妙地吻合。」

  艾林自然地接上話茬:「我想……我們或許從一開始就走向了錯誤。有沒有可能,聖克萊爾先生和休·布恩,自始至終只是一個人?」

  夏洛特側過頭,儘管兩人都看不見彼此的眼神,他們的目光卻仿佛在空中交匯。

  「正是如此,那間房不是案發現場,而是更衣室。聖克萊爾先生以原本的身份進入金雀亭,在房間裡進行化妝並換上荷官制服,然後通過窗戶離開房間,以休·布恩的身份開始工作。結束工作後再爬回房間,換回體面的西裝回家。」

  不愧是福爾摩斯。

  自己只是提供了微不足道的幫助,她就順利得出了真相。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就不在我的掌握中了。

  「那麼,他到底是因為而失蹤了?那封信里的『大錯』和『贖罪』又指什麼?」

  艾林拋出問題,引導故事走向最終舞台。

  在失去先知視角後,這些他是真沒想明白,不過想必對福爾摩斯來說,這頂多只能算是個小問題。

  夏洛特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活躍,語速也隨之加快:「窗台的血跡量不大,不像致命傷,可能攀爬時意外劃傷,金雀亭卻特意派人打掃過。


  「或許,他在這裡遭遇了某種變故,比如目睹了不該看的事情,捲入了某種麻煩事等等,因此不得不通過房間逃離,過程中不小心劃破了手。那封信,應該就是在他確認自身安全後,給聖克萊爾太太發去的。」

  艾林順著她的思路,逐漸理解了一切:「是了,儘管泰晤士河河流湍急,但以聖克萊爾先生的游泳技術也能通過河水逃離。那麼,他所說的贖罪是……」

  「警察局!」艾林和夏洛特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個詞。

  「離這裡最近的是倫敦警察局。」夏洛特的語速再次加快,「聖克萊爾先生很可能去那裡報案!」

  艾林的表情和語氣變得嚴肅:「這恐怕是個壞消息,我們得趕快了。」

  「沒錯。」夏洛特直接邁開步子。

  「等等…等等等等……」

  柯爾涅莉雅此時一臉迷茫:「前面那些我勉強聽懂了,但那位先生去警察局不是說明他安全了嗎?為什麼是壞消息?」

  亞莎也是這麼想的。

  艾林轉過頭,向她解釋道:「女士,倫敦的警察並非都是雷斯垂德探長那樣的正義表率。金雀亭的存在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是個秘密,但位於同一條街上的警局會不知道嗎?」

  夏洛特補充:「而聖克萊爾先生至今沒有消息,他大概率是被警察局中的某些人進行了關押甚至拷問。」

  「哦哦。」

  柯爾涅莉雅小嘴微張,眼睛裡滿是驚嘆,她已經明白了一切,但正是因此而感到不可思議。

  無論是自我評價還是大眾認知,她已經是倫敦天才中的天才,但居然有些跟不上兩人的思路。

  她連忙跟上了腳步,看看艾德勒,又看看福爾摩斯,小腦袋來迴轉動。

  最後,她湊到華生身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問著:「他們兩個,一直都那麼默契嗎?」

  亞莎迷霧下的表情格外複雜。

  和關鍵時刻總會提出疑問的她完全不同。

  夏洛特和艾德勒簡直像是存在某種思維共鳴,兩人之間關於案件的交流無比流暢,讓她感到了一種多餘感。

  亞莎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如實回答:「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見面。」

  「哦…嗯?」

  柯爾涅莉雅徹底愣住了,她張著嘴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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