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波西米亞醜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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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珠順著褐色雨傘的傘骨邊緣連綿落下,在石板路上濺出細密的水花。

  「褐發少女」佇立於街道深處的陰影中,目送福爾摩斯和華生步入聖巴塞洛繆醫院的走廊。

  確認兩枚棋子精確落入預想的位置後,艾林取消了「偽裝」術式,真實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

  反正昨晚都把魔力迴路用過載了,這點已經無所謂了。

  克制不住的笑意爬上他嘴角。

  真刺激!

  當在醫院門口看見那標誌性的風衣和獵鹿帽時,他真正有了直面「福爾摩斯」的那種實感。

  不得不承認,儘管長相還有點稚嫩,也沒有絲毫化妝痕跡,但她的確擁有一張足以與莫里亞蒂教授那驚人美貌分庭抗禮的臉。

  不愧是命中注定的宿敵。

  雖說利用原著劇情擊敗福爾摩斯多少有作弊嫌疑,但毫無疑問,這一次是他的完全勝利!

  並且,為了讓夏洛特成長為足以在未來對抗末日和莫里亞蒂的完全體「福爾摩斯」,這次命中注定的失敗就像刀劍的淬火環節一樣,很有必要。

  隨著照片即將抵達貝克街,《波西米亞醜聞》的故事也將畫上休止符。

  他修改了終章

  ——並沒有選擇藏下照片,而是直接歸還。

  畢竟,與原著中仍生活在歐洲的女艾琳不同,他的目的地是新大陸,根本不需要照片作為護身符。

  而考慮到性別變化,將照片物歸原主也能讓女王陛下徹底安心,放棄對他的調查。

  「呼——」

  懸於頭上的危機徹底解除,艾林鬆了口氣。

  接下來……

  「書房裡的鍊金炸彈,是你放的吧?」

  記憶回溯至昨夜的病房。

  女僕長聞言表情一僵,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沒錯。但我……」

  「我沒有問你理由的打算。」艾林的聲音冷硬如冬夜鐵軌,「還請轉告你背後的人,我即刻離開倫敦隱姓埋名。艾林·艾德勒再也不會對他產生威脅。」

  「……是,艾德勒大人。」

  「別叫我大人,很噁心。還是偽裝了太久,連自己都信了?在你心底深處,恐怕無時無刻不在詛咒我吧。」

  「我…我沒有……」

  「夠了。滾吧,換個人來。」

  回憶起這段對話,艾林的表情又有些凝重。

  他也考慮過直接幹掉女僕長,但這極有可能讓幕後之人狗急跳牆,採取更激烈的手段,實在沒必要。

  歸根結底,還是得怪艾林·艾德勒,沒留下記憶就算了,招惹的仇敵數量還能從泰晤士河排到大英博物館,根本無從排查。

  他現在只由衷期盼,女僕長的主人能識相一點,他們兩個都能獲得長久一點。

  等在美國積蓄足夠的力量,就該是清算暗殺他的代價了。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存摺與船票。

  接下來,該去銀行取出為女僕們準備的遣散費了。

  當然,沒有女僕長的份。

  .

  艾林輕輕嘆了口氣。

  聖巴塞洛繆醫院、英格蘭銀行和艾德勒宅邸坐落於相鄰街區,步行不過一刻鐘路程。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倫敦的雨罕見地越發狂暴,房檐瀉下的水珠幾乎匯成細線,整個街區都淪陷在蒼白世界中。

  而就在他即將邁進大門時,一輛毫無紳士風度的馬車疾馳而過,輪子狠狠碾過積水坑。

  泥水猛地濺起,即便他反應很快,但傘面大小實在有限。

  泥漿浸透了他的褲腿與皮鞋,黏膩濕冷的觸感令人煩躁。

  【紅與黑:成為夏洛特·福爾摩斯的「那個男人」】

  【進度:0%→15%】

  稍微有些晚,但意料之中的文字出現在視野邊緣。

  這系統真是簡陋得可以,也不知道設置個階段性獎勵給點甜頭和動力。

  不過也無所謂了,系統任務只會拖慢他跑路的速度!


  當務之急,是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換上身乾燥衣物,然後就該打包東西了。

  他推開沉重的大門。

  昔日的豪華宅邸已經變成一片廢墟,只剩下些焦黑的柱子和殘缺牆壁還保有原本模樣。

  偶爾撕裂雲層的扭曲閃電將這片廢墟映照得如同地獄邊境,充滿不祥的壓抑感。

  原本至少能賣上三千鎊的房子就這麼沒了。

  想到這,艾林的心仿佛在滴血。

  「艾、艾德勒大人!您……您回來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一名女僕一直瑟縮在尚且完好的側樓門廊下張望,見到他的瞬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連就在身邊的傘都顧不上拿,徑直衝入暴雨中。

  艾林默默將手中的傘向前傾側,將她一同籠罩在褐色傘面下。

  女僕臉色慘白,臉上雨水順著淚痕流下,抖得像是庭院老樹上的枯葉。

  「發生什麼事了?」艾林保持著冷淡語氣。

  「霍、霍桑女士她…她去世了……」

  艾林一愣。

  霍桑?

  這又是誰?

  下一秒,他想起了昨晚那位面露複雜愧色的女僕長。

  「……帶我過去。」

  艾林跟著女僕快速進入側樓。

  整個一樓大廳輕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聲肆無忌憚。

  這裡聚集了所有女僕,她們或站或坐,臉上帶著相似的恐懼與悲傷,像群受驚的夜鶯。

  而一切的根源

  ——霍桑女士,正靜靜躺在大廳中央臨時鋪設的亞麻布上。

  她雙目緊閉,表情痛苦,肌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左手死死抓著心臟位置。

  雖然昨晚的對話很不愉快,但看到那曾經鮮活的人,就此變成一具屍體時,艾林還是感覺到了尖銳的不真實感。

  一種晦暗難言的情緒,在心臟深處滋生。

  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捕捉她們的細微表情與肢體語言。

  「是誰發現的她?具體時間?」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僕怯生生舉手,聲音細微:「是、是我,大人…霍桑女士沒來用早餐,敲門也無人應答……我、我取了備用鑰匙…打開門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時間,大概是七點一刻。」

  顯然,她沒說謊。

  艾林快步上前,在屍體旁單膝跪地,開始檢視起來:

  ——指甲呈現烏紫色,眼瞼內側有出血痕跡,衣物前襟沾有閃爍微光的魔晶石晶塵……

  典型的急性魔力中毒致死症狀。

  在這個世界中,魔力和魔晶石取代了電力,帶來了近乎神明恩賜的巨大變革。

  但這種廣泛存在於世界各個角落的能源也具有其危險性,過度攝入會導致魔力中毒。

  對於沒有魔力適應性的普通人而言,高純度魔晶石的粉塵就是致命毒藥。

  殺人滅口?

  這個猜測瞬間躍入腦海。

  但動機呢?

  他已經明確表達了退讓和善意,對方就算認為這是謊言,也沒有理由殺死手下吧?

  「艾德勒大人,還、還有這個……」另一名女僕遞上一個信封。

  信封的樣式很高級,但和他留給福爾摩斯的那封一樣,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與地址。

  艾林接過,拆開封口,倒出一張淡黃色信箋。

  信箋觸感細膩,質感極佳,邊緣處還有手工壓制的暗紋,是相當高級的逸品。

  那上面只有寥寥兩行幾乎冰冷的字體——

  「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以背叛者之血為證,我將不予追究。」

  這算什麼?

  威脅?警告?恐嚇?施捨?

  艾林咬著嘴唇,攥緊的手上傳來骨骼的輕響,一股不明情緒像是落在冰塊上的烙鐵,帶著熾烈的水蒸氣在他心中翻騰。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明明自己差點死在霍桑設置的炸彈下,可這情感無比真實。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女僕們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艾林緩緩鬆開手指,任由信箋飄落在地,隨後從懷裡取出沉甸甸的牛皮袋。

  他說服了自己,沒有必要為敵人的死而感到難過……

  「這是遣散費。每人100鎊,排隊來領。」

  一百鎊,對於周薪不過一鎊六先令的女僕們而言,這絕對是一筆巨款,足以支撐她們找到新的工作。

  然而,女僕們只是面面相覷,無人移動腳步,空氣中瀰漫著遲疑與不安。

  終於,有人小心地問:「艾德勒大人,您是要……趕我們走嗎?」

  艾林語氣平淡:「我馬上就會離開不列顛,這是正常的僱傭關係終止。」

  短暫的沉默後,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僕向前邁出一步,挺直腰板:「那麼,請讓我與您同行。」

  她的舉動就像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其餘女僕也相繼向前。

  「請允許我追隨您。」

  「我也是……」

  「帶上我吧,大人……」

  ……為什麼?

  她們不是飽受折磨,理應憎恨、恐懼、憤怒,迫不及待想要逃離這牢籠嗎?

  壁爐台上的黃銅時鐘滴答作響,不緊不慢地丈量著沉默。

  「我要去很遙遠的地方。」艾林終於緩緩開口:「你們也看到了霍桑女士的結局,跟著我…會很危險。死亡可能在任何時候,以無法預料的方式降臨……」

  「沒關係。」最初的那名女僕打斷了他,眼中泛起淚光,卻異常堅定:

  「如果沒有您,我們中的許多人,早就爛在娼館或工廠的流水線上了。從被帶離那裡的那一天起,我就發誓…要追隨您。我想……這裡的大家,都一樣。」

  「……?」

  無人反駁。

  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都還殘留著對死亡的恐懼,但她們的眼中唯獨沒有迷茫。

  艾林低下頭,避開了那些包含信賴的目光。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悶與無力,心臟像是被丟進窗外陰鬱粘稠的雨水裡,沉重而窒息。

  他看著沾滿泥漿的皮鞋,俯身撿起那張信箋,輕聲問道:「霍桑女士的房間在哪?我想去看看。」

  「二樓,左轉第三個房間。」

  比起曾經的豪華主宅,側樓的房間陳設極為簡樸,只有最基本的床鋪、衣櫃、桌椅。

  霍桑的房間則有些不同,窗台上擺著幾盆生機盎然的花草。

  它們的長勢極好,在倫敦常年的陰雨天氣里依舊舒展著翠綠的葉片與鮮艷花朵,能看出主人平時在細心照料。

  房間很整潔,唯獨書桌與地板上散落著細小晶體碎片。

  艾林拾起一片,指尖傳來微弱但清晰的魔力殘餘

  ——「魔力過載」「個體侵染」「生命感知觸發」

  刻印術式的手法與風格與昨夜的鍊金炸彈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閉上眼,還原起當時場景

  ——霍桑收到了來自「主人」的包裹,打開瞬間,內藏的觸發術式被激活,劇毒的魔力流侵入體內,令她痛苦地死去。

  桌子上還擺著本歪斜的皮質封面冊子。

  艾林輕輕翻開,裡面的字跡工整又謹慎。

  「三月七日,陰。順利進入了艾德勒宅邸,宅邸主人和傳聞中一樣俊美。但一想到他幹的事情,我心裡的愧疚就少了許多。」

  是霍桑的日記,字裡行間充斥著對艾林·艾德勒的不滿。

  「三月十二日,雨。主人寄來了包裹,讓我給艾德勒的飯菜里加點料,是毒藥嗎?」

  「三月二十五日,雨。做飯時不小心受傷,艾德勒居然請來了聖巴塞洛繆醫院的醫生,費用也未從薪金中扣除。這很不合理。」

  「四月十五日,雨。意外發現艾德勒私下查閱勞工法案與救濟院報告。他想做什麼?」

  「四月二十九日,陰。深夜,艾德勒帶回了三十一名年輕女孩,果然,他就是個人渣。」·


  「四月三十日,晴。艾德勒吩咐我妥善安置她們。女孩們則告訴我,她們都來自西區最污穢的角落,被艾德勒所拯救。我是不是一直以來都搞錯了什麼?」

  「五月一日,雨。艾德勒去街上找了幾十名工人,開始建造給大家居住的側樓。」

  從這裡開始,日記本上的字逐漸潦草放鬆起來。

  「五月二日,晴。吃了主人寄來的第二包粉末,似乎沒什麼特別之處。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但還是直接銷毀掉吧。」

  「五月二十日,陰。側樓的建造工作結束,大家向艾德勒大人道謝時,他的表情很有趣。」

  「五月二十一日,多雲。莉莉做了點心給艾德勒大人,他輕輕笑了,很可愛。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五月二十二日,雨。向莉莉請教做點心。」

  「五月二十七日,晴。艾德勒大人誇獎了我做的點心,可我自己也嘗了,遠遠沒莉莉做得好吃。艾德勒大人果然是個好孩子。」

  ……

  「九月一日,多雲。艾德勒大人去倫敦皇家學院就讀的第一天,希望他能交到同齡的朋友。」

  「九月四日,陰。主人又寄來了包裹,是枚竊聽器,讓我必須安裝到書房裡。」

  「很抱歉,Adl……」

  最後一頁的筆跡抖得厲害,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她沒能寫完那短短的五個英文字母。

  ……好孩子。

  哈…好孩子。

  艾林喉嚨乾澀,將日記輕輕放回書架。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終拿出那張淡黃色信箋,走到窗邊,借著晦暗的天光仔細審視。

  紙張紋理細密,能看到水印般交織的字母:

  一個「P」、一個帶分音符號的「ö」、一個「F」、一個「Ö」,以及一個「r」。

  十九世紀末,歐洲貴族鍾愛的高級信紙常帶有生產商的標識字母。

  那個特殊的「ö」說明這不是英國本土的產品,但艾林的知識儲備在外語方面很貧瘠。

  他撩起袖子,點亮了那枚魔力通訊器,水晶屏幕上的幽藍光芒照亮了他的臉。

  一個不久前才被強行添加的聯繫人靜靜躺著

  ——莫里亞蒂。

  自從辦公室那場會面後,她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將專用通訊波段留在了設備里。

  艾林輸入文字並發送。

  「教授。」

  幾秒鐘後,通訊器微微一震,傳回了信息。

  「莫里亞蒂:我在。」

  他將信箋紋理里藏著的字母和拆解請求一併發送了過去。

  時間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又粘稠,幾分鐘後,通訊器再次震動。

  「莫里亞蒂:F和ö代表Företag,是瑞典語中的公司,和我們常用的縮寫詞Co一樣。字母P則是Papper,也就是瑞典語中紙的意思。至於Ör,稍等,我需要查一下《歐洲地名詞典》。」

  「莫里亞蒂:查到了,Örnsköldsvik,它在瑞典語中的意思是恩舍爾茲維克,斯堪地那維亞王國西諾爾蘭省的一個小鎮,那裡有一家芬林紙張工廠。」

  瑞典語。

  恩舍爾茲維克。

  斯堪地那維亞王國。

  「哈…哈哈哈……」

  艾林忽然笑了起來,起初低沉,繼而變得清晰。

  笑聲在空曠簡陋的房間裡迴蕩,突兀而冰冷。

  他早該想到的。

  在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裡,比起女王陛下,那位即將與她聯姻的斯堪地那維亞第二王子,才是最有理由和動機,又有能力,還如此迫切想要抹去艾林·艾德勒的人。

  畢竟,這場婚姻很可能關係到一頂王冠的最終歸屬。

  一切散落的線索都被這張來自北國的信箋串聯起來,拼接成一幅無比清晰的真相。

  「我還真是個天真的白痴……」

  笑聲漸歇,艾林喃喃自語,嘴角帶起抹譏誚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內袋,緩緩抽出那張印製精美的船票,凝視著上面的航程與日期——這些字符曾代表著自由與嶄新未來。


  果然,無論何時何地,退讓與示弱都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逼迫與犧牲……

  他雙手捏住船票兩端,平穩又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碎片。

  紙屑飄落在地。

  通訊器再次震動,幽光固執地閃爍著。

  「莫里亞蒂:怎麼了?」

  艾林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

  即便那位王子成功迎娶波西米亞女王,又順利加冕為王,掌握兩個大國。

  但假以時日,他照樣能毫無懸念地碾碎對方。

  可是,胸腔里那股冰冷燃燒的情感像是毒藤纏繞心臟,產生虛幻的刺痛。

  他無法忍受,沒辦法看著那該死的王子站在權利巔峰,安然享受數年,甚至十幾年的鮮花與頌歌。

  艾林看向通訊器。

  水晶屏幕上倒映著緋色的眼睛。

  此時此刻,他只要願意,就可以使用,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作弊器。

  至於代價……

  他再度編輯起信息,字符逐一浮現。

  「教授,我需要犯罪諮詢。」

  幾乎在他發送完畢的瞬間,回復就已經抵達。

  簡潔、直接,等候多時。

  「莫里亞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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