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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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日頭毒辣,曬得地里的麥穗都彎下了腰。

  可張大牛不怕曬。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樑上滾滿汗珠,在麥田裡揮舞著鐮刀。

  鐮刀划過,一簇簇麥穗齊刷刷倒下,發出「唰唰」的脆響,聽在耳朵里比什麼曲子都舒坦。

  今年風調雨順,麥子長得格外好。

  他從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割到日頭西斜。

  他不捨得停下來,這些麥子得趁著好天氣趕緊收完。

  腰酸了直起來捶兩下,渴了灌一瓢井水,餓了啃兩口帶來的乾糧。

  割完的麥子要捆成捆,一捆捆碼在田埂上。

  等曬上兩天,再用連枷打,把麥粒從穗子上打下來。打下來的麥粒要揚場,借著風把麥殼吹走,留下黃澄澄的麥粒。

  最後還要再曬幾天,等麥粒干透了,才能裝進麻袋,扛進糧倉。

  這套流程,張大牛從小看到大,閉著眼都能做完。

  可他從來沒有像今年這樣,做得這麼起勁。

  因為今年這些麥子,不用交租!

  不對,也不是完全不用交。金枷寺的佛爺來說了,今年只要交半成,意思意思就行。

  半成啊,往年可是要交六成的!

  張大牛知道金枷寺為啥突然這麼好心,他知道,是那位他見過的少年僧人回來。

  那位他有過幾面之緣的少年僧人。

  聽說他回來之後,殺了寺里的佛爺,然後就把田還給了他們,還把以前的債務一筆勾銷。

  相較於之前的佛爺,那位少年僧人更像是佛祖在世。

  當最後一袋麥子扛進糧倉,張大牛站在倉門口,看著那堆得冒尖的麻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袋麥子。麻袋粗糙,麥粒的輪廓透過麻布硌著手心,卻讓他覺得格外踏實。

  他彎腰解開袋口,捧出一把麥粒。

  黃澄澄的,圓滾滾的,在透過門縫的陽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每一粒都<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都沉甸甸的,擱在手心裡,能感覺到那股沉實的份量。

  張大牛把麥粒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太陽曬過的味道,是土地養出來的味道,是……是能讓人活下來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夜裡,他把麥子磨成了麵粉。

  石磨一圈一圈轉著,麥粒被碾碎,變成細細的粉末,從磨縫裡灑落。女兒張小妹蹲在一旁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什麼。

  「爹,咱們明天吃白面饅頭嗎?」她問。

  「吃。」張大牛說,「明天就吃。」

  第二天,灶房裡飄出了白面饅頭的香氣。

  那香氣太濃了,濃得從灶房的窗戶縫裡擠出去,飄到院子裡,飄到牆外頭,飄得其他人家都能聞見。

  而其他與他一樣的僧祗戶也是一樣整起了饅頭。

  饅頭出鍋了。

  黃胖黃胖的,冒著熱氣,表面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張大牛拿了一個,遞給張小妹。

  張小妹雙手捧著,燙得直倒手,卻捨不得放下。她湊到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最新章節《》已更新,速來可樂小說追更!然後小口小口地咬起來。

  那饅頭真軟啊,軟得像是咬在雲彩上。那饅頭真甜啊,甜得像是放了糖。

  其實面里什麼都沒放,可嚼在嘴裡,就是甜的,香得人舌頭都要咽下去。

  就著幾根鹹菜,父女倆把一籠饅頭吃得乾乾淨淨。

  張小妹吃完最後一個,靠在牆上,小肚子鼓鼓的,兩隻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臉上全是滿足的笑。

  張大牛也靠在牆上,拍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一年能吃幾回飽飯呢?

  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也只有過年那頓,能敞開肚皮吃一回。平常的日子,能喝上稀的就不錯了。


  可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他想吃幾頓就吃幾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得謝謝金枷寺的佛爺。

  要不是佛爺開恩,只收半成租子,他哪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第二天,他們幾戶人家,裝了糧食在車上,幾個人拉著,往金枷寺去。

  車上除了那半成租子的麥子,還多放了幾籃子白面饅頭。那都是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看著就喜人。

  到了金枷寺,他們卸了糧食,把饅頭也搬下來。知客僧迎出來,接過饅頭,沒有嫌少,反倒笑了。

  「施主有心了。」他說。

  然後轉身進去,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陶罐。

  「這是寺里自己榨的香油,給施主們帶回去,也算個心意。」

  張大牛愣住了。

  他去年交租不是被呼來喝去?哪次不是交完就走,連口水都討不著?

  現在,金枷寺的和尚倒好,收了糧食,還給他們回禮?

  他捧著那罐香油,沉甸甸的,心裡頭也沉甸甸的。

  金枷寺徹底的不一樣了,今年還看到他們也在開荒種地,等到下半年,金枷寺也該豐收了。

  到時候,他們也來幫忙!

  過了兩天,家裡來了個人。

  是鄰村的張三,跟張大牛亡妻沾點親。這人四十來歲,瘦瘦的,一臉愁苦相,進門的時候還探頭探腦,像是怕被人看見。

  張大牛把他讓進屋,倒了碗水。

  張三坐下,也不喝水,開門見山:「大牛,聽說你們種佛田,今年只交半成租?」

  「不錯。」張大牛點點頭。

  「當真?」張三有些不信。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好事。

  「當真。」

  「沒有什麼花樣?沒有什麼坑?」張三聲音帶著疑問,「比如先收半成,明年再漲回去?比如要你們服什麼徭役?」

  「沒有花樣。」張大牛指了指灶台上那個小陶罐,「我給金枷寺的佛爺送去饅頭,他們還給我香油做回禮。你看看,這是人家給的。」

  張三湊過去看,又拿起來聞了聞,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

  饅頭值幾個錢?這香油可值錢多了。

  「那……徭役呢?」他問。

  「不用。」張大牛搖頭,「人家說了,只管種地,其他啥也不用管。」

  張三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碗裡的水,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

  「大牛,」他說,「我……也想種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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