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縣令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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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福祿最近比較煩。

  煩得他連酒都喝不出滋味。

  他坐在縣衙後院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酒是好酒,花生米也是剛炒的,香得很。可他嚼在嘴裡,味同嚼蠟。

  因為他在曇花縣,被架空了。

  來之前他就聽說過,這曇花縣有個奇特的規矩。

  曇花縣最大的地頭蛇不是縣丞,而是一個捕頭。

  一個小小的捕頭,能架空縣令?

  他當時覺得可笑。

  可來了之後,他笑不出來了。

  那個捕頭姓奇,叫奇峰。

  見了他恭恭敬敬,一口一個「齊大人」。可縣衙里的事,沒有奇峰點頭,一件都辦不成。那些衙役、捕快,明面上聽他的,暗地裡全聽奇峰的。

  他想換個人,換不動。他想辦個案子,辦不了。他想看看卷宗,卷宗鎖在奇峰屋裡。

  他堂堂一個縣令,朝廷命官,七品正堂,居然被一個捕頭架空了。

  說出去誰信?

  可現實就是這樣。

  因為奇峰救過劉相爺的命。

  不止一次。

  據說當年劉相爺還是個小官的時候,被仇家追殺,是奇峰拼死把他救出來的。後來劉相爺一路高升,奇峰卻不願做官,只願在曇花縣當個捕頭。

  劉相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欣賞奇峰性子剛直,眼裡揉不得沙子,和劉相爺一樣,看不慣那些禿驢橫行霸道。

  壓制金剛寺,掃清官場弊端,再興唐國。

  這是劉相爺的志向。

  也是奇峰的志向。

  所以劉相爺護著他,由著他,讓他在曇花縣做個土皇帝。

  南唐被稱作「南唐佛國」,不是沒有原因的。

  國教是佛教。

  金剛寺的高僧入住朝廷,擔任國師。歷代國王都有剃度出家的傳統,甚至退位當和尚都變成了皇家傳統。

  這就造成了一個局面。

  佛教和寺廟,對唐國的滲透,已經深入骨髓。

  寺廟免賦稅,免徭役。

  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本意是尊崇佛法,可幾百年下來,情況早就變了。越來越多的土地投獻到寺廟名下,越來越多的百姓為了躲避賦稅,把田產「獻給」寺廟,自己當佃農。

  結果就是,寺廟越來越富,朝廷越來越窮。

  賦稅一年比一年少,國力一年比一年弱。

  軍中也有不少人向佛,成天念經拜佛,士氣低落,刀都拿不穩了。

  寺廟強,皇室弱。

  再這樣下去,就是亡國之相。

  當今唐國國王李乾,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登基之後,破格提拔劉星,也就是後來的劉相爺,讓他一點點壓制金剛寺,壓制朝廷里那些禿驢。

  這是條險路。可李乾願意走。

  齊福祿在朝堂上待過幾年,親眼見過劉相爺的手段。那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對和尚更是深惡痛絕。

  誰要是跟和尚走得近,被他知道了,輕則貶官,重則丟命。

  所以齊福祿在朝堂上,從來都是跟禿驢們對著幹。

  不對著幹不行。

  劉相爺盯著呢。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發配到曇花縣,被一個捕頭架空。

  他寫信給朝堂上的故交,訴苦。

  故交回信,安慰他:以奇捕頭跟劉相爺的關係,他要是想做官,早就是官了。他都願意做捕頭,讓你做這個縣令,你就知足吧。且忍他幾年,又能怎樣?

  齊福祿看完信,沉默了。

  當官嘛,要忍。

  他懂。

  可忍在心裡,著實難受。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喝悶酒。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花生米吃了一顆又一顆。

  不知不覺,他就醉了。

  石桌變成了雲床,院子變成了殿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睡著了。

  夢裡,他坐在曇花縣的正堂上。

  不是現在這個被架空的縣令,而是真正的大老爺。驚堂木一拍,滿堂肅靜,那些平日裡對他陽奉陰違的衙役,一個個跪在堂下,大氣都不敢出。

  「帶人犯!」

  他一聲令下,幾個衙役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進來。

  那人是縣裡的大財主,仗著跟縣丞有勾連,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可現在,這人跪在他面前,磕頭如搗蒜。

  「齊大人饒命!齊大人饒命!」

  他冷笑一聲,驚堂木一拍。

  「判——斬立決!」

  滿堂喝彩。

  他辦了一個大案,又辦了一個大案,再辦了一個大案。

  名聲傳出去了。

  「曇花縣的齊青天!」

  「斷案如神!」

  「為民做主!」

  百姓們跪在衙門口,給他送萬民傘。那些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鄉紳,一個個排著隊來送禮,求他賞臉吃頓飯。

  然後,朝廷的公文下來了。

  曇花縣今年的賦稅,全齊了。不是勉強齊了,是超額完成。倉庫里的糧食堆成山,銀庫裏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

  唐王李乾的案頭,擺著他的名字。

  「齊福祿……此人可用。」

  於是,他升官了。

  從縣令到知州,從知州到巡撫,從巡撫到侍郎,從侍郎到尚書。

  一路高升,一路青雲。

  他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腰纏金帶,位列百官之首。

  劉相爺已經告老還鄉了。現在的宰相,是他。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唐王對他言聽計從。

  他說要查辦貪官,唐王就點頭;他說要壓制寺廟,唐王就下旨;他說要提拔誰,誰就升官;他說要貶斥誰,誰就滾蛋。

  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現在見了他,頭都不敢抬。

  那些以前跟他作對的人,現在跪在他面前,哭著喊著求他饒命。

  他呼風喚雨。

  他好不快活。

  夢裡,他站在宰相府的花園裡,看著滿園的奇花異草,看著成群結隊的丫鬟僕從,看著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

  他仰天大笑。

  笑聲響徹雲霄。

  然後,他醒了!

  眼前還是那張石桌,那壺酒,那碟花生米。月亮還掛在天上,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可他的心跳得厲害,砰砰砰的,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坐在那裡,愣了很久。

  然後他咧嘴笑了。

  他回味著那個夢,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斷案時的威風,升官時的得意,站在朝堂上的意氣風發,坐在宰相府里的頤指氣使。

  還有一個人。

  那個在夢裡幫他的得力助手。

  那人生得年輕,穿一身僧袍,目光沉靜,做事利落。是他幫自己查清了那些案子,是他幫自己鬥倒了那些對手,是他幫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叫什麼來著?

  齊福祿皺著眉頭,想了又想。

  夢裡那人的臉越來越清晰。

  那張臉,他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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