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冥頑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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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他催動內力,灌入鏡中。

  嗡!

  觀業鏡驟然亮起。

  一道金光從鏡面噴薄而出,剎那間籠罩了整個山谷!

  金光所至,一切都變了。

  山石染成金黃,樹木鍍上金邊。可真正變化的,是那些黑衣人。

  他們先是站著不動,像被施了定身咒。

  隨即,有人開始顫抖,有人捂住腦袋發出低吼,有人猛地轉身,一拳砸向身邊的同僚!

  「殺啊!!」

  「你這王八蛋!還我父親命來!」

  「母親……兒子不孝……」

  「韋副統領,快走!快走啊!」

  山谷中瞬間亂成一團。

  那些訓練有素的暗衛,此刻如同瘋了一般,彼此廝殺。

  有的抱頭痛哭,有的跪地嘶嚎,有的雙目赤紅,長槊往要害招呼。

  那是他們心裡的傷痕。

  在江湖上的人,都有不能說的悲傷。

  那麼,在朝堂做刀的人呢?

  他們手上沾的血,眼裡見的髒,他們就能躲得過去了?

  他們哪能沒有?

  這便是觀業鏡的可怕之處。

  便是黑衣人首領,也未能倖免。

  金光之中,一層似真似幻的白霧漸漸瀰漫。霧裡,一個身影緩緩浮現鐵塔般的身軀,方正的臉膛,眉宇間儘是剛毅。

  韋明心。

  暗衛前統領。他的師父。

  那個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把他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男人。

  最後被皇帝一道旨意,賜死在暗衛衙門的後院裡。

  蔣君緹站在霧中,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虎軀一震。

  他想衝上去。

  他想問:師父,你冤不冤?我為你報仇好不好?

  可韋明心先開口了。

  「君緹。」那聲音還是記憶里的樣子,沉穩,厚重,像一座山。

  「為大周而死,我甘之若飴。」

  「你也要記住!好好替陛下做一把刀。一把刀,不該有自己的想法。服從陛下的命令,就夠了。」

  蔣君緹的指節捏得發白。

  一把刀。

  他是一把刀。

  可一把刀,能不知道主人是什麼貨色嗎?

  那些年他殺過的人,有幾個是該死的?那些年他辦過的案子,有幾件是乾淨的?

  他都記得。

  每一張臉,每一聲慘叫,每一滴濺在臉上的血。

  他都記得。

  而那個讓他做這些事的人,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高高在上。高興了賞幾匹絹,不高興了一紙詔書賜死。

  他的師父,就是那麼死的。

  被那樣一個人,賜死的。

  這公平嗎?

  這合理嗎?

  這心中的不岔,讓他看到自己的師父韋明心的時候,騰一下升起來。

  他尊敬師父,敬愛師父,把師父當成父親。

  可這一刻,他忽然想衝上去搖著師父的肩膀喊,你說的不對!

  全都不對!

  可他喊不出來。

  那是他師父。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

  哪怕在這似真似幻的幻境裡,他也不忍上去。

  「忠君就是愛國。大周便是陛下,陛下便是大周。」韋明心的聲音在霧中迴蕩。

  蔣君緹攥緊了拳頭。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會錯。錯的,永遠是蒙蔽聖聽的小人。」

  「咱們做這些事,都是為了大周。陛下只是一時被人蒙蔽。」

  「你替我好好守護大周,好好守護陛下!」

  蔣君緹心中的火更大,但是他無從發泄。


  那火焰好似要把他燒成了灰,好似要讓他發狂。

  就在這時,白霧中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從金光中走來,面容平靜,正是廣緣。

  他站在韋明心身邊,看著蔣君緹,說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蔣君緹聞言,反手一掌劈去。

  掌風穿過那僧袍,廣緣的身影如同霧氣般消散,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

  「妖僧!你做了什麼?」

  與任善相談之後,廣緣對自己有了新的認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誰,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知「我」,方能知「他」。

  因此,他對那些曾經的武學功法,以及觀業鏡,也有了更深了一層理解。

  如今他催動內力,已能借鏡中金光窺見他人幻境,甚至可以現身其中,與那些被困在業障里的人對話。

  就如同此刻。

  他看著蔣君緹,聲音不疾不徐:

  「你心裡肯定不服。憑什麼別人生來就是皇帝?憑什麼他可以一句話定你生死?」

  「你辛苦練武,刀頭舔血,活得像條狗?就是為了給那種豬狗賣命?」

  「你的驕傲呢?」

  他頓了頓。

  「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你是一把刀。」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蔣君緹心裡。

  「住口!」

  蔣君緹怒吼一聲,拳罡裹挾著九龍霸體的巨力,朝那身影轟去。

  拳風穿透霧氣,砸在山壁上,轟隆作響。

  廣緣的身影飄散,又在另一處聚攏。

  「你只會向弱者揮刀。」廣緣平靜的說道,「真正害你的人,你連看都不敢看。」

  「有仇不能報,有冤不能伸。一句『忠君』,就把你捆得死死的。」

  「你就是這樣活著的?」

  蔣君緹雙目赤紅,渾身顫抖。

  「妖僧!你懂什麼君臣之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我做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廣緣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嘲諷,只有憐憫。

  「我在告訴你,還有另一條路。」

  「妖僧住口!!」

  蔣君緹還要再罵,就聽到廣緣說道:「冥頑不靈!」

  話音剛落,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動了。

  韋明心。

  他一直站在霧中,沉默如山的韋明心,此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拳轟在蔣君緹胸口!

  「砰!」

  蔣君緹連退三步,一口鮮血噴出。

  他愣住了。

  幻象……怎麼會打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韋明心的聲音已在耳邊炸響:「孽徒!你還敢躲?」

  蔣君緹渾身一震。

  那是師父的聲音。是師父打他時說的話。是小時候他練功偷懶,師父教訓他時說的。

  他不敢動了。

  第二拳轟來,砸在他肩頭。

  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帶著九龍霸體的剛猛力道,砸得他骨斷筋折,砸得他口噴鮮血。

  蔣君緹沒有躲。

  他跪了下去。

  那是他師父。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是他願意用命去換的人。

  如果師父要殺他,那就殺吧。

  死在這裡,總比某一天被皇帝一道旨意賜死強。

  總比在某次任務里,被人反殺,死於無名之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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