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黑色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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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承宇這一笑,眉宇間的陰鷙與戾氣竟淡去不少,甚至透出幾分難得的溫和從容,仿佛換了個人。

  「好久不見。」陸承宇持刀而立,「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那麼愛管閒事。」

  「貧道不是愛管閒事。」老道搖頭,「只是愛好……袖手旁觀。」

  他說著,竟真的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既然你已做了決定,那貧道便不再插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院蠢蠢欲動的賓客,聲音陡然轉冷:

  「也不許別人插手。」

  院中空氣驟然一凝。

  那些原本受到觀業鏡影響的江湖人,此刻都噤若寒蟬。

  這邋遢老道,竟要以一己之力,壓住滿院虎狼,為陸承宇清場?

  「劍君,這道人莫非是……」海燕天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湛劍君冷冷點頭,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

  「天道。」

  以「天」為名,以「道」為號。

  江湖上最具傳說的道人之一,行蹤縹緲,修為莫測。

  三十年前便已名動南北,卻極少插手俗世紛爭,故留下諸多軼聞,真容少有人知。

  天道!

  也是陸承宇的故友!

  廣緣心頭一沉。

  他算錯了!

  這道人根本不是陸家的仇敵,而是陸承宇的舊識!

  方才那句「既然你已做了決定,那貧道便不再插手了」,原來是……默許。

  他咬牙欲動,身形剛起,老道卻連頭也未回,只反手一抓一虛按。

  一股無形之力如泰山壓頂,將廣緣拉回到他身邊,生生按回椅上。

  「這是他們的家事,」天道聲音平淡,「你不要插手。」

  廣緣掙扎不得,只能怒目而視:「前輩何必坐視父子相殘?!」

  道人不再答話,只是繼續剝著手中花生,一粒,又一粒。

  陸承宇看了天道一眼,沒有道謝,也沒有多言。

  他只是重新握緊黑刀,轉身,面向陸飛。

  刀鋒抬起,黑氣再涌。

  「飛兒,」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爹來殺你了。」

  這一次,再無人能阻。

  不,還有一人。

  唐雙雙在陸飛身後,臉色慘白如紙,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驚呼,沒有退縮。

  她忽然向前一步,從背後緊緊抱住了陸飛。

  雙手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背心,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的手輕輕握住陸飛冰涼的手指。

  十指緊扣。

  然後,她在陸飛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

  「陸郎,其實……我也有點喜歡你。」

  陸飛渾身一震。

  他猛地回頭!

  卻見唐雙雙嘴角滲出一縷黑色的血,緩緩淌下,滴在她大紅嫁衣的前襟,暈開一片暗沉。

  「你……」

  「斷腸散……」唐雙雙眼神開始渙散,「入口即亡……神仙難救。陸郎……好好活……」

  話音未落,她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陸飛反手抱住她,觸手處,她身體已開始變冷。

  此情此景,與記憶深處碎的畫面轟然重疊!

  多年前,那個名叫小筠的小女孩,也是這樣在他懷裡漸漸冷了。

  那時他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

  後來他行走江湖,不是沒有女子向他示好。

  或明艷,或溫婉,或颯爽……可他總是搖頭,總是避開。

  因為他怕,怕再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唯獨唐雙雙不一樣。

  這個行事利落,有主張江湖女俠,讓他有種朦朧的好感,所以才會答應去她家赴宴。


  可誰能想到,正是這一念之差,開啟了這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不!

  不是他的錯!

  是陸承宇!

  是這個瘋子,這個為了、所謂「天境」、所謂「陸家永昌」不惜殺子祭刀的——

  畜生!

  陸飛緩緩抬起頭,他握住的拳頭滲出了鮮血。

  眼中所有的茫然、痛苦、掙扎,在這一刻燃盡,化為純粹到極致的恨與怒!

  他從未如此想殺一個人。

  從未如此,想要將一個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陸——」

  他喉嚨里滾出第一個字,像野獸的低吼。

  「承——」

  第二個字,齒間迸出血沫。

  「宇——!」

  第三字出口的剎那,懷中唐雙雙徹底停止了呼吸。

  陸飛仰天長嘯!

  那嘯聲不似人聲,悽厲如狼,悲愴如鬼,裹挾著滔天恨意,直衝雲霄。

  而陸承宇手中的黑刀,在這一刻——

  嗡!

  刀身猛然劇震,漆黑如墨的刀鋒上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血紋,如血管般蜿蜒跳動,仿佛活物甦醒。

  陸承宇臉色驟變,五指發力欲握,那刀卻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一掙!

  「嗤——」

  刀柄竟從他掌心脫出,帶出一溜血珠,凌空飛旋半圈,不偏不倚,落向陸飛高舉的手中。

  黑刀入手!

  刀身瘋狂顫動,發出近乎歡鳴的嗡響。

  刀柄處傳來灼熱滾燙的觸感,像握住了活物的心臟,貪婪地吮吸著陸飛掌心滲出的鮮血,以及那股焚天煮海、不死不休的恨意。

  黑刀在呼應他。

  在渴望他。

  陸飛握緊刀柄,緩緩站起。

  他放下唐雙雙逐漸冰冷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陸承宇。

  黑色的刀,白色的手,紅色的血!

  每一步踏下,腳下青石板便「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碎石迸濺。

  眼中血絲密布,瞳孔深處卻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殺!」

  沒有廢話,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句「為什麼」。

  陸飛雙臂一振,旋身出刀!

  黑刀帶著《陸家刀法》獨有的霸道蠻橫,一刀直劈陸承宇面門!

  刀風悽厲,黑氣翻湧,這一刀毫無花巧,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陸承宇臉色微變,卻不退反進,右手凌空虛抓。

  「鏘!」

  不遠處陸承明腰間的長刀應聲出鞘,化作一道銀光飛入他掌中。

  刀入手,陸承宇身形一晃,已迎上斬來的黑刀。

  「當——!」

  雙刀交擊,爆出刺耳的金鐵嘶鳴!

  氣浪炸開,震得周圍賓客衣袍獵獵作響。

  一個父親手持銀刀,一個兒子手持黑刀。

  一個修為深厚,是浸淫地境數十年的老牌強者。

  一個修為淺薄,卻握住了陸家世代相傳的至凶之刃。

  兩人用的,都是《陸家刀法》。

  一樣的起手勢,一樣的運刀路數,一樣的搏命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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