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和尚念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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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緣臉色不變,說道:「因為那陸家的公子,乃是我異母異父的親兄弟。」

  「哈!」

  明月道人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師弟說話,當真有意思。」他抹了抹笑出來的淚花,「貧道已經好久沒遇見像師弟這般妙人了。」

  笑聲漸止,他的神色鄭重起來:「師弟若是對陸家的事感興趣,貧道勸你一句。」

  「少打聽,少沾染。不是所有人,都會像貧道這般。」

  廣緣卻忽然問道:「那我若是……加錢呢?」

  「加多少?」明月道人眼睛一亮。

  廣緣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放在石桌上。銀錠在油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這是他當初變賣那些繳獲的刀劍換來的盤纏,如今已所剩無幾。

  「這麼多。」他說。

  明月看著那兩錠銀子,沉吟片刻:「師弟是想買陸家的情報?」

  「師兄說笑了。」廣緣搖頭,「這不過是這些日子的食宿費用罷了。」

  「至於陸家的事……那都是咱們吃飯時隨口聊的閒話,哪能算是什麼情報?」

  明月道人深深看了廣緣一眼,忽然又笑了。

  「師弟真是妙人!」他袖子一卷,兩錠銀子便悄無聲息地沒入袖中。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忍不住開口:

  「道長乃是地境武者,也如此看重錢財麼?」

  地境三小境,窺徑、登堂、映月。

  楚狂君自己便是窺徑境,卻能隱隱的感受到明月道人身上那股如淵如潭的壓迫感。

  此人至少是「登堂」境界的高手。

  這等修為,開宗立派都不在話下,何必在乎區區兩錠銀子?

  明月道長可以是「登堂武者」,這樣的武者,開宗立派都不在話下,何必在乎兩錠銀子。

  明月道人轉頭看向楚狂君,面帶古怪的說道:「你這話說的。人在世上,哪處不花錢?」

  「我年輕時也如你這般,視金錢如糞土,覺得練好武功、參透大道才是正經。可後來……」

  「等到我真要掙錢,或者說『弄錢』的時候,才發現,錢難弄啊。」

  「要不打家劫舍,做那無本買賣,我厭惡之。」

  「要不卑躬屈膝,給人當護衛護院,我更厭惡之。」

  「能坦坦蕩蕩地掙錢,不必賠笑臉,不必做違心之事,這樣掙錢的機會……少,太少,太難太難太難了。」

  他一連說了三個「太難」,足見感慨。

  「尤其是生病的時候,」廣緣忽然插了一句,「錢真的很重要。」

  明月道人點頭:「這倒也是。不過我輩武人,氣血旺盛,難得生病。」

  他將話題拉回正事:「陸家前些時日,確實找回了失蹤多年的兒子。」

  「所以這些日子,陸家外松內緊,看似與往常無異,實則眼線遍布全城。稍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知曉。」

  他頓了頓,看著廣緣,語氣誠懇:

  「無論師弟要做什麼,都須萬分謹慎。」

  他最後善意的提醒了下。

  收人錢財,必然與人提醒。

  若是別人找死,他也攔不住。

  說罷,他端起碗筷酒壺,起身朝院外走去。青灰道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院子裡重歸寂靜。

  「看起來,有點麻煩啊。」楚狂君嘆了口氣,聲音里難得透出幾分無力感。

  廣緣點了點頭。他本以為到了羅慶縣便能想法子見到陸飛,誰知連陸家的門都摸不著方向。

  稍有不慎,別說救人,他們自己都可能被悄無聲息地扣下。

  陸家把這片土地經營得鐵桶一般,外人想滲進去,難如登天。

  「若是你生在這樣的家裡,」廣緣忽然問道,「你會如何?」

  楚狂君沉默片刻,說道:「那我遲早會瘋。」

  「我雖無父無母,卻是師父撫養長大的。他教我武功,卻從不過多約束我,更不會把什麼邪門的功法和刀傳給我。」


  「所以陸家在外越是霸道蠻橫,」廣緣緩緩道,「恰恰說明他們在內越是壓抑苦悶。」

  祠堂里供著口不祥的黑刀,代代相傳的倫常慘劇,父子相殘的詛咒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任誰活在那樣一個家族裡,誰能過得舒心?

  「天下沒有鐵板一塊的地方,」廣緣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正如廣緣所說,做陸家人很威風,但做陸家人也很苦。

  陸承明就是這樣的人。

  此刻他正坐在羅慶縣西街的一家小酒館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兩碟冷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卻一口接一口地灌。

  看得出來,他並不開心。

  在外人看來,陸家強橫無比,跺跺腳整個羅慶縣都要抖三抖。

  可只有陸承明自己知道,陸家也很脆弱。

  因為,只要家族的本質是人,只要人沒了,家族也就沒了。

  原本家主陸承宇的兒子陸飛失蹤多年,大家都以為這孩子早死在外頭了。

  誰知前些日子,人竟被找了回來。

  對陸家來說,這算不得好事。

  因為陸家的規矩里,從來沒有「父慈子孝」這四個字。

  兒子長大,要麼父親殺了兒子,要麼兒子殺了父親。

  上一代,是陸承宇親手殺了他父親,才坐上了家主之位。

  這一代呢?

  是陸承宇殺了陸飛,還是陸飛殺了陸承宇?

  陸承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陸家又要見血了。

  他仰頭灌盡杯中殘酒,明明是好酒,但是讓他皺眉。

  正要再倒,餘光瞥見門外街上走過一個人。

  一個和尚。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僧衣,步履沉穩,氣度沉靜,有種陸承明在羅慶縣從未見過的氣質。

  這裡很少見僧道之人,因為陸家不信這些。

  「若是真有神佛,為何我陸家是這般模樣?」

  他想到陸承宇說過的話。

  他醉醺醺的看著和尚,

  他忽然抬高聲音,帶著陸家人慣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和尚,過來。」

  語氣里沒有請求,只有命令。

  在羅慶縣,陸家人不需要請求。

  和尚真是廣緣,他來到陸承明面前說道:「居士有何指教?」

  「和尚會念什麼經啊?」陸承明挑著眉毛問道。

  「《往生咒》。」

  「晦氣,給死人聽的。」

  「居士錯了,《往生咒》不是給死人聽的,而是給活人聽的。」

  「哦?」

  「因為死人聽不到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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