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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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人身形魁梧,步履沉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伙。

  他們面龐黝黑粗糙,眼神帶著股草莽煞氣。

  一進門便如鷹隼般蠻橫地掃視店內,目光掠過那幾桌行商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壓迫。

  待視線掃到角落裡的廣緣與陸飛時,大漢們只是略微一頓。

  兩人雖相貌年輕,但一個僧人打扮,一個江湖客模樣,在此地並不算太扎眼,但與門口的懸賞又格外扎眼。

  他隨即又迅速移開,繼續搜尋。

  他們的目標並非這兩位新晉「逃犯」。

  縣衙的懸賞雖豐厚,但江湖道上,除了那些專靠捉拿逃犯換取賞銀的「緝刀客」「公門牙」尋常走江湖的,若無深仇大恨或十足把握,誰也不願平白招惹是非。

  尤其對方還是敢劫縣獄、殺捕快的狠角色。

  這便是廣緣與陸飛能大搖大擺走進客棧,而店小二也見怪不怪、照常接待的緣由。

  通緝犯的銀子與尋常客人的銀子,摸起來並無不同。

  大漢們掃了一圈,似乎沒找到要找的人,為首一個絡腮鬍子的便大步走到櫃檯前,瓮聲瓮氣地問店小二:

  「掌柜的,可見過一個穿灰布短打、左臉有顆黑痣的漢子?帶著個半大孩子。」

  店小二是個妙人,他原本賠著笑,連聲說「不曾留意」、「客官太多記不清」。

  待那絡腮鬍不動聲色地將一小錠約莫幾錢銀子推到他手邊。

  他立刻話音一轉,臉上堆起更熱切的笑容,示意對方附耳過來,壓低聲音嘀咕了幾句。

  廣緣坐得雖遠,但他內力深厚,耳力過人,依稀聽得幾個零碎詞句:

  「……晌午前……往西邊官道去了……帶著個女娃……約莫兩三個時辰……」

  幾個大漢聽完,彼此交換了個眼色,不再多言,轉身便匆匆出了客棧,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

  陸飛等那幾人走遠,好奇心又冒了上來。

  他本就是愛管閒事、不弄明白就心癢的性子,當下便招手叫來那小二,壓低聲音問:

  「小哥,方才那幾位氣勢洶洶的,是哪路神仙?尋仇還是討債?」

  店小二左右看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客官,那是『魔羅幫』的人,專程追債來的。」

  「魔羅幫?追債的?」廣緣抬起眼,重複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陸飛「哦」了一聲,恍然大悟,轉頭對廣緣解釋道:「這魔羅幫是這一帶專門替周圍幾座大寺『辦事』的。」

  「你知道,有些帳目,寺廟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催逼,免得……嗯,有損慈悲形象。便交由他們處理。」

  他的話沒說完,但廣緣已經明白了。

  寺廟放債,以道德與信仰為枷鎖,強調功德與福報,靠香火情分和來世報應約束,尋常人但凡有點敬畏,總歸會還。

  但總有例外。

  有些人,是真的山窮水盡,榨不出半個銅子……

  廣緣遇到過。

  所以,有的人便討債,而魔羅幫便是追債的。

  廣緣沒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大口撕咬著盤中的羊肉,又端起陸飛推過來的那角酒,仰脖灌下一大口。

  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對陸飛道:「等下吃好退了房,咱們跟上去看看。」

  陸飛正嚼著花生米,聞言一愣,抬眼看他:

  「你也愛管閒事?」

  這個也字用的相當妙。

  他自己便是個天生愛攬事的性子,否則也不會因為聽了幾句村人的不平,就敢隻身闖入無相寺搶人。

  此刻見廣緣主動要蹚渾水,倒覺得有幾分同道中人的親切。

  這禿驢,也沒有那麼偏激!

  廣緣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客棧門外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愛管閒事,是愛管事。」

  一字之差,意味卻截然不同。

  陸飛品了品這話里的分量,沒再多問,只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兩人匆匆吃完,起身到櫃檯結帳。


  店小二聽聞兩人住店了,雖然有些心疼,但還麻利的退回一部分銀子。

  廣緣看了他一眼,沒接那碎銀,只是伸出右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厚實的木製櫃檯上輕輕一拍。

  「嗒」的一聲輕響。

  待他手掌抬起,堅硬的木質檯面上,赫然留下一個清晰、深邃的掌印,邊緣光滑,紋理盡碎。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燒紅的鐵釺烙下的一般。

  小二的臉「唰」地白了,腿肚子微微發顫。

  廣緣淡淡的說:「你掙你的錢,但是我不希望,你掙我們的錢。你知道後果!」

  小二點頭如搗蒜,冷汗順著額角滑下:

  「明、明白!大師放心!小人……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這等被官府懸賞、又敢劫獄殺人的煞星,自己貪圖銀子透露了形跡。

  若被他們記恨,回頭怕是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廣緣不再看他,與陸飛轉身出了客棧。

  門外天色已近黃昏,官道上塵土半干。

  兩人略一辨認,便尋著馬蹄印,一路向西追去。

  馬蹄印時深時淺,沿著官道延伸,後來拐入一條偏僻的岔路。

  兩人施展輕功,在林間野地疾行。

  待到月上梢頭,前方出現一片黑壓壓的林子。

  林中隱約有火光閃動,夾雜著壓抑的嗚咽和粗暴的喝罵聲。

  兩人收斂氣息,悄然摸近。

  只見林間一小片空地上,篝火噼啪燃燒,映出幾張兇悍的面孔圍成一圈。

  正是白天客棧里那幾名魔羅幫大漢。

  而一旁的幾棵樹上,拴著他們的馬匹。

  其中一匹馬的鞍後,赫然橫綁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嘴裡塞著破布,正徒勞地掙扎。

  另一匹馬上,則綁著個小小的身影,看身形是個孩子,一動不動,不知是昏是醒。

  廣緣在他們警惕、審視甚至帶著幾分凶戾的目光中站定,湊了上去說道:

  「諸位施主,天色已晚,我路過此地,腹中饑渴。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化個緣?」

  其中有個漢子先要說什麼,卻被領頭的漢子按耐住了。

  「不知道大師要化什麼緣?」領頭漢子略帶煞氣的說道。

  「阿彌陀佛。尋常齋飯,食之無味。貧僧修的是野狐禪,有個偏愛血肉供養的怪癖。」

  他頓了頓,盯著領頭漢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看施主這裡,人,倒是現成的。」

  「不如……施主發發慈悲,舍兩個人與我,讓我吃個痛快?」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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