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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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枷寺。

  今日,武僧廣緣從西序調至東序,歸入知庫能執師叔座下當值。

  金枷寺是廣緣修行之地,亦是方圓數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寺。平日香火不絕,逢廟會時,更是人潮湧動,百里之眾皆來趕會。

  寺中分東序、西序。

  東序主理寺務、財資與俗事,西序則執掌戒律、教義與修行。

  知庫便是東序之中,管理財務之人的稱謂。

  廣緣自穿越而來,便長在寺中東序習武讀經,平日極少下山。

  前世他體弱多病,成年後工作沒幾年,舊疾復發,纏綿病榻。

  那最後幾年,他成了一名淺信佛法的居士,身體稍好時還常去做義工。

  前世病痛纏身,今生卻得康健體魄。

  這難道不是福報嗎?

  他堅信穿越到這個世界,是因為前世涉及佛法?

  不然哪裡會這般巧合?

  尤其是他前世種種,如同「宿慧」,讓他在習武與辯經時,常顯出超越年齡的悟性,寺中上下也對他頗為看重。

  按照寺里的規劃,他未來未嘗不是一方大德。

  如今他年滿十六,終於可以參與寺中俗務。

  「廣緣師弟,該動身了。」師兄廣塵喚道,望著廣緣高大挺拔的身形與沉靜的氣度,眼中滿是羨慕。

  在這南唐佛國,武道修行分欲界、色界、無色界三境。

  欲界又有鍛凡境、尋息境、聲聞境三境。

  廣塵苦修二十餘年,仍停留在鍛凡境,而廣緣年紀輕輕,竟已踏入尋息之境,怎叫他不心生羨慕?

  「廣塵師兄,咱們走吧?」廣緣笑著說道。

  他覺得自己這一世很幸運,因此愛笑。

  兩人結伴下山。路上,廣塵向他解釋今日的差事。廣緣這才知道,他們此行是為了追討「香積錢」。

  「那戶人家姓李,原本有五畝好田,先前已抵押給寺里兩畝。」廣塵邊走邊說,「去年開春,他又把剩下的三畝田契押給寺里,借了四貫錢買種子。」

  「可去年年景不好,寺里發了慈悲,容他拖到今年。」

  「誰知今年寺里催了幾次,他竟賴著不還。」

  「所以今日,就得我們師兄弟親自走一趟了。」

  廣緣聽著,隱約覺得不妥,便問:「廣塵師兄,他該還多少?」

  「不多,十九貫三百一十文。」廣塵隨口答道。

  「多少?」廣緣腳步一頓。

  一貫錢是一千文。

  借四貫錢,過了一年多,竟要還十九貫?

  這對麼?

  廣塵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師弟覺得多了?」

  廣緣點了點頭。

  「師弟你俗務接觸得少,這裡頭的道理還不明白。」廣塵不緊不慢地說,「咱們借給他的,那是渡他過難關的,不是錢。」

  「那是什麼?」

  「是功德啊!」廣塵答得理所當然,「至於多出來的那些,也不是給寺里的利錢,是他們自個兒的『福報』。

  「福報?」廣緣聽到這詞,下意識想起的卻是前世的「996」。

  「對啊!這錢用在寺里高僧大德身上,豈不是為他們再積一份福報?」廣塵說得頭頭是道。

  「……」廣緣覺得這「福報」二字格外刺耳,但今日畢竟是他頭一回經辦俗務,到底沒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覺得,要錢的話,為什麼還需要他這個武僧出門?

  那他成了什麼?

  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處村子。

  在一間茅草屋前,見到了那戶人家。

  屋子破舊,一個枯瘦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一見兩位僧人便「撲通」跪了下來:

  「佛爺!佛爺饒命啊!我不是不還錢,是真沒有錢啊……」

  聽見「佛爺」這個稱呼,廣緣心裡一陣不適。

  廣塵卻已換了副面孔,神情嚴厲,呵斥道:「李大牛,你好大的膽子!寺里的錢也敢賴著不還?」


  「那不是錢,是寺里借你的功德!如今你欠了寺里的功德,不怕死後下拔舌地獄麼?」

  聽到「地獄」二字,李大牛渾身一抖,帶著哭腔道:「可、可是佛爺……我是真拿不出幾文錢啊……」

  「你不是還有田麼?」廣塵冷聲道,「那三畝田,總能抵債。」

  「田要是沒了……我跟小妮可怎麼活啊……」李大牛手足無措,聲音發顫。

  這時,廣緣才瞧見屋裡探出一個小腦袋。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跪在地上的父親。

  廣塵搖了搖頭:「按市價,你那三畝田,頂多值十二貫。」

  「可、可前幾年……有人出過二十貫啊!」李大牛慌忙說道。

  「去年年成不好,地價早跌了!」廣塵語氣加重,「佛爺我慈悲,按今年的行情給你算,已經是格外開恩!」

  他又指了指破舊的茅屋:「這屋子,最多抵兩貫。算下來,你還欠五貫三百一十文。你說,怎麼辦?」

  李大牛額頭上冷汗涔涔,他沒想到,連田帶屋全都抵上,竟還不夠。

  「這樣吧,」廣塵語氣忽然緩和了些,「你簽一份《捨身抵債文約》,往後你和你女兒的吃住,寺里包了。」

  「……師兄,」沉默了許久的廣緣終於開口,「什麼是《捨身抵債文約》?」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像是個普度眾生的僧人,倒像是……助紂為虐的幫凶。

  廣塵從懷裡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契約,遞給廣緣。

  廣緣展開一看,上面寫著:

  「……於佛前發願,自願將己身並家小(子、女)之身,捨入金枷寺,充為『寺戶』……」

  「……悔自身業障深重、福報淺薄,方致今日困頓。願以此身力役,為佛法作奴僕,以期清淨往昔業債,累積來世資糧……」

  「……慈悲,允……此請,是為廣開方便之門,普度苦海眾生。」

  又是自願、又是子女、又是罪業、又是僕從、又是慈悲、又是普度眾生……

  一個個字眼扎進眼裡,廣緣的眉頭越鎖越緊。

  這些字眼怎麼有臉聯繫在一起!

  這哪裡看得到半點「自願」?

  又哪裡有半分「慈悲」?

  這算哪門子「普度眾生」?

  他抬起頭,就看到在廣塵的恐嚇之下,李大牛已經差不多要同意要把自己與女兒還有田地抵給寺里。

  從此做一個「僧祇戶」,做一個「寺戶」。

  「師兄,且慢……」廣緣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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