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踩著白夜行的文壇後輩與北原岩的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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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

  藤原慎吾的《初夏的微光》,在室田康平那篇專欄的餘震中,高調發售了。

  出版方砸下了驚人的宣發預算。

  東京地鐵的主要換乘站里,到處貼滿了《初夏的微光》的巨幅海報。

  暖橘色的主視覺,配上一行直白煽情的宣傳語:「在白夜過後,迎接屬於你的第一縷微光。」

  沒錯,這本小說的潛台詞已經赤裸到了極點。

  它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借《白夜行》東風的意圖,直接把「白夜」二字印在了自家的物料上,就差沒在海報底部加一行小字「《白夜行》官方指定解藥」了。

  電視台的文化節目裡,幾位與室田康平交好的評論家輪番上陣,用一種近乎流水線作業的統一口徑反覆強調同一個論點:「北原老師給了我們最深刻的黑夜,但國民的心不能只靠黑夜來餵養。」

  「藤原慎吾的新書,恰恰是這個絕望時代最需要的溫暖。」

  每一環都經過了精心算計,每一句話都在把藤原慎吾推向北原岩的對立面,但不是撕破臉的對立,而是「互補」。

  黑暗與光明,毒藥與解藥,絕望與希望。

  這套營銷邏輯嚴絲合縫,挑不出一絲錯處。

  發售當天。

  北原岩也讓助理去書店買了一本。

  下午三點,北原岩坐在公寓陽台的躺椅上。

  初夏的午後陽光順著落地窗傾瀉進來,將整個陽台照得通透而暖和。

  然後北原岩翻開了手中的《初夏的微光》。

  五分鐘過去了。

  北原岩的食指搭在第三頁的頁腳,卻遲遲沒有翻向下一頁。

  原本聚焦在鉛字上的視線,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漸漸渙散。

  啪。

  一聲輕響,北原岩合攏了書頁。

  此時北原岩感覺自己像剛嚼了一口毫無味道的白水煮菜一般,徹底失去了繼續看的興致。

  接著北原岩隨手將書撂回茶几上,指腹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咖啡杯的把手,端起來喝了一口。

  目光越過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說,重新落向了陽台外的風景。

  此時的北原岩沒有半分惱怒,有的只是一種索然無味。

  北原岩原本還抱著幾分期待,想看看能借《白夜行》之勢掀起這麼大動靜的作品,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結果就像拆開了一個包裝得極盡華麗的禮盒,層層剝開,然後發現裡面只是一件四平八穩、毫無驚喜的流水線工藝品。

  對於一個成熟的小說家來說,三頁,已經足夠摸透這具皮囊底下保守的骨架了。

  平心而論,這不能算是一部糟糕的小說。

  第一頁,關於初夏陽光的景物描寫十分工整,挑不出任何語法錯誤,能看出作者受過極其規範的文學訓練。

  第二頁,女主角仰望天空,感嘆了一句「只要活著,總會有好事發生」。

  這句被特意加粗排版的台詞,穩妥地踩在了普通讀者最容易產生共鳴的那個安全點上。

  到了第三頁,敘事又平穩地滑入了四平八穩的日常,微風,陽光,以及按部就班的些許感動。

  它不爛。

  只是太平庸了。

  這是一部被無數個「安全標籤」包裹起來的標準答案。

  作者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刺痛讀者的鋒芒,用最無害的辭藻,熬煮了一鍋甜膩溫吞的糖水。

  它當然能提供幾分短暫的治癒,但也僅限於此。

  它回答不了時代的陣痛,也無法在讀者的靈魂深處留下任何震盪。

  一旦合上書頁,那些溫吞的感動便會像清晨的露水般迅速蒸發,了無痕跡。

  這種級別的平庸之作,根本配不上那鋪天蓋地的宣發,更扛不起那面「對抗黑暗、救贖時代」的沉重旗幟。

  北原岩隨手將書撂回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目光越過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說,從躺椅上站起身,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轉身走回書房。

  那本被純文學界寄予厚望、打著「驅散寒潮」旗號的《初夏的微光》,就這樣被隨意地丟在了陽台的茶几上。

  北原岩連順手把它帶進屋裡的興致都沒有。

  然而有這種感受的,遠不止北原岩一個人。

  全日本那些在《白夜行》的深淵裡被徹底擊穿靈魂、帶著強烈渴望去尋找「解藥」的讀者們,在翻開《初夏的微光》之後,體會到了一種比失望更難以忍受的情緒……

  被欺騙感。

  「我被北原老師的文字徹底打碎了,然後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這本書能把我拼回來。」

  「我被北原老師的文字徹底打碎了,然後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這本書能把我拼回來。」

  「結果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用劣質顏料塗在硬紙板上的假太陽。」

  在東京神保町的一場線下推理小說讀書會上,一位資深讀者用這樣一句話,精準概括了自己的閱讀體驗。

  這段尖銳的點評,迅速在東京的各個線下讀者沙龍里口口相傳,甚至被人摘抄寄到了《周刊文春》的讀者信箱裡,刊登出來後立刻引發了海嘯般的共鳴。

  文春的讀者專欄里,幾乎是一邊倒的聲討——大家針對的並非藤原慎吾這個人,而是這套「踩著《白夜行》賣糖水」的惡劣營銷體系。

  「室田康平說《白夜行》是冰棱,這本書是暖陽?」

  「我看它連蠟燭都算不上,頂多是一根劃了半天都冒不出火星的濕火柴。」

  「平庸不是罪過,但打著北原老師的旗號、借著《白夜行》的餘震來推銷這種平庸,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詐騙。」

  「花一千五百日元買了一碗溫吞水。錢是小事,但我的品味和智商感覺受到了侮辱。」

  然而,輿論的憤怒阻擋不了市場的狂熱。

  《初夏的微光》發售首周便突破了十五萬冊,銷量迎來了一波堪稱恐怖的暴漲。

  對於一個純文學新人而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成績。

  可所有業內人士都心知肚明,這十五萬冊里,絕大部分讀者不是被作品的內容吸引的,而是被室田康平的那篇專欄,以及鋪天蓋地的「白夜行唯一解藥」的營銷話朮忽悠進書店的。

  因為《白夜行》的後勁實在太沉了。

  經濟破裂的恐慌本就壓得人喘不過氣,《白夜行》又把所有人拖進了更深的長夜。

  所以大眾太想找個出口爬出來,太需要一點能攥在手裡的微光了。

  與此同時,東京,某處高級公寓中。

  藤原慎吾的工作室里燈火通明。

  這位純文學界眾星捧月的新星,此時正極具派頭地陷在沙發中。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出版社剛剛傳真過來的首周銷量報表被他隨意地丟在正中央。

  十五萬冊,白紙黑字,雖然因為傳真機的緣故顯得有些模糊,但這並不影響這串數字散發出來這令人血脈噴張的魔力。

  此時的藤原慎吾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玩味地旋轉著冰球,視線睥睨得看著張報表,嘴角扯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

  純文學新人出道作便首周十五萬冊。

  雖然比不上北原岩一開始的戰績,但放在整個出版史上,這都是足以大書特書的奇蹟。

  不過在藤原慎吾看來,北原岩那種靠宣揚絕望、販賣血腥噱頭得來的銷量,不過是出版商精準投餵給大眾的廉價興奮劑罷了。

  他真心實意地認為,這十五萬冊,全都是對自己曠世才華的最高嘉獎。

  是自己筆下那些精緻、溫暖、充滿所謂純文學高級感的文字,在這個愚昧的時代里擊中了國民脆弱的軟肋。

  他堅信著自己寫出了足以超越北原岩的曠世之作。

  不,北原岩根本不配作為自己的對手。

  北原岩不過是個只會躲在陰暗角落裡挖掘腐爛深淵的小說匠。

  而自己,藤原慎吾,則是慷慨地將萬丈光芒灑向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在極致黑夜之後播撒光明的人,難道不比只會製造冰冷絕望的人更加高貴、更加偉大嗎?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並不是室田康平捧紅了自己,而是自己藤原慎吾的橫空出世,拯救了那個日漸式微、死氣沉沉的純文學陣營。

  自己是這個時代的救世主。

  然而,就在這股病態的傲慢膨脹到最高點、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托舉到半空中的那一刻——

  「叮鈴鈴鈴!」

  書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機電話,猝不及防地尖嘯起來。

  這陣刺耳的機械鈴聲,瞬間劃破了藤原慎吾的沉醉。

  藤原慎吾眉頭微皺,帶著幾分被打斷意淫的不悅,端著酒杯緩步走回書桌前,單手拿起了聽筒。

  來電者是室田康平。他那位向來深居簡出的恩師。

  「慎吾,首周的數據我看到了。」

  聽筒那頭,室田康平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愉悅和寬慰道:「十五萬冊,幹得漂亮。」

  「有了這份成績單打底,以後你在純文學圈子裡的路就徹底鋪開了,那些倚老賣老的老傢伙們,再也找不到藉口來阻礙你。」

  然後他仰起頭,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威士忌。

  在酒精的微醺下,已經這通分享勝利的電話,徹底讓他卸下了平時的謙遜偽裝,直接吐露出了心底最真實的狂妄:「這都要多虧老師您的提攜。不過……我想,這也是市場做出的必然選擇吧。」

  藤原慎吾晃著酒杯里的冰球,語氣里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道:「如今大眾已經被北原岩那種毫無底線的絕望折磨夠了。」

  「事實證明,他們迫切需要真正的文學來救贖。只要給出真正的光,我的文字不僅能贏過他,甚至能站得比他更高。」

  隨著藤原慎吾的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當室田康平再次開口時,剛才那份愉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辣與陰沉。

  作為在文壇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他一瞬間就嗅到了自己這個徒弟身上那種致命的虛榮。

  「慎吾。」

  聽著室田康平這冰冷的語氣,藤原慎吾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剛才飄到雲端的氣焰瞬間被澆滅,連忙應道:「……是,老師。」

  「去用冷水洗把臉。把你腦子裡那些可笑的念頭,給我沖乾淨。」

  室田康平的話像一盆夾著冰渣的冷水,兜頭澆下。

  「你還真以為,現在的銷量是對你『文學造詣』的肯定嗎?」

  「你能賣出這個數字,全是因為我那篇專欄,硬生生把你綁在了《白夜行》的戰車上!你是在借北原老師的勢,你知道嗎!」

  藤原慎吾聞言,呼吸不由得一滯。

  「至於你那本書本身有沒有十五萬冊的重量,你自己心裡難道沒數嗎?」

  聽筒里的聲音字字誅心,毫不留情地撕開華麗的銷量外衣。

  「我們不過是耍了點手段,偷借了人家鑄好的神壇,臨時把你托到了鎂光燈下。明白嗎?」

  藤原慎吾死死攥著聽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張了張嘴,胸腔里那股還沒捂熱的傲慢被瞬間踩得粉碎。

  殘存的自尊心在瘋狂叫囂,想要大聲反駁「老師,我的文字絕對配得上這個銷量」。

  但面對室田康平的威壓,他最終只能屈辱地將話咽回喉嚨深處。

  「……明白了,老師。」

  此時藤原慎吾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很好。既然明白了,接下來你要去做一件事。」

  室田康平的語速放緩,透著老狐狸般的精明算計道:「我已經要到了北原老師的電話。」

  「等下你就打給他,記得你要把姿態放到最低,用晚輩向前輩請教的口吻,虛心、誠懇地請他吃頓飯。」

  「並且說自己以後不會再用這種方法蹭熱度了……」

  藤原慎吾聞言,眉頭猛地擰成了死結,連忙開口問道:「為什麼?!」

  「因為這波營銷做得太露骨,只要不瞎的內行人都能看出我們在碰瓷。」

  「北原老師這種級別的人,心裡跟明鏡一樣,肯定早就看穿了我們的想法!」


  見藤原慎吾還敢質問,室田康平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如果他願意陪我們演戲,在任何公開場合……哪怕只是接受採訪時順口提一句『藤原的書我翻過,還不錯』……憑藉他現在的號召力,你這個『時代暖陽』的名號就算徹底坐實了。」

  「可如果他反過來,在媒體面前對你的書表達出哪怕一星半點的不屑……」

  室田康平沒有把話說完,可藤原慎吾不傻,瞬間聽懂了背後的意思。

  北原岩如今在圖書市場的統治力,早就不是「暢銷作家」四個字能概括的了。

  如今的北原岩就是銷量的風向標,是當前日本出版界唯一的大家。

  如果這位大家公開對一部打著「治癒他帶來的創傷」旗號的作品搖了頭,那這本書連同作者的職業生涯,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齏粉。

  不是慢慢滑坡,而是瞬間死亡。

  「所以去低頭。去請北原老師吃飯。當面把態度放得越卑微越好。」

  室田康平下達了最後的指令道:「只要穩住他,讓他不在檯面上拆我們的台,這十五萬冊帶來的紅利你就能繼續安穩的吃下去。」

  「清楚了嗎?」

  「……清楚了。」

  隨著電話掛斷,忙音在空蕩的工作室里迴響。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桌上的銷量報表,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萬冊的輝煌數字依然躺在這裡,但在他眼中,剛剛還散發著神聖光芒的數字,此刻卻像是一個個刺眼的嘲諷,瞬間黯淡了下去。

  剛才那股「我是救世主」的傲慢被強行打斷,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向北原岩屈辱低頭的強烈不甘與嫉恨。

  當天晚上。

  藤原慎吾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張寫有北原岩私人號碼的便簽紙。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拿起了話筒,撥號。

  嘟——嘟——嘟——

  第四聲,接通了。

  「餵?」

  北原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溫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瀾。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的肌肉從「極不情願」強行切換成了「謙卑恭敬」。

  雖然隔著電話對方根本看不見,但他下意識地覺得,如果面部表情不到位,聲音也會跟著泄露心底的不甘。

  「北原老師,我是藤原慎吾。冒昧打擾,十分抱歉。」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放慢語速,努力營造出一種晚輩仰望泰斗的恭謹氛圍。

  「我的新書《初夏的微光》最近剛發售,承蒙讀者厚愛,反響還算不錯。」

  「但說句心裡話,這本書能有現在的成績,全是仰仗北原老師您的《白夜行》在社會上引發的巨大迴響。」

  「我是晚輩,借了您的東風,理應親自登門道謝。」

  藤原慎吾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滑動,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可我一直非常仰慕您的文學造詣。如果方便的話,想私下請您吃個便飯,當面向您請教。」

  「時間和地點全憑老師安排,我隨時恭候。」

  藤原慎吾每一個字都咬得十分標準。

  謙卑、恭敬、進退有度。

  如果室田康平在旁邊旁聽,一定會給這段無懈可擊的場面話打個滿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北原岩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微薄笑意的語調。

  「藤原先生客氣了。新書大賣,恭喜你了。」

  「不過最近我正好在構思一個新的短篇,需要一段完全安靜的時間來整理思路。吃飯的事,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祝你的新書繼續暢銷。」

  北原岩的語氣也挑不出半點毛病,溫和,客氣。

  木其一的鐵粉們,《東京文豪:從八十年代末開始》最新章節已發布!

  但「繼續暢銷」這四個字從北原岩嘴裡吐出來,聽在藤原慎吾耳中,就像是一種從雲端輕飄飄落下來,帶著微笑的廉價施捨。

  「好的……謝謝北原老師。打擾了。」


  藤原慎吾僵硬地將聽筒放回座機。

  電話掛斷後的死寂,讓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他並不是因為吃閉門羹而憤怒。

  事實上,在撥號前,他甚至設想過北原岩會在電話里大發雷霆,或者對他冷嘲熱諷。

  如果北原岩真的發火了,他反而會覺得暢快。

  因為那意味著對方感受到了威脅,意味著他實打實的十五萬冊銷量,終於刺痛了這座文壇高山。

  但北原岩什麼都沒做,而是用一種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溫和與客氣,像打發一個推銷淨水器的底層業務員一樣,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體面而高效地結束了對話。

  但在藤原慎吾那逐漸扭曲的偏執里,北原岩越是表現得沒有情緒,這種行徑就越是惡毒。

  「他一定是裝出來的……」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無聲的座機,眼神里爬滿了陰鬱的血絲。

  他開始在腦海里瘋狂地給北原岩的得體表現羅列罪名。

  他認定北原岩平淡的「恭喜」,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輕蔑,他堅信那句「繼續暢銷」,是在暗諷自己只能靠蹭別人的熱度來賣書。

  他甚至覺得,北原岩之所以連質問的興趣都沒有,完全是為了享受這種精神凌遲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是故意用「無視」來殘忍踐踏自己的自尊!

  明明自己都已經把姿態放得這麼低了!明明自己都已經委曲求全、主動去討好他了!

  可這個仗著有幾本暢銷書就不可一世的傢伙,竟然連個正眼都不肯給!

  北原岩憑什麼這麼傲慢?!

  此時藤原慎吾將自己所有的屈辱感,蠻橫地甩鍋到了北原岩頭上。

  而站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角度來看,北原岩的處理方式簡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正確與清醒,面對一個靠碰瓷自己上位、又跑來虛情假意套近乎的投機者,不糾纏、不配合演戲、禮貌而堅定地劃清界限,已經是最高級的教養。

  真要是碰上個暴脾氣的,別說專欄罵街,說不定直接在簽售會上點名,讓藤原慎吾這輩子都別想在文壇抬頭。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桌上那份首周銷量報表。

  十五萬冊。

  這是他絞盡腦汁寫出來的驕傲,是他恩師動用半輩子人脈換來的輝煌。

  但在北原岩那兩分鐘的客氣里,這份報表仿佛變成了一張隨手打發叫花子的零鈔。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價。」

  藤原慎吾猛地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他把所有的不堪與挫敗,全部算在了那個甚至懶得記自己名字的北原岩頭上。

  幾天後。

  某大型綜合文學雜誌的會客區。

  藤原慎吾端坐在沙發上,面前架著兩台相機和一台微型磁帶錄音機。

  這是一次計劃內的、配合新書宣傳的常規專訪。

  採訪進行到後半段,記者敏銳地拋出了一個問題:「藤原先生,最近外界有不少聲音指出,《初夏的微光》首周的高銷量,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室田康平先生那篇將您的作品與《白夜行》並置的專欄。」

  「您對此怎麼看?」

  這個極其犀利的問題,並不在事先溝通好的提綱里。

  完全是記者臨時起意——因為讀者來信中關於「借勢碰瓷」的爭議實在太大了。

  如果不抓這個痛點,這篇專訪就等於是一張沒有新聞價值的廢紙。

  藤原慎吾聞言,脊背微僵。

  他的理智告訴他,此時應該搬出室田康平教給他的標準話術:謙遜、感恩,將功勞平分給老師的栽培和前輩的餘蔭。

  可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秒鐘里,對面的記者們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閃過的那一絲不甘。

  對於這群靠捕捉爆點吃飯的無冕之王來說,受訪者的遲疑,就是絕佳的突破口。

  沒等藤原慎吾組織好虛偽的客套話,左側的一位年輕記者立刻抓住機會,向前探了探身子,拋出了一個更具攻擊性的誘導陷阱:「說得更直白一些,有文藝評論家認為,您的作品在本質上只是《白夜行》引發的社會海嘯下的『附屬品』,是一劑蹭熱度的『安慰劑』。」


  「您是否覺得,自己作為純文學新人的光芒,已經被北原老師徹底掩蓋了?」

  右側的另一位記者緊隨其後,繼續往火上澆油問道:「是的。大家都在討論,難道如今的純文學,必須得依靠一部商業懸疑小說的餘震才能賣得出去嗎?」

  「附屬品」、「安慰劑」、「被徹底掩蓋」、「依靠商業懸疑的餘震」……

  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扎進了藤原慎吾最脆弱的神經里。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幾天前,北原岩在電話里那句漫不經心的「改天有機會再說吧」。

  那種高高在上的無視,加上此刻記者們步步緊逼的逼問,徹底引爆了藤原慎吾心底積壓的妒火與病態的傲慢。

  他面部的肌肉隱隱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藤原慎吾便徹底拋棄了那套偽善的劇本,說出了一番讓全場屏息的言論。

  「我對北原前輩非常尊重。」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陡然轉冷,從偽裝的謙遜變成了一種帶著尖銳鋒芒的篤定。

  「但我必須澄清一件事。我的書絕不是什麼附屬品!《初夏的微光》首周能取得十五萬冊的成績,完全是因為它本身純粹的文學內核。」

  藤原慎吾直視著最中間那位主筆的鏡頭,一字一句地擲地有聲的說道:「我在這本書里注入的心血和情感,經得起任何嚴肅讀者的檢驗。」

  記者們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微微前傾身體,像嗅到濃烈血腥味的鯊魚群一樣,察覺到了空氣中危險而興奮的變化。

  他們沒有打斷,而是默契地把錄音機往藤原的方向又推了推。

  而此時的藤原慎吾,已經在虛榮心的裹挾下徹底失控了。

  藤原慎吾緊盯著鏡頭,繼續大放厥詞道:「真正能撫慰人心的溫暖,不需要靠製造血腥獵奇的商業懸疑噱頭來博取眼球!」

  「我藤原慎吾,靠的是自己的文字。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環,也一樣能照亮文壇!」

  隨著這番話落下,採訪現場死寂了一秒。

  連相機的快門聲都在那一刻停滯了。

  提問的主筆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桌面上轉動的磁帶,確認這段驚世駭俗的暴言被完整無誤地收錄後,強壓下內心瘋狂上揚的狂喜,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克制的專業語氣,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但在她的心裡,明天這期雜誌足以引爆全國的頭條大標題,已經排版完成了。

  專訪刊發的當天清晨。

  室田康平的書房。

  這位老謀深算的文壇推手坐在紅木書桌前,戴著老花鏡,目光陰沉地掃過雜誌版面上那幾段被特意放大加粗的發言。

  「不需要靠商業懸疑的噱頭來博取眼球。」

  「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環,也一樣能照亮文壇。」

  室田康平看完了最後一行字,合上雜誌,摘下老花鏡,然後用拇指重重地按揉著眉心,閉上眼,在死寂的書房裡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隨後,室田康平睜開眼,一把抓起座機,撥通了藤原慎吾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老師——」

  藤原慎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透著一絲強作鎮定的心虛。

  顯然藤原慎吾已經猜到了這通電話的來意。

  「你瘋了。」

  室田康平的聲音異常平靜,但這種壓抑到極點的死水微瀾,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令人心悸。

  「你在全國發行的雜誌上,對著公眾說『不靠商業懸疑的噱頭』。這句話,全日本的讀者和出版界都看得懂你在諷刺誰!」

  「你這不僅是在打北原老師的臉,你還在暗示《白夜行》只是一堆商業噱頭!」

  說到這裡,室田康平的聲音終於撕裂了平靜,開始咆哮道:「你以為北原老師是個普通的暢銷書作者嗎?大江健三郎為他下了『平成《罪與罰》』的定論,病榻上的松本清張親自寫信向他致敬!」

  「如今在整個日本文壇的頂層眼中,北原老師已經是大家了!完全可以稱得上文豪了!」

  「而你!一個靠著我拉下老臉碰瓷、才堪堪賣出十五萬冊的新人,居然敢在公開場合,去踩北原老師?!」


  電話那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後,藤原慎吾的聲音重新響起。

  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低聲下氣地認錯。

  如今在銷量的虛假繁榮和病態自尊的裹挾下,藤原慎吾爆發出了被逼到牆角後孤注一擲的硬氣。

  「老師,我的書賣了十五萬冊!這是純文學新人出道首周的歷史記錄!」

  藤原慎吾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死緊。

  「上次您逼我打電話去低頭,我已經受夠了那種屈辱!」

  「他用那種施捨叫花子一樣的態度羞辱我,連兩分鐘都不願意多跟我說話。我憑什麼還要去給他當狗?!」

  聽筒里安靜了五秒。

  當室田康平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怒火、驚愕、恨鐵不成鋼,統統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屬於老派文壇作家的清醒。

  「你這是在自掘墳墓。」

  室田康平像是在宣判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般說道:「既然你執意找死,那從今天起,別再對外說你是我的學生。你的死活,我不管了。」

  咔嗒。

  聽筒里只剩下一串乾淨利落的盲音。

  掛斷電話後,室田康平立刻從書桌上拿起了私人通訊錄。

  沒一會兒,他便翻到了北原岩的號碼。

  然後連忙撥了出去。

  這一次,室田康平的聲音和剛才訓斥藤原慎吾時判若兩人。

  剛才還語氣冷硬、說一不二,此刻卻一下子放軟了姿態,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北原老師,我是室田康平。冒昧打擾了。」

  這位平時在純文學圈子裡呼風喚雨、讓無數作家看他臉色行事的老狐狸,此刻的語氣懇切到了極點。

  「今天雜誌上那篇關於藤原的專訪,我剛剛才看到。」

  「我必須向您解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絕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我授意的。」

  室田康平深吸了一口氣,毫不留情地獻祭了自己的門生。

  「那個不成器的東西被一點虛假的銷量沖昏了頭,實在讓我深感慚愧。我已經和他徹底做了切割,從今天起,他的一切言行都與我無關。」

  「北原老師,我在這裡鄭重地代那個蠢貨向您道歉。請您千萬別把他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北原岩的聲音傳了過來。

  室田康平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試圖從那聲音里捕捉到北原岩此時的情緒波動。

  「室田先生言重了。」

  北原岩的語氣十分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清朗的輕笑。

  「年輕人銷量好,有點銳氣是好事。他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這本身無可厚非。」

  「我怎麼會跟一個後輩計較呢?室田先生不必掛懷。」

  聽著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室田康平懸了一整個早上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多謝北原老師海涵。」

  室田康平連聲道謝,語氣里的如釋重負幾乎要溢出聽筒。

  但這位深諳權力法則的老狐狸並沒有就此打住。

  他很清楚,自己當初利用《白夜行》造勢的算盤,根本瞞不過對方的眼睛。

  光憑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和切割徒弟,並不足以徹底平息北原岩的潛在怒火。

  自己必須給出實質性的補償才行!

  「北原老師,這次的事,終究是我當初起頭寫專欄惹出來的麻煩。」

  想到這裡,室田康平咬了咬牙,主動拋出了自己能給出的最大籌碼。

  「為了彌補我的過失,下個月我會親自在《文藝春秋》執筆一篇長文,為您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做最正統的背書。」

  「不僅如此,以後在傳統純文學圈子裡,只要您有一句話,我手裡的媒體人脈和評委席位,任您調用。」

  「就當是我給您賠罪了。」

  面對這份可以說是在交出自己文壇底牌的驚人補償,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室田先生,不必麻煩了。」

  北原岩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和道:「我寫小說,只是寫給願意看的讀者看,不需要什么正統的背書,也不太懂文壇圈子裡的規矩。」

  北原岩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拿捏和做作。

  「您手裡的那些資源,還是留給真正需要提攜的年輕人吧。夜深了,您早點休息。」

  咔嗒。

  電話掛斷。

  聽著話筒里的盲音,室田康平舉著聽筒的手僵在半空。

  隨後他癱靠在真皮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北原岩的拒絕,比任何嚴詞痛罵都讓他感到心悸。

  因為他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不是在欲擒故縱,而是真的不在乎。

  自己平費盡心機經營了大半輩子的文壇權力和人脈,在北原岩眼裡,竟然和一堆廢紙沒有任何區別。

  根本就不在一個維度上。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算是安全了。

  至於藤原慎吾,這個連北原岩都敢去踩的蠢貨,接下來會面對什麼樣的狂風暴雨,已經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另一邊,北原岩將聽筒放回座機。

  書房裡,正在參觀一整面牆書架的坂井泉水轉過身來。

  剛才電話的漏音,加上今天早晨那本鬧得沸沸揚揚的雜誌專訪,讓她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替他不平的憤懣。

  「那個藤原慎吾在採訪里說的話太氣人了,現在室田先生又打這種電話來撇清關係……」

  坂井泉水微微蹙起眉頭,聲線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維護道:「您真的就不生氣嗎?」

  北原岩靠在書桌邊緣,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對於藤原慎吾的暴言,乃至室田康平的滑跪,他確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一個立於蒼穹之巔的巨人,天然缺乏對山腳下螻蟻叫囂做出反應的必要。

  「沒什麼好生氣的。」

  北原岩看著女孩氣鼓鼓的模樣,溫和地笑了笑。

  「對付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用一根劣質火柴來充當太陽的投機分子,最好的回擊,從來不是去和他對罵。」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從容的模樣,原本替他緊繃的心緒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隨後她的眼睛亮了亮,語氣里透著一股毫無保留的信任:「那是當然。如果是北原老師的話,肯定能寫出比那種虛假的『微光』棒一千倍、一萬倍的作品!」

  聽到這句話,北原岩有些好笑地挑了下眉,看向面前這個眼神明亮的女孩:「你這是在變著法子催我開新書?」

  被戳穿了心思的坂井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

  接著她伸手挽了挽耳邊的碎發,眼底閃爍著俏皮與期待:「被您徹底看穿啦……不過,既然他們非要說您只會寫絕望的黑夜,那您現在腦子裡,有沒有關於『光』的新想法呢?」

  「說起來……」

  北原岩轉過身,拔出鋼筆的筆帽,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空白原稿紙上。

  「我還真有一個。」

  坂井泉水聞言,頓時好奇地湊了過來,站在北原岩身旁,屏住了呼吸。

  在初夏微暖的陽光中,北原岩落筆從容,在空白的原稿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博士的愛情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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