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澤口靖子的告白與白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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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

  京都大原,實光坊。

  遠處的本堂傳來尼僧們做晚課時低沉的誦經聲。

  澤口靖子一個人在客室的榻榻米上靜靜地坐著,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外已經完全融入夜色的杉林。

  就在剛才,她通過尋呼台收到了經紀人的加急留言——「警報解除,你安全了。」

  堤義明不僅取消了明晚的飯局,還親自下令以後絕不再聯絡。

  自己徹底得救了。

  但北原岩在昨天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卻開始在她的腦海里不斷迴響:「今天上午,會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義明頭上。」

  那座大山,到底是什麼?

  澤口靖子在榻榻米上靜坐了幾秒,最終還是披上外衣走出了客室,來到了寺院公用的小茶間。

  茶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台老舊的小尺寸電視機,平時是尼僧們偶爾看NHK新聞用的。

  她打開電視,調到了NHK的晚間新聞檔。

  屏幕亮起的瞬間,鋪天蓋地的紅色粗體字幕和嘈雜的畫面直接撲面而來。

  「大藏省今日正式發布《關於控制土地相關融資的通達》……」

  「金融界大地震:各大銀行全面收緊不動產貸款……」

  「西武集團等地產巨頭面臨資金鍊斷裂危機……」

  「堤義明會長緊急召開董事會,西武系股價今日遭遇恐慌性暴跌……」

  看著電視機上的內容,澤口靖子整個人僵立在老舊的電視機前,一動不動。

  屏幕上的畫面不斷切換,西武集團總部門口被水泄不通的記者包圍,各大銀行的高管拒絕接受採訪匆匆鑽進轎車,經濟評論員在演播室里用極其沉重的語氣,分析著這份突發政策對整個日本地產行業的毀滅性打擊。

  此刻澤口靖子看著「堤義明」這三個字被新聞主播反覆提及。

  而每一次提及時,旁邊緊跟著的都是「資金鍊斷裂」、「緊急應對」、「帝國危機」這種觸目驚心的字眼。

  澤口靖子站在老舊的電視機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此時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可遏制地加速。

  這是一種在見證了恐怖能力後,產生的強烈震動與……嚮往。

  畢竟昨天的電話里,北原岩就說過堤義明將會沒時間理會自己。

  當時她還將信將疑。

  而現在,電視裡滾動播出的,正是堤義明的資本大廈崩塌後的滾滾濃煙。

  這是,澤口靖子看著屏幕,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北原岩那張年輕的面孔。

  在這個吃人的演藝圈裡,女人想要生存,往往不得不依附於某種權力。

  堤義明那種自負傲慢的老派財閥,是試圖強行吞噬她的泥沼。

  但北原岩截然不同。

  他才二十多歲,不僅相貌出眾而且還才華橫溢。

  如果說堤義明是她拼死也要逃離的懸崖,那麼北原岩,就是她無論如何也想要攀附的參天大樹。

  想到這裡,澤口靖子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層籠罩她半個月的惶恐與無助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的清醒與野心。

  她不僅要報恩。

  她想要靠近他,抓住他,甚至……徹底走進那個男人的世界。

  啪的一聲輕響。

  澤口靖子關掉電視機,在深山的夜風與低回的晚鐘聲里,轉身走回客室。

  比起半個月前逃難進山時的踉蹌,她此刻的腳步,走得異常堅定。

  四月上旬,東京的櫻花季已經接近尾聲。

  經歷了「總量規制」核打擊的日本金融界正哀鴻遍野,西武帝國的崩塌已經成了各大報紙財經版的常客。

  但這一切,都已經與澤口靖子無關了。

  結束了在實光坊整整一個月的清修,她提著簡單的行李,終於回到了世田谷區的公寓。


  推開門,座機旁邊的電話答錄機正瘋狂閃爍著紅燈。

  不用聽也知道,裡面塞滿了事務所社長焦急的詢問,以及各路製片人聞風而動的瘋狂邀約。

  但澤口靖子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走過去拔掉了電話線。

  接著她泡了一個很長的熱水澡,徹底洗去這一個月來沾染的深山苦寒與線香氣息。

  站在穿衣鏡前,澤口靖子端詳著自己,眼神里那被財閥圍獵的驚惶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澱後的清明,以及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接著澤口靖子深吸一口氣,重新插上電話線,撥通在心底默念了無數遍的號碼。

  「北原老師,我回東京了。」

  此時澤口靖子的聲音比半個月前平靜了許多,但細聽之下,尾音里依然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當面向您鄭重道謝。不知道您今晚能不能賞光,讓我請您吃頓便飯?」

  電話那頭傳來了鋼筆划過紙頁的輕微沙沙聲。

  北原岩停下了手中的筆,本想直接開口拒絕,但思索了一會兒,還是出聲回應道:「好。你定地方。」

  當晚,七點半。

  東京,神樂坂。

  春夜的微雨讓神樂坂的石板路泛著幽暗的光澤。

  澤口靖子定的是一家隱匿在幽深巷弄里的高級料亭。

  這裡沒有顯眼的招牌,只在木門前挑著一盞素雅的白燈籠。

  這家料亭不是那種苛求政商背景的頂級會員制俱樂部,但勝在絕對的私密與清幽。

  老闆娘在神樂坂待了三十年,最懂得什麼叫守口如瓶。

  當北原岩在身穿和服的仲居引路下,推開包廂的紙拉門時,澤口靖子已經提前半個小時到了。

  她今晚的打扮,可謂是費盡了心思的不留痕跡。

  澤口靖子今晚沒有穿那種出席晚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定禮服,也沒有佩戴任何晃眼的珠寶。

  她選了一身剪裁極佳的米白色羊絨針織衫,搭配著垂墜感十足的深色長裙。

  烏黑的長髮不再像大銀幕上那樣梳得一絲不苟,而是柔軟地披散在肩頭,妝容清透得幾乎看不出粉飾的痕跡。

  此時的澤口靖子,洗淨了《告白》里森口悠子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也卸下了國民女星高高在上的光環,坐在溫暖的燈影下,透出一種驚艷歲月的溫婉。

  「北原老師,謝謝您能來。」

  澤口靖子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妥帖地引導北原岩入座,隨後挽起袖口,親自為他斟滿了一杯清酒。

  北原岩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是一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酒標上印著獺祭二字。

  「好酒。」

  「我在來之前,向角川書店的編輯打聽過,說您比起威士忌,更偏愛口感柔和的日本酒。」

  「所以我特意托老闆留了這支。」

  澤口靖子說得簡單自然,但北原岩心裡清楚,她為了這頓飯,顯然下了一番用心的功夫。

  接下來,想必是有所求。

  兩人落座,精緻的懷石料理陸續端上。

  最初的氛圍還帶著些許客套的痕跡,但隨著酒杯的一次次碰撞,那層薄薄的拘謹逐漸在溫熱的酒香中消散了。

  澤口靖子聊起了自己在寺院裡的生活:凌晨四點半的早課、抄到手腕發酸的心經,以及後山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杉林石階。

  「說出來您可能不信,這一個月反而是我這幾年裡過得最平靜的時光。」

  澤口靖子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嘴角浮出一抹恬靜的笑意道:「今天回到東京之後,反而覺得有些不適應了。太吵了。」

  北原岩端著酒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一兩句。

  隨後,澤口靖子將話題轉向了北原岩的作品。

  「在寺廟裡沒什麼娛樂,我就讓經紀人把您出版過的所有書都寄了過去。」

  說到這裡,澤口靖子的語氣變得分外認真起來:「《絕叫》、《告白》、《鐵道員》,還有《午夜凶鈴》全系列……我全部讀完了。一個月的時間,剛剛好。」

  北原岩聞言,微微挑了挑眉道:「在深山古寺里讀《午夜凶鈴》?澤口小姐的膽子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大。」


  澤口靖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生動明媚,褪去了面對媒體時那種標準化的假面感。

  「確實被嚇到了。讀到第二部貞子通過子宮復活那段的時候,我半夜去洗手間都不敢一個人走走廊。」

  笑意收斂後,澤口靖子的表情逐漸歸於安靜。

  「但是,全部讀完之後,我對您的感覺……」

  說到這裡,澤口靖子頓了頓,似乎在仔細斟酌用詞一般道:「不僅僅是作為演員對原作者的敬佩,而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震撼。」

  她抬起頭,目光澄澈而直白地注視著對面的北原岩。

  「您腦子裡裝的世界太龐大了。我演了這麼多年戲,見過許多頂級的編劇和導演,但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能同時寫出讓人嚎啕大哭的《鐵道員》,又能寫出讓人不敢關燈的《午夜凶鈴》。」

  北原岩淡淡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酒過三巡。

  桌上的菜品已經撤下大半,第二瓶獺祭也見了底。

  此時澤口靖子的臉頰泛起了一層淺淡的酡紅,微醺的眼神比剛才亮了幾分,水波瀲灩。

  這時,她將酒杯輕輕放回桌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幾秒。

  包廂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庭院裡驚鹿敲擊石塊發出的篤、篤清脆聲響。

  終於,澤口靖子重新抬起頭,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師。」

  「嗯?」

  「我能問您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北原岩看著她臉上那種明顯在鼓足勇氣的神態,大概已經猜到了她想問什麼。

  「你問。」

  澤口靖子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您現在……」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道:「有交往的人嗎?」

  這個問題在安靜的包廂里懸停了兩秒。

  北原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面上,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暫時沒有。」

  澤口靖子聞言,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一下。

  這抹亮光雖然短暫,卻透著藏不住的希冀。

  「那——」

  此時澤口靖子的聲音輕了半度,但語氣反而變得更加篤定了。

  「北原老師,我可以坦率地說嗎?」

  「從在劇組聽您講那個比喻開始,從在首映禮的走廊上追上您開始,從在京都的深山裡讀完您所有作品的那個晚上開始——」

  此時澤口靖子的目光直直地注視著北原岩,聲音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一般道:「我對您的感覺,已經不只是敬佩了。」

  包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北原岩看著面前這個全日本最炙手可熱的頂級女演員,看著她臉上那種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絲褪去所有防備的脆弱表情。

  北原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但這抹笑容里透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邊界感,不動聲色地將所有曖昧的火苗掐滅。

  「澤口小姐,你今晚喝多了。」

  北原岩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推開,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式的包容與調侃:「獺祭這種酒入口柔和,但後勁很大。」

  「明天早上醒過來,你大概會後悔今晚說的一半以上的話。」

  澤口靖子愣在了原地,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作為全日本公認的「昭和最後的美人」、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國民級女演員,只要她稍微露出一點示好的苗頭,哪怕是暗示,都有無數的財閥權貴、頂級才子願意為她趨之若鶩。

  不然的話,也不會讓自己與他共進晚餐。

  可現在,自己幾乎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驕傲,主動將一顆真心捧到了對方面前,卻被一句輕飄飄的「你喝多了」直接擋了回來。

  在北原岩的眼裡,自己引以為傲的容貌與魅力,難道真的就毫無吸引力嗎?


  澤口靖子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爭取些什麼,但看著北原岩的眼睛,她突然明白,在北原岩面前,任何死纏爛打都是廉價的。

  她最終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然後低下頭,嘴角露出一絲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的苦笑道:「我沒有喝多……」

  澤口靖子用極小的聲音替自己辯駁了一句。

  但在這句微弱的辯駁之後,澤口靖子垂下的眼底,失落的情緒卻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勝負欲。

  北原岩越是這樣冷峻理智、越是不為自己的美色所動,她就越覺得這個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畢竟在這個虛偽渾濁,只要砸錢就能買到一切的名利場裡,只有這樣一座無法輕易攀越的高山,才真正值得自己去仰望和征服。

  接下來澤口靖子沒有再繼續糾纏。

  既然今晚的時機不對,那自己就繼續等待下去。

  總有一天,自己要讓北原岩心甘情願的說喜歡自己!

  晚宴結束,將近十點。

  兩人從料亭的側門走出來,沿著神樂坂幽靜的石板路朝停車點走去。

  四月初的夜風還帶著一絲冬末的料峭,吹在臉上,有一種讓人瞬間清醒的冷意。

  澤口靖子落後北原岩半步,一路無話。

  兩人並肩走了大約三十米。她的經紀人開的車已經停在巷口等候,而北原岩的車則停在另一個方向。

  就在兩人即將分別的路口,北原岩停下了腳步,開口道:「就到這裡吧。早點回去休息。」

  「好的。今晚……多謝您的時間。」

  澤口靖子微微低頭,將眼底複雜的情緒掩藏在夜色中。

  兩人在昏黃的路燈下隔著半米的距離道別。

  就在這個瞬間,三十米外一輛熄火停在暗處的黑色轎車裡,一支長焦鏡頭悄無聲息地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探了出來。

  遠處居酒屋裡正好爆發出一陣醉漢喧鬧的大笑聲,加上初春夜風的呼嘯,完美地掩蓋了幾聲極其輕微的快門聲。更新發布!書友們都去看了!「咔嚓——咔嚓——」

  在夜色的絕佳掩護下,無論是北原岩,還是澤口靖子,都對暗處的眼睛毫無察覺。

  澤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轉身走向經紀人的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澤口靖子透過深色的車窗,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北原岩的背影。

  此時的北原岩已經轉身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雙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裡,步伐不疾不徐的離開了這裡。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娛樂報紙集體炸了鍋。

  《東京體育》頭版頭條:「深夜密會!天才作家北原岩與國民玉女澤口靖子的危險之戀!」

  《日刊現代》:「獨家偷拍!《告白》原作者與女主角深夜並肩漫步神樂坂——從劇組到臥室的距離有多遠?」

  《周刊文春》更是生猛地搶發了一組四張偷拍照:兩人從料亭側門走出來的背影、並肩走在石板路上的側影、分別時澤口靖子回頭凝望的瞬間,以及北原岩獨自離去的背影。

  照片的清晰度雖然帶著粗糙的顆粒感,但那種深夜街頭的氛圍,足夠讓全日本的讀者展開無限的遐想。

  而配文更是極盡煽情之能事:「據本刊獨家消息,北原岩在《告白》拍攝期間曾多次親赴劇組為澤口靖子講戲。澤口本人在首映禮上更是當眾感謝北原岩『重塑了她的靈魂』。」

  「如今兩人深夜在高級料亭密會,種種跡象表明,這位國民女星的芳心已暗許才子……」

  緋聞在二十四小時內,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了整個日本。

  電視台的八卦欄目反覆滾動播放那幾張偷拍照,嘉賓們興奮地咀嚼著兩人在劇組期間「可能發生的一切」。

  公眾徹底分裂成了截然對立的兩派。

  一派狂熱地支持這對「金童玉女」,認為天才作家配頂級女優,簡直是日本演藝圈最完美的結合。

  而另一派主要由北原岩的純文學擁躉組成,則表現出了強烈的排斥與文化傲慢。

  在這群自視甚高的文學殿堂守衛者眼裡,北原岩是註定要名留日本文學史的天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先生」。


  而澤口靖子就算頂著昭和最後美人的光環,本質上也只是個混跡浮華娛樂圈的藝人。

  他們痛心疾首地向各大報社瘋狂寫信抗議,言辭尖銳而刻薄道:「北原老師是我們全日本的文學瑰寶,他的靈魂高度豈是娛樂圈的人能企及的?」

  「一個只懂在鏡頭前背台詞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北原老師的絕世才華!請澤口小姐離我們的天才遠一點,不要用娛樂圈的世俗玷污了先生的筆尖!」

  雙方在居酒屋、茶水間以及各大報紙的讀者來信欄里,吵得不可開交,熱度甚至一度蓋過了大藏省發布「總量規制」的新聞。

  在緋聞爆發的當天晚上。

  北原岩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白夜行》的原稿紙,正在構思桐原亮司少年時期在通風管里爬行的一個極其壓抑的場景。

  這時,桌上的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北原岩停下手裡的鋼筆,拿起聽筒。

  「餵。」

  「北原老師!」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清脆明快的女聲。

  語速比一般人快了半拍,但每一個咬字都帶著一種天然的清透感。

  聽到這個聲音,北原岩原本因為構思壓抑劇情而略顯冷淡的臉龐上,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溫和的弧度。

  來電之人正是坂井泉水。

  「好久不見!我有個特別開心的好消息要告訴您!」

  坂井泉水的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道:「之前您幫我和織田老師敲定的那首出道曲,錄音已經全部完成了!製作人長戶先生說,最快八月份就能正式發售!」

  「而且織田老師說,這首歌的編曲效果比預想的還要驚艷,他說這首歌一旦面世肯定能……啊,對不起,我太激動了,說話太快了……」

  聽著電話那頭這個即將在幾個月後以「ZARD」之名震撼整個日本樂壇的女孩,北原岩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出聲道:「慢慢說。錄音順利就好,八月出道的話,宣傳周期完全來得及。」

  「嗯嗯!長戶先生說宣傳企劃已經在推進了。對了,北原老師,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當初和我一起去見織田老師,還有那首歌的旋律靈感……」

  「如果沒有您的話,我現在大概還在錄像店和模特碌碌無為呢。」

  「這是你自己的實力。」

  兩人又圍繞著出道準備的細節聊了幾分鐘。

  坂井泉水的語速始終很快,條理清晰,偶爾會因為說到某個讓她特別振奮的編曲細節而拔高半度,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趕緊壓低聲音,發出一陣帶著歉意與羞澀的輕笑。

  聊到最後,音樂的話題漸漸平息了下來。

  此刻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北原岩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咽口水般猶豫的呼吸聲。

  然後,坂井泉水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但這一次,語速明顯放慢了。

  那種明快天然的少女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些許如履薄冰的試探:「那個……北原老師。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在路邊的報攤上,看到《周刊文春》了……」

  「那個……北原老師。」

  「嗯?」

  此時板井泉水的聲音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一般道:「報紙上說,老師您……真的在和澤口小姐交往嗎?」

  說到這最後幾個字,板井泉水幾乎是用氣聲擠出來的。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聽著電話那頭故作輕鬆卻又緊繃到了極點的語氣,無聲地笑了笑。

  「沒有的事。」

  北原岩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完全是一副不值一提的口吻:「之前幫了她一個小忙,她請我吃頓飯道謝而已。」

  「媒體喜歡捕風捉影,不用當真。」

  隨著北原岩話音落下,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秒鐘的安靜。

  隨後,坂井泉水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啊……是這樣啊。」

  短短四個字,語調卻發生了一個無比生動的轉折,前兩個字還帶著殘餘的屏息與試探,後兩個字就已經徹底鬆弛了下來。


  尾音甚至不自覺地上揚,透著一股連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輕快。

  「那就好!我就說嘛,八卦雜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能信。」

  坂井泉水迅速將話題拉回了安全區域,仿佛剛才那個小心翼翼試探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此時板井泉水的語速恢復了那種天然的明媚,聲音里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輕快道:「好啦北原老師,那我就不打擾您寫稿了!」

  說完之後,板井泉水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無比認真道:「八月份出道的時候,我一定會把工廠壓製出來的第一張實體專輯,親手給您寄過去!」

  北原岩聽出女孩話語裡沉甸甸的期盼,聲音溫和道:「好。我會把書房唱片架上最顯眼的位置留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用力地點頭聲,帶著一點隱約的鼻音:「嗯!晚安,北原老師!」

  咔噠一聲輕響。

  通話切斷。

  看著面前那張寫了一半的《白夜行》原稿紙,北原岩笑著搖了搖頭,隨後重新提筆。

  時間很快來到了四月中旬。

  東京,新高輪王子酒店。

  這裡是第十三屆日本電影學院獎,也就是日本奧斯卡的頒獎典禮現場。

  穹頂的巨型水晶吊燈將整個飛天廳照得亮如白晝。

  今天是整個日本影視界一年中最盛大的夜晚,名流雲集,衣香鬢影。

  然而今年這一屆,往年那種各大製片廠在台下暗流涌動的公關廝殺,徹底消失了。

  因為從提名名單公布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懸念就已經被提前終結。

  《告白》就像一頭闖入羊群的史前巨獸,以一種毫不講理的碾壓姿態,將所有核心大獎盡數收入囊中。

  最佳影片——《告白》。

  最佳導演——市川崑。

  當這位七十多歲的昭和電影巨匠拄著手杖、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上台時,他在麥克風前依然保持著老派電影人的沉穩與得體。

  他先是按部就班地感謝了評委會的認可、投資方角川書店的支持,以及日夜奮戰的劇組同仁與全體演員們。

  在致辭的最後,市川崑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感慨道:「當然,一部好電影的根基,永遠在於一個好故事。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北原岩老師,是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絕佳劇本。謝謝。」

  說完,市川崑微微鞠躬,在全場雷鳴般的掌聲中轉身走下台。

  很快,頒獎典禮迎來了今晚最大的高潮。

  最佳女主角。

  當頒獎嘉賓拆開信封,念出「澤口靖子」這四個字時,整個會場爆發出了幾乎要掀翻穹頂的掌聲。

  在無數追光燈的交匯處,澤口靖子從前排的主創席上緩緩站起身。

  身旁的經紀人敏銳地注意到,她提著裙擺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在眾人的注視下,澤口靖子走上領獎台,雙手接過那座代表著日本女演員最高榮譽的沉甸甸的獎盃。

  她低頭深深看了一眼杯座上鐫刻的名字,然後抬起頭,迎著台下幾百雙業界最頂尖的目光,以及無數台正向全日本千家萬戶進行實時直播的攝像機,將獎盃輕輕貼在左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評委會的認可。謝謝市川導演的栽培,也謝謝角川書店的信任。」

  這是一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標準開場白。

  但緊接著,澤口靖子停頓了一下。

  「但今晚,我最想感謝的那個人,並不在這份候選名單上,也不在今晚的會場裡。」

  「我今天能以現在的姿態站在這裡,全是因為北原岩老師。」

  澤口靖子的聲音並不大,卻透著特有的鄭重:「是他創造了森口悠子,也是他在我陷入瓶頸的時候,用一句話幫我驅散了眼前的迷霧。」

  說道這裡,澤口靖子微微低下頭,腦海中浮現出北原岩在神樂坂的微雨中離開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溫柔到讓所有人失神的弧度。

  「沒有北原老師,我或許至今仍只是一個在鏡頭前按部就班背誦台詞的演員。」

  澤口靖子微微低下頭,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感激道:「是他筆下的靈魂,打碎了過去的我,又重塑了我。」


  這句話順著電波,在全日本的電視網絡里同步播散出去。

  在這個《周刊文春》剛剛爆出兩人「神樂坂密會」緋聞的風口浪尖上,作為當事人的國民女星不僅沒有講半句避嫌的場面話,反而借著全日本最具分量的領獎台,獻上了最鄭重的致謝。

  這番話的分量與其中暗藏的坦蕩,讓偌大的會場在短暫的寂靜後,再次湧起熱烈的掌聲。

  只是這一次的掌聲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台下那些前幾天剛在娛樂頭版上看過偷拍照的記者和嘉賓們,依然維持著禮貌而得體的微笑,視線卻開始在彼此之間隱秘地交織。

  前排攝影區里,閃光燈亮起的頻率明顯變得密集了起來,在座的所有媒體人都心知肚明,明天各大報紙娛樂版的頭條,在這一刻已經毫無懸念地敲定了。

  不出所料。

  第二天清晨,伴隨著《告白》橫掃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新聞,澤口靖子那番帶著強烈個人色彩的獲獎感言,徹底霸占了全日本所有報攤的醒目位置。

  《讀賣新聞》娛樂版頭條:「影后桂冠下的隱秘情愫?澤口靖子領獎台深情致謝北原岩!」

  《女性自身》則直接用粗體大字狂歡:「『是他重塑了我』——國民女星無懼緋聞,頂峰告白天才作家!」

  連一向嚴肅的政經報紙,都在副刊的角落裡留出豆腐塊,探討起純文學才子與演藝圈頂流結合的可能性。

  整個日本的民眾都在為這段呼之欲出的「才子佳人」戲碼而沸騰。

  然而,作為這場輿論風暴絕對中心的男主角,北原岩對外界的狂歡毫無興趣。

  清晨的公寓裡,北原岩端著泡好的茶水,目光掃了一眼茶几上送來的幾份報紙,隨後便隨手將它們翻面蓋住。

  現在北原岩的腦子裡只有《白夜行》里那條幽暗的通風管,裝不下任何關於風月八卦的喧囂。

  但媒體的狂熱並沒有因為北原岩的冷漠而降溫。

  相反,這種高高在上的沉默,反而激發了狗仔和記者們更強烈的窺探欲。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半個月裡,整個日本的娛樂媒體幾乎要把北原岩公寓的門檻踏破。

  採訪邀約如雪片般湧來——各大電視台爭相做專訪,頂級刊物排隊上封面。

  但北原岩的回應,是一律拒絕,同時讓佐藤賢一替自己擋下外界的喧囂,將自己徹底鎖死在了書房裡。

  此時窗外的東京,正在經歷泡沫碎裂後最慘烈的一個春天。

  企業倒閉的數字每天都在報紙上刷新,失業率的曲線開始以一種讓人觸目驚心的角度垂直攀升,街頭的職安所門口排起了絕望的長隊。

  而在這片正在緩緩沉沒的土地上,在最高處的那間書房裡,北原岩每天清晨九點準時坐到書桌前,直到深夜十二點才放下鋼筆。

  《白夜行》的創作,正式進入了最後的衝刺。

  北原岩在原稿紙上編織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推理懸疑故事。

  桐原亮司和唐澤雪穗,在北原岩的筆下經歷了從七十年代到當下、跨越近二十年的時代更迭。

  每一個時代的宏大背景都不是廉價的裝飾,而是直接將這兩個人推向深淵的命運驅動力。

  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區底層的貧窮與暗瘡,催生了那樁改變一切的原罪。

  八十年代經濟起飛期的物慾橫流,為雪穗提供了向上攀爬的染血階梯,也為亮司提供了在通風管里苟延殘喘的縫隙。

  而當下這個泡沫破裂開始,山雨欲來的壓抑社會,則成了整個故事最終崩塌的完美引信。

  北原岩在忠實保留了前世記憶中那個經典內核的基礎上,將自己對日本這個時代病變的冷酷解剖,毫不留情地注入了每一個字里。

  雪穗是那個表面光鮮的泡沫本身,美麗、精緻、無懈可擊,但內部早已是死寂的空心。

  亮司是被泡沫碾碎後藏在地表之下的時代代價,沉默、暴烈,永遠不配在陽光下被看見。

  直到五月的一個平常午後。

  北原岩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將全書的最後一行字,重重地落在原稿紙上。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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