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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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落合正幸這近乎失態的誇讚,北原岩只是淡淡一笑,然後放下咖啡杯,開口說道:「過獎了,落合導演。」

  接著北原岩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後仰,用一種十分輕鬆的口吻繼續說道:「不過,正如你所感受到的那樣。」

  「真正的恐懼往往不來自於未知,而來自於『信任』的崩塌。」

  「當你最親近的人微笑著向你伸出手,掌心裡藏著的卻是一把淬了毒的刀……這種寒意,才是無論怎麼蓋被子都無法驅散的。」

  聽著這番話,落合正幸感覺自己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攥緊了一下。

  「北原老師……」

  過了良久,落合正幸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道:「這太瘋狂了……真的太瘋狂了。」

  說完,落合正幸看向北原岩的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恐懼,又有一種看到了稀世珍寶般的狂熱:「如果說您的《午夜凶鈴》是讓人害怕電視機,那這個《奶奶》……就是讓人害怕朝夕相處的家人。」

  「為了報復兒媳婦,心安理得地霸占孫女身體三十年的結局……這種藏在溫情面具下的極致惡意,便是我們這檔電視劇該有的東西!」

  說到這裡,落合正幸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拳頭:「不是靠廉價的音效嚇人,而是靠人性嚇人!」

  「這樣的電視劇,絕對能擊穿年輕人的心理防線!」

  這時,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對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北原老師,有了您這個題材,我們這欄節目絕對會一炮而紅!」

  「不,絕對會成為經典!」

  落合正幸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劇本,雖然恨不得立刻拿走,但也知道規矩。

  「北原老師,請您務必等我!」

  「三天後……不,後天!我會帶著局長親筆簽字的正式合同,還有業界頂格的稿酬報價過來!要是局長不同意,哪怕我去求台長,也要把最好的條件給您爭取下來!」

  說到這裡,落合正幸看向《奶奶》劇本的眼神充滿了興奮。

  仿佛看著的不是幾張列印紙,而是能讓他逆天改命的核武器。

  「在這個期間,請您一定,一定要為我保留!千萬不要給其他製作人看!」

  說完,落合正幸對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大躬,久久沒有起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的重視。

  「落合桑,這個劇本我會替你保留的。」

  北原岩聽著落合正幸語氣里的期許,嘴角牽起溫和的笑意,頷首道:「有勞落合桑費心了。」

  落合正幸見北原岩答應,心中稍稍安定下來。

  接著又順勢與北原岩寒暄了幾句,待話說得差不多,生怕打擾到北原岩,便主動起身致歉告辭。

  落合正幸即便走出了大門,還不忘再次躬身示意,神色間滿是謙遜。

  富士電視台,製作局。

  當落合正幸回到河田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此時落合正幸推開辦公室的大門,臉上的興奮之色依然沒有褪去。

  「喂,落合。」

  此時的村上久雄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到落合正幸回來,便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你回來的正好。這是山本剛剛傳真過來的稿子,叫《血染的電話亭》。」

  村上久雄彈了彈菸灰,嘴角掛著一絲自信的笑意道:「我剛才看了,非常穩健。」

  「B級片的經典套路,血漿量十足,絕對能嚇哭一幫女高中生。」

  「你看看吧,是不是比那個什么小說家寫的文學劇本要強一百倍?」

  落合正幸聞言,停下腳步,順從地拿起了桌上的劇本。

  他耐著性子翻了兩頁。

  映入眼帘的全是些陳舊的套路:毫無鋪墊的午夜電話、邏輯不通的斧頭殺人魔、還有為了嚇人而強行堆砌的女性尖叫……

  「怎麼樣?」

  一旁的村上久雄挑了挑眉,彈了彈菸灰,語氣中滿是得意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專業編劇的功底?這節奏感,可不是寫小說的人能比的。」

  啪。

  回答他的,是一聲清脆的聲響。


  落合正幸面無表情地合上劇本,隨手將其扔回了桌上,動作輕蔑得就像是在扔一張廢紙。

  若是放在昨天,在還沒見過北原岩之前,他或許會覺得山本的這個劇本還算不錯,至少是個合格的深夜檔消遣。

  但現在……

  剛剛品嘗過北原岩讓人靈魂顫慄的「頂級料理」,此刻再看眼前的這些東西,簡直就像是在咀嚼一團毫無營養、甚至帶著餿味的工業垃圾。

  「村上桑,恕我直言。」

  落合正幸轉過身,直視著這位資深前輩。

  此時落合正幸的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唯唯諾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過真正高山後的平靜與篤定道:

  「山本先生的稿子雖然堆砌了恐怖元素,但在劇情的反轉、邏輯的閉環,以及那種讓人細思極恐的餘味上……連北原老師劇本的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你說什麼?!」

  聽著落合正幸的回答,村上久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猛地一沉,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出聲說道:「你是不是被那個小說家洗腦了?就憑他能寫出符合電視劇的劇本?」

  「村上桑,我並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是被洗腦。」

  落合正幸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異常認真道:「如果您不相信,請等兩天。兩天後,等我簽了合同拿到正式劇本,您看了就會知道……什麼是雲泥之別。」

  說完,落合正幸沒有再理會身後村上久雄的驚愕,徑直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自己當務之急的任務,便是起草與北原岩的合同申請以及計劃書,哪怕今天就算是忙到通宵,也要把它搞定。

  三天的時間,對於落合正幸來說,簡直像是一場在電視台大樓里進行的攻堅戰。

  為了給一個跨界新人爭取到業內頂格的稿酬,他這兩天幾乎住在了法務部和財務局的門口,甚至不惜拍著桌子立下收視率軍令狀,才終於把那群頑固的老頭子搞定。

  下午三點,北原岩的高級公寓門前。

  落合正幸再次站在了這裡。

  相比於三天前的忐忑,今天的他雖然眼底布滿了熬夜帶來的血絲,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此時落合正幸死死攥著手裡的公文包,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畢竟這裡可是裝著他勝利的果實。

  「呼……」

  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西裝下擺,讓自己看起來儘量體面一些,然後抬起手,鄭重地按響了門鈴。

  叮咚~

  這一次,門開得很快。

  「很準時啊,落合導演。」

  隨著防盜門打開,北原岩年輕的臉龐出現在門後。

  進門剛一落座,甚至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落合正幸迫不及待地打開公文包,雙手捧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如同捧著一份貢品般遞到了北原岩面前:「北原老師,這是法務部剛剛蓋章的正式合同,請您過目!」

  北原岩大致掃了一眼。

  稿酬是按照業內頂級編劇的標準給的,其中最關鍵的是,合同里明確標註了原作者對劇本修改擁有一票否決權,這在電視台是很罕見的特權。

  甚至一些資深編劇都沒有這樣的特權。

  簽完字後,北原岩將其中一份合同遞給落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收好合同,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說道:「那個……北原老師,其實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怎麼了?」

  「關於《奶奶》這個劇本……」

  落合正幸面露難色道:「其中的主角美保,實在是太難演了。」

  說到這裡,落合正幸露出了一絲苦笑:「這需要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既要演出天真無邪的樣子,又要演出那種被八十歲老靈魂占據後的滄桑,以及最後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一般的童星根本駕馭不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您擔任欄目的特別選角顧問?」

  落合正幸滿眼期待地看著北原岩:「畢竟劇本是您寫的,只有您最清楚那種感覺。」


  「我們需要您的眼光來挑選這個魔童。」

  選角顧問?

  北原岩在腦海中思索了片刻。

  這段時間一直悶頭寫《告白》這種壓抑的題材,確實也需要換換腦子。

  去片場看看,接觸一下活生生的演員,或許能給接下來的創作帶來新的靈感。

  「可以。」

  想到這裡,北原岩點了點頭回應道:「正好我這段時間也想換換心思。」

  「真、真的嗎?!」

  聽到這句話,落合正幸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臉上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太好了!有北原老師坐鎮,我就徹底放心了!我這就去安排試鏡會!」

  之後北原岩便和落合正幸並肩站在桌前,指尖依次落下簽名。

  墨跡暈開的瞬間,落合正幸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徹底舒展。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又轉頭對北原岩躬身致意,語氣里滿是懇切道:「北原桑,往後的拍攝,還請您多多指點,我一定會盡全力,不辜負您的劇本與信任。」

  北原岩將自己的合同妥善收好,一臉笑意的回應道:「落合桑放手去做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之後兩人寒暄了一會兒,落合正幸便帶著合同離開了這裡。

  隨著合同的正式生效,富士電視台龐大的宣傳機器立刻運轉了起來。

  為了給這檔深夜欄目造勢,製作局毫不客氣地祭出了手中最大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各大體育報紙和娛樂版面的頭條都不約而同地刊登了同樣的一則重磅消息:

  《當紅暢銷書作家北原岩,將跨界擔任富士台深夜檔新欄目編劇!》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深水炸彈投入了原本平靜的湖面,在整個日本文化界激起了層層漣漪,甚至引發了巨浪。

  畢竟現在距離《午夜凶鈴》的發售也不過才短短一個月。

  如今的貞子熱還沒有絲毫退去的跡象,大街小巷都在討論詛咒錄像帶。

  北原岩這個名字,正處於話題的最中心。

  用後世的話來說,如今的北原岩就是行走的流量!

  然而,隨著關注度而來的,是如潮水般湧來的非議。

  在1989年這個涇渭分明的年代,文學界和電視界之間存在著一條深深的鄙視鏈。

  在很多自詡清高的文化人眼裡,作家是探究靈魂的藝術家,而深夜檔電視劇那是給不睡覺的無業游民看的垃圾。

  一個正處於上升期的作家去寫恐怖短劇,不僅是不務正業,更是一種自甘墮落的自降身價。

  《周刊文春》,評論專欄。

  一位老朋友再次跳了出來。

  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木島平八郎,經過這些天在醫院的休養,身體剛剛好轉,就開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筆。

  他直接在《周刊文春》上發表了一篇言辭激烈的檄文,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這是對文學的背叛!——評北原岩的墮落》

  木島平八郎在專欄中痛心疾首,字裡行間卻難掩那股幸災樂禍的酸味:「北原岩作為一個剛剛展露頭角的新人作家,本該靜下心來打磨文字,去爭取直木賞的榮耀。」

  「但他卻選擇了另一條路,跑去沾染電視台的銅臭味!」

  「去寫那種不入流的、靠一驚一乍嚇唬人的深夜恐怖短劇!」

  「小說和劇本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形式。」

  「小說需要的是深沉的思考,而深夜劇需要的只是感官刺激。」

  「他這種行為,就像是一個有天賦的油畫家,不去畫廊里展覽,反而跑去路邊的廁所牆上亂塗亂畫!」

  「這是在揮霍他的才華!」

  「註定是一場災難!」

  木島平八郎的這番言論,雖然刻薄毒辣,但在此時封閉且保守的文學圈裡,卻意外地引起了不少共鳴,甚至被許多人奉為圭臬。

  原因無他,純粹是因為——眼紅。

  要知道,北原岩的《午夜凶鈴》發售僅僅一個月,銷量就已經瘋漲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八十萬冊!


  這是什麼概念?

  許多嚴肅作家窮極一生,寫斷了筆桿子,恐怕連這個數字的零頭都摸不到。

  而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僅僅靠著寫嚇唬人的鬼故事,就名利雙收,如今更是成了電視台的座上賓。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心裡怎麼能平衡?

  一時間,牆倒眾人推。

  各大報刊雜誌上,唱衰北原岩的聲音甚囂塵上,仿佛他已經註定要從神壇跌落。

  輿論發酵的當天晚上,新潮社編輯部。

  佐藤主編看著辦公桌上那一疊疊措辭嚴厲的讀者來信和評論剪報,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如今他再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把電話打到了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老師……您看今天的晚報了嗎?」

  電話一接通,佐藤主編那透著濃濃焦慮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伴隨著焦躁的翻紙聲:「現在的風評太亂了!簡直是一邊倒!」

  「木島那個老東西正抓著這件事不放,他在專欄里大肆攻擊,說您江郎才盡,開始為了撈快錢不擇手段了!」

  說到這裡,佐藤頓了頓,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帶著近乎懇求的意味:「北原老師,您是不是……再慎重考慮一下?」

  「畢竟《午夜凶鈴》的勢頭正猛,下一本新書全日本的書店都在盯著。」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因為跨界失敗而背上罵名,可能會嚴重影響您的聲譽,甚至會影響新書的宣發啊!」

  佐藤的話雖然委婉,但意思再明確不過:您別折騰那些不入流的電視劇了!老老實實寫書才是正道,別把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神格給玩崩了!

  面對佐藤主編一連串炮語連珠般的焦慮,北原岩只是輕笑了一聲。

  「不用擔心,佐藤先生。」

  此時北原岩的聲音無比平靜,絲毫沒有被輿論影響的情況:「我心裡有數。」

  「比起在這裡擔心我的聲譽,你不如讓銷售部提前去聯繫印刷廠,順便多準備幾輛運貨的卡車。」

  「哎?卡、卡車?」

  佐藤主編聞言,頓時愣住了。

  「沒錯。」

  北原岩出聲說道:「與其關心蒼蠅的嗡嗡聲,不如期待一下下一本書的銷量。相信我,那會是一個讓木島平八郎把假牙都驚掉的數字。」

  「哎?是……是!我明白了!」

  雖然心裡還在打鼓,但聽到北原岩如此篤定的語氣,佐藤主編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掛斷了佐藤的電話,北原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華璀璨、卻又冰冷疏離的東京夜色,無奈地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再次突兀地響起。

  叮鈴鈴……

  「又是誰……難道是書店那邊打來的電話?」

  北原岩揉了揉眉心,隨手接起電話。

  「摩西摩西……是、是北原君嗎?」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中年男人的說教,而是一個溫柔得如同春風拂面般的女聲。

  這是蒲池幸子的聲音。

  與外界嘈雜、尖銳、充滿了功利算計的質疑聲截然不同,她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獨特的,能瞬間撫平褶皺、治癒人心的力量。

  「啊,是幸子啊。」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北原岩的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聲音也放緩了幾分:「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嗎?」

  「嗯……剛剛結束錄音。」

  蒲池幸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說道,似乎在斟酌詞句,怕提到敏感話題會讓北原岩不開心。

  但沉默了幾秒後,她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堅定起來。

  這是獨屬於她的、外柔內剛的倔強。

  「那個……我看新聞了,還有那些評論家的文章。」

  「我知道現在外面都在說什麼。但是,我相信北原君。」

  女孩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敲在北原岩的心上:「雖然我不懂劇本,也不懂什麼文學圈的高級規矩。」

  「但我讀過北原君的書,我知道,能寫出那樣文字的人,無論做什麼,一定都是最棒的。」


  「那些評論家……他們只是因為自己寫不出那樣精彩的故事,因為嫉妒北原君的才華,才會那麼說的。」

  或許是覺得自己這番話有些笨拙,電話那頭的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更加真誠的聲音說道:「所以,請一定不要在意那些聲音。」

  「北原君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我會一直在身後為你加油的!一直!」

  聽筒里傳來的溫暖呼吸聲,在這個充滿質疑與惡意的冰冷夜晚,就像是一束光,成了北原岩的慰藉。

  「謝謝你,幸子。」

  北原岩輕聲說道:「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掛斷電話後,北原岩重新坐回書桌前。

  檯燈的光暈下,一疊厚厚的稿紙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是他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新書《告白》。

  質疑?

  嘲諷?

  說我背叛文學?

  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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