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老子保的人,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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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老子保的人,死不了

  鑼鼓一響,滿堂頓時安靜了下來。

  台上武生提槍亮相,背後旌旗一抖,唱的正是《長坂坡》。

  趙子龍懷抱阿斗,七進七出。

  台下眾人卻沒幾個真把心思放在戲上。

  前排張嘯林坐得穩穩噹噹。

  俞葉楓則是面上帶笑,指尖卻時不時輕敲扶手,一副穩操勝券之態。

  王學森在後面看得清楚。

  這兩人哪裡是在聽戲。

  分明是兩頭老狼隔著一張戲台子互相量牙口。

  劉忠文低聲道:「這齣戲選的有意思。」

  王學森笑了笑:「趙子龍忠心護主,單騎救阿斗。俞先生這安排,是想告訴張爺,今晚他手底下也有趙子龍?」

  劉忠文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想告訴所有人,阿斗扶不上牆。」

  「劉主任這嘴,比刀子還利。」

  「比不得你。」

  王學森正要接話,前排張嘯林忽然開了口:「阿楓。」

  俞葉楓側過臉,笑道:「乾爹有吩咐?」

  張嘯林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

  「趙子龍倒是個忠心的。」

  「你是趙子龍嗎?」

  這話一出,附近幾排的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戲台上的鑼鼓還在響,可台下的空氣已經有了火藥味。

  俞葉楓臉上笑容不減:「乾爹太看得起我。」

  「趙子龍七進七出,世間英雄。」

  「我哪有這個本事。」

  他說著,嘆了口氣,「真要論起來,我大概是那個被扔在地上的阿斗。」

  「不見得。」張嘯林笑了笑。

  「阿斗是親生的。」

  「你可是義子。」

  他慢悠悠又補了一刀:「阿斗命硬,劉皇叔沒摔死他。」

  「你也摔不死嗎?」

  俞葉楓抬頭看了一眼台上槍花,輕聲道:「乾爹說笑了。」

  「這是戲台。」

  「抬頭是金,落地是銀。」

  「哪裡摔得死人?」

  「張爺,這戲好聽嗎?」他詢問道。

  「還不錯。」張嘯林點頭。

  俞葉楓冷哼一聲,忽然站起身揮手:「切戲。」

  他聲音驟然拔高。

  「《白帝城託孤》。」

  台上鑼鼓猛地一停。

  武生剛翻完一個身,還沒站穩,後台便有人急匆匆撤旗換布。

  滿堂賓客一時譁然。

  這是當眾打張嘯林的臉啊。

  白帝城託孤。

  劉玄德之死期。

  王學森坐在後排,心裡暗暗點頭。

  俞葉楓是真急了。

  急了就好。

  人一急,牌就容易往外掀。

  劉忠文瞥了一眼張嘯林發青的老臉,低聲道:「俞葉楓這巴掌打得不輕。」

  王學森道:「臉皮厚的人,不怕巴掌。」

  「怕刀。」

  劉忠文接了半句。

  兩人同時笑了笑。

  台上很快換了布景。

  白帝城託孤。

  劉備病榻,諸葛亮入帳,燈火昏黃,唱腔拖得又長又沉。

  這齣戲本就帶著喪氣。

  張嘯林臉色難看起來,因為吃不透俞葉楓的招數,他並沒有當場發作。

  俞葉楓站在一旁,忽然撫掌:「好!」

  無人應聲。

  他又叫了一聲。

  「好!」

  滿堂仍舊安靜。


  俞葉楓臉上的笑慢慢僵住,眼神殺氣森森的掃過在場賓客。

  他第三次拍掌,聲音比前兩次更大。

  「好,好,好!」

  這一次,場中有些人動了動。

  幾個商會大佬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避開目光。

  宏濟善堂那幾位頭面人物坐在那裡,明明想動,卻不敢動。

  張嘯林緩緩轉過頭,那雙老眼從賓客席上一掃,冷笑道:「阿楓,這戲好像不怎麼樣」

  「沒人覺得好看。」

  俞葉楓笑了:「是嗎?」

  「那我多叫點人來聽聽。

  3

  「來人!」

  唰唰唰!

  數十名短打漢子從兩邊衝出,手裡拎著短斧、砍刀,殺氣騰騰的沖了進來。

  台下立刻亂了。

  有人想跑,立即被身邊刀斧手一把按回椅子裡:「坐著!」

  「誰動剁誰!」

  領頭凶神惡煞的漢子正是范回春。

  他舉起手中短斧,咧嘴一笑:「各位勿驚。」

  「今兒這齣戲,是專門給張爺唱的。」

  「諸位只管坐穩了。」

  「該叫好的時候,叫好就行。」

  張嘯林仍舊坐著,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回春。」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

  「今天要造我的反?」

  范回春蔑笑:「張爺,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上海灘這口飯,您老人家吃得太久了。」

  「兄弟們也想換換口味。」

  張嘯林道:「換給誰吃?」

  范回春抬手一指俞葉楓。

  「當然是俞二爺。」

  俞葉楓背著手,看著眾賓客再次鼓掌道:「好。」

  斧刃就在眼前。

  這下沒人裝聾了。

  「好!」

  有人第一個喊出來。

  「好!」

  「好戲!」

  「俞二爺這齣安排得好!」

  剛剛被張嘯林眼神壓住的人,這會兒又像活過來,拼命拍掌,生怕慢了半拍被范回春給砍了。

  王學森也跟著鼓掌。

  劉忠文也拍。

  他倆是真在欣賞戲。

  范回春的獨眼從人群里掃過,很快落到王學森身上。

  那眼神充滿了殺意。

  劉忠文低聲道:「上次壁虎沒殺了你,今晚老俞大概想親自補上。」

  王學森笑道:「這不是還有劉主任嗎?」

  「你捨得讓我死?」

  劉忠文面無表情:「我不捨得,不代表別人捨不得。」

  「那你得護著我。」

  王學森說得理直氣壯:「咱們樓里都說,你是鳳雛,我是臥龍。」

  「臥龍被人砍死,鳳雛臉上也沒光。」

  劉忠文差點被他氣笑。

  這小子是真不要臉。

  明明心裡比誰都黑,嘴上偏偏親熱的像多年老友。

  劉忠文拍著掌,視線卻落在張嘯林身側。

  阿四站得近。

  林懷布也站得近。

  但這兩人都沒了槍。

  王學森像是隨口低聲一問:「老劉,你看張嘯林這個位置,是不是挺好殺?」

  劉忠文眼神一沉。

  王學森抬手比了個動作,手掌從斜側往前一送:「就這樣。」

  「刀尖從肋下進去,往上一挑,直奔心口。」

  「老傢伙年紀大,氣血不足,當場就得癱。」

  劉忠文轉頭看他,眉頭皺了起來。


  王學森笑得真誠:「我不懂武,只是瞎琢磨。」

  「劉主任是行家,你別笑話我。」

  劉忠文心裡冷了一下。

  這小子不是瞎琢磨。

  他是在點自己。

  劉忠文不怕殺人。

  但不能讓刀握在自己手上被人看見,王學森是李世群的人不假,但鬼知道他會不會把自己賣了給日本人?

  他湊近些,聲音低得只夠王學森聽見:「老弟,誰告訴你殺人一定要用刀?」

  王學森揚眉一笑:」那我倒想開開眼。」

  劉忠文歷來穩如老狗,本就沒打算這時候下手。

  「看戲。」他岔開了話題。

  「看戲。」

  王學森跟著點頭,掌聲又慢悠悠響了兩下。

  前排,俞葉楓坐了回去:「張爺,我今晚給你準備的戲,看來大家都喜歡。」

  張嘯林也笑了起來:「阿楓,回春。」

  「你們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俞葉楓眼神一凝。

  張嘯林拄著拐杖,慢慢弓起半截身子:「你別忘了。

  「上海灘是我的地盤。」

  他大喝道:「開泰何在!」

  話音剛落。

  戲台另一側的帘子猛地被掀開。

  一隊人從側門湧出,同樣手持刀斧,人數不比范回春少。

  領頭之人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嗓門像打雷:「馬拉個巴子的,誰敢動張爺!」

  范開泰。

  范回春臉色頓時變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親弟弟竟然會在此時跳出來。

  「開泰!」

  范回春咬牙道:「你要跟我作對?」

  范開泰啐了一口:「呸!」

  「作對?」

  他提著刀往前走了兩步,眼珠子瞪得通紅:「這些年南市好場子你占七成。」

  「碼頭紅利你拿大頭。」

  「連家裡那點破事,你婆娘都敢騎到我婆娘頭上拉屎撒尿。」

  「不就是你有個兒子,欺負我沒生個帶把的嗎?」

  「你當我是親弟弟了嗎?」

  范回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這種家醜被當眾抖出來,比挨刀還難堪。

  范開泰越罵越凶。

  「你兒子是兒子,我女兒就是野種?」

  「你在老娘眼裡是個寶,我就是根草是吧?」

  「這些年你欺負我可比外人狠多了!」

  「今天誰動張爺,我范開泰第一個剁了他!」

  他說完,身後那幫人齊齊舉刀。

  「護張爺!」

  局勢一下被扯了回來。

  剛才拼命喊好的牆頭草們又蔫了。

  尤其是宏濟善堂和商會的一些人,跟架在爐子上烤一樣,甭提多難受了。

  王學森搖頭髮笑。

  上海灘這群人,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響,真到了刀口上,一個個連條狗都不如。

  張嘯林重新坐穩。

  他看向俞葉楓,語氣平淡:「阿楓。」

  「你記住了。」

  「你乾爹永遠是你乾爹。」

  「跟我玩,你還嫩了點。」

  俞葉楓臉上卻沒有太多慌亂,淡淡笑道:「張爺到底是張爺。」

  「我還真小看你了。」

  張嘯林眯起眼,頗是自得。

  俞葉楓緩緩起身,一臉的波瀾不驚:「既然張爺不喜歡《白帝城》,那咱們再換一出」」

  他抬頭看向戲台。

  「換戲。」

  張嘯林心頭微微一沉。

  還有戲?


  王學森臉上的笑淡了點。

  俞葉楓還能換戲,說明真正的後手還沒亮。

  老四呢?

  他餘光往戲台側門掃去。

  剛才那個肩搭破毛巾的小夥計已經不見了。

  王學森心裡並不慌。

  今晚的牌,俞葉楓有殺招。

  他也有救張嘯林的牌。

  台上幕布重新拉開。

  咿呀一聲。

  新艷秋身披霞帔,踩著碎步上台,清麗的嗓音一起,滿堂竟短暫安靜下來。

  《霸王別姬》!

  這齣戲一亮出來,許多人臉色都變了。

  霸王末路,美人送別。

  這是給誰唱的,不言自明。

  俞葉楓站在燈下,嘴角含笑:「乾爹。」

  「這才是今晚給你備的重頭戲。」

  「我保證,你一定喜歡。」

  張嘯林臉上多了幾分慘色,心頭有點發涼。

  俞葉楓繼續道:「你不是饞新艷秋很久了嗎?」

  「你不是自詡上海灘霸主嗎?」

  「讓她送你一程,也算體面。」

  張嘯林臉色大變。

  范回春那邊的刀斧手向前逼了幾步。

  范開泰的人也跟著壓上。

  兩撥人中間只隔著幾排椅子,刀尖幾乎能碰到刀尖。

  賓客們被夾在當中,連呼吸都小心了起來。

  台上新艷秋還在唱。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

  唱腔婉轉。

  台下刀鋒森寒。

  張嘯林慢慢側頭。

  他原本以為范開泰這張牌足夠了。

  至少能在更新舞台里撕開一道口子,撐住場面,保住今晚的威望。

  可俞葉楓顯然不止一批人。

  《霸王別姬》既然敢唱,必然還有能讓霸王喪命的手段。

  張嘯林渾身汗毛直立。

  他討厭這種感覺。

  很多年了。

  從來都是別人怕他,別人跪在他腳邊求活。

  今晚,他竟然第一次在自己乾兒子面前聞到了死氣。

  阿四低聲道:「爺。」

  張嘯林沒應。

  「你到底想幹嗎?」他冷冷盯著俞葉楓。

  俞葉楓已經站在燈下。

  他背著手,臉上帶笑,宛若青幫的新霸主。

  他忍得太久。

  忍到今天,已經不想再裝。

  台上唱到虞姬舉劍。

  鑼鼓忽然急了起來。

  俞葉楓抬手,從身邊小桌上拿起一杯酒,仰頭一口霸氣悶干。

  下一刻。

  砰!

  他狠狠的摔碎了酒杯。

  俞初九猛地站起身,用安南話大喝了一聲:「來人!」

  聲音落下,戲台前後同時亂了。

  剛剛還在台上扮漢兵的小角色,忽然從腰後抽出刀來。

  那些刀在燈光下一亮,哪裡是什麼戲班子的道具。

  全是真傢伙。

  一群妝扮成漢兵的殺手從台上、側門、後台帘子後一窩蜂湧出來。

  這些人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眼窩深,人人目露凶光,像剛從鬥獸籠里放出來的野獸。

  眨眼間,戲院前後都被封死。

  范開泰等人臉色變了。

  他們原本還能同范回春對峙。

  可俞初九這批安南殺手一壓上來,人數、氣勢、狠勁全都變了。

  剛才還是兩撥青幫兄弟內鬥。


  現在成了屠場。

  俞葉楓笑了起來。

  他慢慢走到張嘯林身前,冷笑道:「張爺,這些人你可使喚不動。」

  「安南仔認錢,不認人。」

  「你怎麼玩?」

  張嘯林面頰緊了緊。

  阿四立刻往前半步。

  林懷布也動了。

  可兩人剛一動,身邊幾把刀同時壓來。

  張嘯林看向范開泰,聲音有些抖:「開泰,搏一把。」

  范開泰握著刀,胸口起伏。

  俞葉楓轉頭望向他,笑容溫和道:「開泰,看在你和回春是親兄弟的份上,放下刀,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抬手點了點四周。

  「你看清楚了,今晚大勢在誰。」

  「二哥的人品和口碑,你是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你那一攤,依舊是你的。」

  「否則,今天就是一個死。」

  范開泰咬牙沒吭聲。

  范回春也急忙往前一步:「開泰!」

  「咱老母下個月就七十大壽了。」

  「咱們兄弟關起門來,什麼事不能解決?」

  「非得打打殺殺,丟人現眼嗎?」

  「俞爺給你機會了,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難道你真想讓老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范開泰眼珠子通紅,想殊死一搏,可轉頭看看四周那些安南殺手,他握刀的手開始鬆了。

  「開泰!」范回春大喝。

  范開泰忽然「呼」的吐了口氣。

  噹啷!

  砍刀落地。

  他低下頭,悶聲道:「張爺,對不住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手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有一個丟刀。

  第二個也丟刀。

  很快,叮叮噹噹聲響成一片。

  刀斧落在地上,像把張嘯林最後那點臉面砸的稀碎。

  阿四目眥欲裂:「范開泰!」

  范開泰沒有回頭。

  俞初九冷笑抬了抬手,手下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范開泰帶著人徑直走出了大廳。

  張嘯林頹然坐回了椅子,他知道大勢已去。

  俞初九的安南打手向內壓了一圈。

  范回春的人也逼上來。

  張嘯林看著俞葉楓,硬擠出一絲笑容:「阿楓,都是兄弟。」

  「咱們是親家。」

  「真要玩這麼絕嗎?」

  俞葉楓冷笑:「絕?」

  他彎下腰,盯著張嘯林那張老臉:「你把我們當狗一樣打罵時,有想過我是你親家嗎?」

  「你一口一個乾兒子,讓我給你低頭。

  「你兒子在麗金舞廳當眾罵我是狗時,有想過我是你親家嗎?」

  「我替你打理生意,替你擋刀,替你背黑鍋,你可曾真把我當人看過?」

  俞葉楓聲音一沉,轉身看向滿場賓客:「從今天起,上海灘青幫只有一個話事人。」

  「那就是我俞葉楓。」

  「阿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看好你。」張嘯林拄著龍頭拐,儘量讓自己保留一絲體面。

  「否則不會讓你做新亞會的副秘書長,也不會讓你代我打理產業。」

  「你想接位,完全可以跟我商量。」

  「用不著走到這一步吧。」

  這話一出,阿四眼眶都紅了。

  張爺這是服軟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服軟。

  對一個靠威風活了一輩子的老江湖來說,這比被抽耳光還難受。

  可張嘯林不在乎。


  只要活著出去,他就還有機會。

  今天低了頭,明天就能把俞葉楓全家埋了。

  他這輩子裝孫子的事沒少干。

  能笑到最後,才是本事。

  俞葉楓卻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抬手拍了拍張嘯林肩膀,哈哈大笑起來:「各位,你們看到了嗎?」

  「張爺認慫了。

  「」

  他又提高聲音。

  「張嘯林怕了!」

  「他怕了!」

  張嘯林尷尬陪笑。

  他知道今日已是絕境,驟然間,他餘光掃過後排看見了王學森。

  這該死的小混蛋!

  不是說好了,李世群讓他派人槍殺俞葉楓嗎?

  人呢?

  槍呢?

  現在自己死到臨頭了,王學森竟然還坐在那裡和劉忠文交頭接耳看熱鬧。

  張嘯林心裡涼了半截。

  瑪德。

  李世群那狗賊,果然也盼著自己死。

  王學森卻偏偏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戲院的茶不行。」

  劉忠文盯著他:「你的人呢?」

  王學森放下茶盞:「等機會。」

  劉忠文道:「再等,張嘯林就沒了。」

  王學森壓低聲音:「急什麼?」

  「主任說了,得讓張老大死。」

  「讓俞葉楓幹掉他,不正合咱們的意嗎?」

  劉忠文波瀾不驚,心頭卻是有些拿不準了。

  如果王學森要保張嘯林,現在就是最後機會。

  可這小子坐得穩穩噹噹,連手指都不多動一下。

  難道自己真誤判了?

  王學森跟王天牧並無深交,並未有想保張嘯林的打算?

  也不是沒可能。

  王學森這種人,嘴上兄弟義氣,心裡算盤比誰都響。

  張嘯林死了,俞葉楓也未必能笑到最後,王學森照樣能分肉。

  劉忠文有些惱火。

  他討厭這種看不透的感覺。

  王學森暗自一笑。

  他是刻意的。

  張嘯林自然要保,可必須得在老張心頭扎個釘子。

  只有這樣,張嘯林才會在活下來以後記住這口惡氣,表面跟李世群周旋合作,背地裡卻提防、死咬。

  亂。

  必須繼續亂。

  上海灘這鍋湯若清了,軍統幫反而沒地方下筷子。

  眼看王學森沒戲,張嘯林終於嘆了一口氣。

  他慢慢站起身,像一下老了十歲,僂道:「阿楓,你贏了。」

  「從今天起,青幫是你的了。」

  俞葉楓轉過身,衝著滿場賓客大聲道:「各位,你們聽到了嗎?」

  「他說青幫是我的了。」

  俞葉楓攤開雙手,臉上全是勝者姿態。

  「今晚這齣戲,精彩嗎?」

  「彩!」

  「彩!」

  「俞爺好手段!」

  一時間滿堂喝彩。

  那些先前搖擺不定的人,此刻終於看清了風向。

  張嘯林慫了。

  范開泰退了。

  俞葉楓大勢已成。

  連日本商人和一些軍官都跟著鼓掌,滿臉看熱鬧的興奮。

  張嘯林聽著這些叫好聲,心如死灰:「阿楓,我可以走了嗎?」

  俞葉楓臉上的笑容一冷:「走?」

  「張老大,過去你把我當狗,百般羞辱。」

  「今晚霸王別姬都給你唱了。」


  「現在想走,不覺的有點晚了嗎?」

  「阿楓,你到底想幹嗎?」張嘯林呵斥。

  俞葉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滿臉譏諷、惡毒:「你叫我一聲爹,然後從我褲襠底下鑽過去。」

  「我或許可以考慮放過你。」

  眾人無不譁然。

  張嘯林老臉漲紅:「阿楓!」

  「你太過分了吧?」

  「你真不講江湖道義嗎?」

  俞葉楓啐了一口:「呸!」

  「就你這種暴戾瘋狗,也配談道義?」

  他猛地轉身,指著在座眾人。

  「在坐的,誰沒受過你的鳥氣?」

  「你動不動打罵手下,搶人生意,奪人妻女,殺人全家。」

  「你跟我談道義?」

  俞葉楓眼神愈發森寒:「成者為王,敗者寇。」

  「以後青幫,我俞葉楓的話就是規矩。」

  張嘯林氣的直咳嗽。

  他想發作。

  可刀就在身邊。

  命也在別人手裡。

  俞葉楓盯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

  他也不敢真讓張嘯林鑽褲襠。

  羞辱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真做的太過分了,有傷人心,畢竟老狗是自己乾爹。

  「你不跪也可以。」

  俞葉楓抬了抬手。

  俞初九從旁邊端來一隻酒杯。

  酒水清亮。

  可剛一靠近,便有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散了出來。

  張嘯林大駭。

  氰化鉀。

  這味道他太熟了。

  俞葉楓道:「喝了這杯酒。」

  「或者被安南人當場砍成肉泥。」

  「你自己選。」

  阿四眼睛一下紅了:「張爺!」

  他剛要往前沖,范回春的斧頭已經橫在他脖子上:「別動。」

  「你想陪葬,我成全你。」

  阿四咬著牙,身體卻被兩個人死死按住。

  林懷布也被幾把刀頂著。

  他盯著那杯毒酒,後背全是汗。

  再等下去,張嘯林就真沒了。

  可王學森那邊還沒動。

  他眼角餘光往後排掃。

  王學森依舊坐著,甚至還在跟劉忠文說話。

  看來老闆已有謀劃。

  張嘯林看著酒杯,渾身顫慄了起來。

  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叫爹,恐怕也走不出更新舞台。

  俞葉楓不會放虎歸山。

  今日若換成他張嘯林掌局,也一樣會斬草除根。

  江湖沒有僥倖。

  只有刀快不快。

  他顫抖著手,慢慢接過酒杯。

  酒杯很輕。

  可落在他手裡,卻像有千斤重。

  他這一生何等風光,上海灘三大亨之一,連日本人都得敬讓自己幾分。

  沒想到最後,竟栽在義子俞葉楓手裡。

  早知道如此,當初王學森建言時,就該早早除掉俞葉楓。

  還有李世群。

  出爾反爾的小人!

  張嘯林抬眼,又滿是怨恨的看了王學森一眼。

  王學森抬頭沖他笑了笑。

  狗東西!

  張嘯林心裡更涼。

  劉忠文抱著胳膊,微微搖頭:「沒意思,你是慫了,還是根本出了不招,沒招?」

  王學森道:「你這人什麼心眼,就這麼盼著我壞主任的好事啊。」

  「老劉,我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就是我。」他看了眼劉忠文,輕佻發笑,「如果換成是我,你確定不拉我一把嗎?」


  劉忠文面無表情道:「要是今晚你搞出點意外,考慮餘生無趣,我肯定要動一動。」

  「但現在看起來,你的手段和想法似乎跟我在一條道上。」

  「沒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

  「對一個沒意思的人,我想不出出手的理由。」

  王學森恨然點頭:「你這人才是真沒意思。」

  「合著我不當七十六號的反派,你就不爽唄?」

  劉忠文淡淡道:「沒辦法。」

  「我這人就這麼點貓抓老鼠的樂趣。」

  王學森白了他一眼:「俞葉楓也真是墨跡。」

  「倒是趕緊殺啊,我好繼續下一個節目。」

  劉忠文看向前排,嘆道:「沒想到張老狗會落了這麼個結局。」

  王學森沒接話,心頭暗暗發笑。

  未必。

  老子想保的人,他還真就死不了。

  前排,張嘯林已經把酒杯舉到唇邊。

  他的手抖得厲害。

  俞葉楓微微俯身,眼裡滿是快意,這頭猛虎終於要死了:「張爺,請吧。」

  「黃泉路上慢點走。」

  「到了下面,記得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說一聲。」

  「上海灘,換天了。」

  張嘯林閉了閉眼。

  就在酒杯即將碰到嘴唇的一瞬間。

  啪啪!

  二樓忽然傳來一聲掌聲。

  「喲西!」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從二樓包間傳來。

  滿場眾人下意識抬頭。

  兩個穿著黃色呢子軍大衣的日本軍官站在圍欄邊。

  左邊那人身形乾瘦,唇上留著短須,正是十三軍手握大權的櫻井參謀長。

  右邊則是憲兵隊隊長岡村一郎。

  在他們身後,是戲院老闆程子光和慶福、張法堯。

  慶福暗暗沖王學森所在的方向輕輕眨了一下眼。

  王學森暗鬆了一口氣。

  瑪德!

  這幫鬼子看戲太入神了,再晚一點,張嘯林嘎了。

  自己精心的布局就白瞎了。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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