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眼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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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以眼還血

  張公館。

  院子裡燈火通明,白俄衛隊列在廊下。

  青幫最精銳的打手分守前後門,腰間鼓鼓囊囊,有人握刀,有人藏槍。

  客廳里,張嘯林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阿四快步進來,低聲道:「張爺,俞葉楓到了。」

  張嘯林眼皮都沒抬:「俞老二帶了多少人來啊?」

  阿四道:「就他叔侄二人。」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還帶了兩具屍體。」

  張嘯林手裡的核桃停住了:「屍體?」

  「嗯,就是昨晚動手打少爺的那兩個安南人。」

  「腦袋都開了,裝在麻袋裡,擺在門外。」阿四道。

  張嘯林呵呵笑了一聲。

  「他以為殺兩個安南仔,就能平了這事?」

  「是不是把法堯想得太廉價了?」

  阿四眼中凶光一閃,冷冷道:「爺,要不趁這個機會,直接殺了俞老二?」

  嗯!

  張嘯林慢慢起身,把核桃放到桌上,抬頭看向阿四,「殺他簡單。」

  「可這個人,不能死在張公館。」

  阿四一怔。

  張嘯林靠回椅背,語氣陰冷:「俞老二現在跟日本人走的近,又負責宏濟善堂周轉物資。櫻井那邊,很看重他。」

  「日本人本就對我多有戒心。」

  「全上海灘都知道他是我的影子、心腹。」

  「他要是死在我這,日本人會怎麼想?」

  阿四低頭聽著,不敢接話。

  張嘯林眼底壓著火,繼續道:「我連俞葉楓都能說殺就殺,對日本人還能忠誠嗎?」

  「三月份汪兆銘開府,我還要爭浙省要員的位置。」

  「這個時候,不能給日本人遞刀。」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點惡毒笑意。

  「人要殺。」

  「但不能是我殺。」

  阿四這才明白過來,心裡暗暗發寒。

  張爺人是老了,可算計人的時候,骨頭縫裡還是毒的令人髮指。

  他問道:「張爺,那眼下————」

  張嘯林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俞老二不是狂嗎?」

  「讓他去茶房候著。」

  「別給火爐、炭盆。」

  「最近夜裡風大,讓他好好吹一吹,狗腦子清醒些。」

  阿四道:「可他要走呢?」

  張嘯林斜了他一眼,頗是不屑:「放心。」

  「我養的狗,什麼德性,我還不清楚嗎?」

  「他既然來了,就不會走。」

  「除非他現在就要反,當面跟我撕破臉。」

  「你記住了,狗永遠是狗,他是鬥不過主人的。」

  阿四躬身道:「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剛走了兩步,又想起一事,猶豫著停了下來:「張爺,還有件小事。」

  張嘯林皺眉不快:「說。」

  「林懷布找了我幾趟,說家裡生計緊,想漲點薪資。」阿四道。

  張嘯林臉色「唰」的沉了下來,不爽罵道:「就這點破事,怎麼說起來沒完了?」

  「一個月二十幾塊銀元還少嗎?」

  「吃住都在我張公館,我還管他的飯和酒水。」

  「要不是看在他母親當年給法堯當過奶媽,我看得上他?」

  「狗東西,還跟我叫上價了!」

  阿四硬著頭皮勸道:「張爺,現在上滬物價漲的厲害。」

  「小林又娶了妻室,雖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大小姐,但二十個銀元過日子確實有些緊。」

  「他老母還————」

  張嘯林不耐煩地擺手打斷:「行了。」


  「給他漲到三十五塊銀元。」

  「每個月再從宏濟善堂撥二十斤大米給他家。」

  「就這樣。」

  「他要還不滿足,就讓他滾蛋。」

  阿四咬了咬牙,低聲道:「他老母最近患了肺炎,醫生說要用抗生素,住院說得準備五百塊醫藥費。」

  「畢竟當年奶過少爺,要不從帳上先支點————」

  張嘯林眼神驟冷:「他老母,又不是我老母。」

  「這院子裡誰沒老母?」

  「你沒有嗎?」

  「是不是一個個病了,都來找老子要錢?」

  阿四人被懟麻了,連忙低頭:「是,是我多嘴。」

  「滾去辦事。」

  「是。」

  阿四退了出去。

  出了大廳,他心頭長長嘆了口氣。

  哎。

  張爺就是太吝嗇了。

  三十五個銀元,外加二十斤大米,放過去還算不錯。

  可眼下米價一天一個樣,三十五個銀元換成法幣,也不過勉強夠一家人吃喝。

  老人看病,媳婦扯布添衣這都是錢啊。

  阿四搖了搖頭,沿著迴廊往前走。

  廊柱邊,林懷布立刻迎了上來,焦急問道:「王哥,張爺那邊同意了嗎?」

  阿四本名王文虎,張公館裡老兄弟都叫他王哥。

  他擠出笑道:「張爺同意了。」

  「每個月給你三十五個銀元,外加一袋大米。」

  林懷布愣住:「就,就這?」

  阿四沒吭聲。

  林懷布嘴唇動了動,眼裡滿是期待:「那借藥錢的事呢?」

  「我娘那邊不能再拖了。」

  「醫生說了,再拖兩天,肺上化膿,神仙也救不了。」

  阿四看著他,心裡也不好受。

  他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銀元,塞到林懷布手裡:「小林,我盡力了。」

  「張爺啥性子,你也知道。」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你先拿著。」

  林懷布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銀元,心寒如水。

  十幾個銀元,連醫院門都敲不開。

  「謝謝王哥。」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有點是點吧,他咬牙收了下來。

  阿四拍了拍他的肩:「先忍忍吧,我回頭再想法給你湊點。」

  林懷布感激點了點頭。

  他知道阿四隻負責衛隊和張爺的飲食,看似是最貼身的心腹,實則沒有場子、產業,也是拿點死工資,手頭並不寬裕。

  林懷布抬頭看向二樓。

  那裡燈火暖亮,裡邊是潑天的富貴。

  而近在咫尺的自己,卻連老母看病都捉襟見肘。

  賊老天!

  怨恨之餘,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占深找他比槍。

  占深說,王學森開給身邊槍手的薪水,一個月兩百塊。

  美金!

  那時候他只當對方吹牛。

  可占深隨手掏出的錢包里,那一張張美鈔扎的他心口疼。

  花不完。

  根本花不完。

  同樣是賣命。

  自己號稱上海灘第一神槍,給張公館擋槍,給張家父子護命,最後就值這三十五個銀元?

  去他娘的張老狗————林懷布眼底的恨意更深了。

  阿四吩咐道:「走吧,先去茶房。」

  「俞老二還等著呢。」

  林懷布點頭,跟著阿四往茶房走去。

  茶房內。

  沒有暖爐、炭盆,連茶水都是涼的。

  俞葉楓坐在木椅上,黑呢大衣裹得很緊,嘴唇凍得有些發青。

  俞初九站不住,來回跺腳:「叔,這什麼意思?」


  「傳句話都十幾分鐘了。」

  「咱們人也殺了,禮也帶了,他還想怎麼樣?」

  俞葉楓抬眼瞪了他一下,沒說話,耐心等待著。

  片刻後,門被推開。

  阿四帶著林懷布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和氣笑容,拱手道:「俞二爺,初九老弟。」

  俞葉楓立刻站起身,拱手回禮:「文虎,張爺那邊可通告了?」

  阿四歉然一笑:「通告是通告了。」

  「只是二爺您知道,張爺睡覺的時候氣性大。」

  「你來的不是時候,張爺剛半入睡。」

  俞葉楓臉色微微一僵,隨即陪笑道:「那是我不懂事,擾了張爺清夢。」

  「要不,我改日再來賠罪?」

  阿四看了他一眼,語氣仍舊客氣:「張爺倒是傳了句話。」

  「說讓二爺等等。」

  「等他睡好了就見你。」

  「至於他什麼時候睡好,願意見你,我就不知道了。

  ,他停了停,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您看著辦吧。」

  俞初九當場變臉:「你什麼意思?」

  阿四臉上笑意一沉。

  林懷布右手自然垂落,手指搭在了槍套上。

  俞葉楓立刻呵斥:「初九,不得放肆。」

  俞初九咬牙閉嘴。

  俞葉楓重新拱手,笑道:「好。」

  「張爺肯見我,是我的福分。」

  「我等。」

  阿四點點頭:「那二爺慢坐。」

  說罷,他帶著林懷布轉身離開。

  「瑪德!」俞初九氣的直拍桌。

  「姓張的這是在晾咱們!

  「睡好?」

  「鬼知道他這一覺睡到什麼時候去。」

  「他要是天亮才醒,咱們就在這凍到天亮嗎?」

  俞葉楓坐回椅子,雙手藏進袖口。

  他年紀大了,比俞初九更怕冷。

  「年輕人要沉的住氣。」俞葉楓提醒道。

  俞初九壓著嗓子:「我怎麼沉?」

  「他欺負人都欺負到臉上了。」

  「咱們殺了阿昆和阮三,把屍體都送來了,他還不滿意?」

  俞葉楓淡淡道:「他要的不是屍體。」

  「他要看我低頭。」

  俞初九眼珠子通紅:「那就這麼低?」

  「沒錯。」俞葉楓點了點頭。

  「人都殺了,還差這一宿嗎?」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別說在這坐一夜,就是讓咱們跪一夜,也得熬下去。」

  俞初九恨然:「後天————」

  「閉嘴。」

  俞葉楓猛地抬頭。

  俞初九心裡一凜,趕緊收聲。

  俞葉楓看了看窗外,又壓低聲音:「在張公館,一塊磚都可能有耳朵。」

  「你要是再管不住嘴,現在就給我滾。」

  俞初九低下頭,忍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夜越來越深。

  風越冷。

  俞初九凍的瑟瑟發抖,幾次想起身活動,都被俞葉楓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俞葉楓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心裡一遍遍盤算後天更新大舞台的路。

  前門。

  後台。

  戲班子。

  刀斧手藏身的位置。

  張嘯林身邊白俄衛隊和林懷布最可能站在哪裡。

  每一處都要算。

  每一步都不能錯。

  只要錯一步,死的就是他俞家滿門。


  翌日上午。

  張公館正廳暖意融融。

  張嘯林洗漱完,換了一身藏青長衫,慢吞吞坐到桌邊,吃起了早點。

  「阿四啊。」吃了幾口,他喊道。

  阿四立刻上前:「張爺。」

  「去叫阿楓叔侄進來吧。」

  「是。」

  沒多久,俞葉楓和俞初九被帶了進來。

  兩人一夜沒睡,滿身寒氣。

  「張爺。」俞葉楓拱手拜道。

  張嘯林側頭,挑眉冷笑:「喲。」

  「上海灘新晉紅人俞二爺來了?」

  俞葉楓連忙賠笑,點頭哈腰:「親家翁說笑了。」

  「我俞葉楓算什麼紅人?」

  「誰不知道,我只是您老人家馬前卒。」

  張嘯林放下筷子:「親家翁?」

  他冷笑一聲。

  「我可不敢高攀。」

  「要不,您換個稱呼?」

  正廳里暖爐燒得很旺,炭火啪響著。

  「叔!」俞初九看著兩鬢花白的老叔,張嘴想說話。

  姓張的,太欺負人了。

  俞葉楓心頭十分恥辱。

  可他能忍!

  為了後天取老賊的命,一切羞辱都要扛下去。

  「是,是,乾爹在上,阿楓有禮了。」俞葉楓滿臉諂媚的彎腰拱手。

  張嘯林滿意地點了點頭,擦嘴感慨道:「哎呀,有些時日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倒是有些生疏了。」

  俞葉楓賠著笑:「乾爹若是喜歡,阿楓以後每日都來給您請安。」

  「倒是個孝子!」張嘯林冷笑一聲,陡然他貼臉怒吼了起來:「那法堯又是怎麼回事?」

  猛虎暮年,尚有餘威。

  俞葉楓被嚇的不輕,連忙一腳踢在俞初九膝窩:「狗東西,還不跪下向張爺認錯!」

  噗通。

  俞初九不甘低下了頭,重重跪在地上:「張爺,小的昨晚喝多了,衝撞了張少,悔不當初,還請張爺責罰。」

  張嘯林斜眼看著他:「責罰?」

  「我敢嗎?」

  「你現在可是上海灘的俞閻王,手底下養著一幫安南亡命徒。」

  「養這麼多安南仔,你想幹嘛,一統天下啊?」他聲音愈發森冷。

  俞初九額角青筋跳了跳,想當場搏一把,宰了這老狗。

  嗅到殺氣,林懷布等人同時手搭上了槍。

  俞葉楓趕忙上前半步,拱著手道:「張爺,您息怒。」

  「我昨晚已經問過初九了。」

  「法堯少爺當時說我是狗,還打了初九。」

  「初九年輕氣盛,心裡確有委屈,可他並未有任何僭越之舉。」

  「舞廳里百十雙眼睛都盯著。」

  「這事鬧起來,全是那兩個安南蠻子自作主張。」

  「與初九沒有半點關係。」

  俞葉楓一瞪眼,俞初九識趣的跟著埋頭叫冤:「張爺,您明察。」

  「的確是法堯少爺一口一個我叔侄是狗在先,小的忍了又忍,並無挑釁之舉啊。」

  張嘯林聽到這裡,轉頭看向阿四:「是這樣嗎?」

  昨晚舞廳里的事,阿四已經打聽的差不多了。

  「好————好像是這樣。」他硬著頭皮道。

  張嘯林沒有發火。

  他反而笑了起來,看著俞葉楓:「那你是狗嗎?」

  大廳內死一般寂靜。

  蹬鼻子上臉!

  太過分!

  太猖狂了!

  這是要把俞老二逼上絕路啊。

  一時間,連林懷布等人都有些看不過眼了。

  俞葉楓卻是笑容依舊燦爛,輕聲細語陪話:「乾爹,我何止是狗。」


  「我還是您的牛馬,任您驅馳。」

  「您指哪,我打哪,絕無二話。」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雙手捧了上去。

  「對了,乾爹。」

  「這串西太后心經黃玉手串,算是不錯的老貨,靜安寺的虛明老和尚親自開的光。」

  「特獻給乾爹,只盼乾爹消消火氣,萬福安康。」

  阿四警惕的打開木盒。

  張嘯林瞥了一眼剔透的佛珠,甚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東西。

  他愛錢好色,更愛這種沾了點宮裡貴氣的玩意兒。

  張嘯林靠回椅背,聲音緩了些:「阿楓,你早早就跟了我,應當知道,我辦事不問是非,也不問黑白。」

  「我做人只有一條原則。」

  「人犯我,我必犯人。」

  他端起燕麥粥喝了一口:「法堯被打,是不爭的事實。」

  「這事要沒個交代,我以後還怎麼在上海灘混?」

  俞葉楓就知道老狗不會善罷甘休,他轉身踢了俞初九一腳。

  「起來。」

  「張爺的話,你聽到了嗎?」

  「今天必須有個交代。」

  俞初九看了俞葉楓一眼。

  後者眼神滿是痛苦與狠厲。

  俞初九知道,沒得選了。

  「是。」

  「是我瞎了狗眼,衝撞了法堯少爺,我有罪。」

  他說完,猛地拿起了桌上的銀叉。

  在眾人的驚訝中,對著自己的左眼猛地扎了下去。

  噗嗤!

  血一下濺了出來。

  俞初九悶哼醫生,硬生生咬住了牙。

  他疼的渾身痙攣,滿臉青筋暴起,吸著氣連聲大呼:「張爺滿意否?」

  「張爺滿意否!」

  鮮血沿著他猙獰的臉頰往下滴。

  饒是邊上的白俄保鏢,也是人人動容,被這股狠勁給震懾住了。

  俞閻王!

  名不虛傳啊!

  俞葉楓笑盈盈地看向張嘯林:「乾爹。」

  「這樣夠交代了嗎?」

  張嘯林盯著俞初九看了片刻,手在桌子底下發抖。

  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心裡沒有一絲痛快,反倒有股說不清的煩躁。

  俞初九越狠,就越證明俞葉楓這條狗已經養不熟了。

  一條肯挖自己眼睛的狗,真咬人時,必定是奔著喉嚨來的。

  不過面子已經拿足。

  再逼下去,反而不好看。

  張嘯林放下茶盞,淡淡道:「嗯,這下有點狗樣了。」

  俞葉楓又從懷裡取出兩張戲票,雙手遞上:「乾爹,新艷秋最近學了新曲,後天打算專門給乾爹開台,各界名流都會來捧場。」

  「我跟她說了,這次一定要給乾爹好好表現。」

  「還請乾爹賞臉光臨。」

  張嘯林接過戲票,並未立刻答應。

  俞葉楓這個時候送戲票,意思太明顯了。

  張嘯林老歸老,腦子不糊塗。

  昨晚剛鬧翻,今天來賠罪,後天請聽戲。

  這哪裡是請聽戲。

  分明是來要命的。

  不過他臉上卻露出一副好色模樣,手指在戲票上輕輕一彈:「好啊。」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新艷秋這等美人、名角的場子,我肯定要捧。」

  俞葉楓臉上頓時堆滿喜色:「那後天晚上,更新舞台恭候乾爹大駕。」

  說到這,他又像是剛想起來,補了一句:「哦,忘說了。」

  「我還通知了老范他們。」

  「三菱理事會的副理事,還有幾位日本軍官也都答應賞臉。」

  「安全這塊,乾爹絕對放心。」

  張嘯林笑了笑:「嗯,你有心了,去吧。」

  俞葉楓再次彎腰行禮:「乾爹,那阿楓先告退。」

  他說完,拽住已經快撐不住的俞初九,轉身往外走去。

  「阿楓!」張嘯林突然大喊一聲。

  俞葉楓雙眼一寒,猛地轉過頭來。

  張嘯林笑了笑,揮手示意他自去。

  等叔侄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阿四才上前一步:「張爺,這會不會是俞老二的圈套?」

  張嘯林把戲票放在桌上,拿起那串黃玉佛珠慢慢盤了起來。

  他冷笑道:「鷹顧狼視之徒,當然是圈套。」

  「那您還答應?」阿四大驚。

  張嘯林抬眼看他:「你不是說俞葉楓最近在忙著建廠子嗎?」

  「我來告訴你吧。」

  「他暗地裡跟丁墨村聯合了。」

  「不僅要破壞我和李世群的合作,還想借日本人的勢自立門戶。」

  阿四臉色一變:「丁墨村?」

  張嘯林哼了一聲:「丁墨村現在被李世群壓的喘不過氣,手裡沒刀,就想借俞老二這把刀。」

  「俞老二也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他今日假惺惺求饒,又送佛珠,又送戲票,是在給我挖坑。」

  「尤其是這個俞初九。」

  張嘯林指尖轉動佛珠,聲音陰陰的:「竟然兇悍到這種地步。」

  「他這是用一隻眼,徹底斷了俞老二的退路啊。」

  阿四低聲道:「那豈不是更危險?」

  「您還去嗎?」

  張嘯林笑了:「當然得去。」

  「這場戲,不看不行。」

  「你沒聽他說嗎?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又是打著給我演專場的名義。

  」

  「法堯被打的事還架在這兒。」

  「我若不去,俞老二回頭就敢讓人放話,說我張嘯林怕了他。」

  「說我連他的戲票都不敢接,以後我還怎麼在上海灘混?」

  「他這是要跟我背水一戰啊。」

  阿四沉默片刻:「可萬一他真在戲院動手————」

  「急什麼。」

  「我說過,俞老二不能死在我手上。」

  「想殺他的人多了。」

  張嘯林停了停,忽然道:「對了。」

  「你讓劉發寶給王學森傳個話。」

  「就說我今天在公館等著,讓他空了過來一趟。」

  「李世群也該給出點誠意了。」

  「想讓我擔著,他們撿現成的,門都沒有。」

  阿四點頭:「好。」

  張嘯林又道:「林懷布呢?」

  林懷布立刻上前:「張爺。」

  張嘯林看也沒看他,只擺了擺手:「你這兩天別亂跑,就留在公館。」

  「後天聽戲,你跟我一起去。」

  林懷布低頭道:「是。」

  他看了看張嘯林手上價值不菲的手串,再看看吃了幾口就扔了的山珍海味。

  再想想老娘的病。

  心愈發涼了半截!

  上午九點。

  林懷布回到了弄堂。

  越往家走,他心越沉。

  沒支到錢。

  母親的病不能再拖。

  可五百塊醫藥費,他去哪裡找?

  槍法再准,也打不出銀元來。

  弄堂盡頭那間小屋門半開著。

  林懷布心裡一緊,加快腳步沖了進去。

  屋裡窄的轉不開身,妻子魏小梅正蹲在木箱前收拾衣物。


  ——

  林懷布一看,急了:「小梅,老娘呢?」

  魏小梅被他嚇了一跳,回頭道:「去————去仁濟醫院了呀。」

  林懷布愣在原地。

  「什麼?」

  魏小梅站起身,滿臉喜色道:「你朋友一大早就過來了,開著車拉咱媽和我去的。」

  「媽已經住上院了。」

  「醫生也看過了,說幸好送得還不算太晚,先用藥,住院觀察一陣。」

  「我回來拿換洗衣物,準備過去陪床呢。」

  林懷布愣了愣。

  朋友?

  他在上海灘哪來的朋友?

  能開車把人直接送進仁濟醫院,還能先墊上住院錢的朋友,除了張公館裡的人,還能有誰?

  阿四?

  應該是阿四。

  昨晚阿四塞給他十幾個銀元,又說回頭想辦法。

  沒想到一大早就把事辦了。

  「是,是王哥嗎?」他問道。

  「不是阿四,他們穿得挺體面,說話也客氣。」

  「我問他貴姓,他只說是你朋友,讓我別擔心。」

  「那人很威風,楊院長和那些主任都圍著他打轉,咱娘住院都是院長親自安排的。」

  魏小梅歡喜說道。

  林懷布被搞糊塗了。

  他可沒這等能耐的朋友。

  就算阿四,名頭大,但墊這麼多錢也不大可能。

  會是誰呢?

  「小梅,走。」

  「咱們一起去看老娘,見見那兩位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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