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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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你死我活

  張法堯拍了拍俞初九的臉,酒氣囂張噴了過去:「小子,你給老子記住了,青幫姓張,不姓俞。」

  「下次見了叔,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俞初九身後幾個心腹眼珠子都紅了。

  有人攥緊酒瓶,有人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短刀。

  「你!」

  一個黑瘦漢子剛往前頂了半步,就被俞初九抬手攔住。

  俞初九顛了顛下巴,微笑點頭:「好的,叔,都聽你的。」

  「那小天鵝的事————」他順手把小天鵝攬到了身後。

  面子,他給足姓張的了。

  要還想動自己的女人,那就別怪翻臉不認人了。

  「張少,差不多了。」

  「面子已經拿到了,別鬧了,回家吧。」

  「大不了我再給你找個女人,保管比小天鵝還水靈。」

  慶福故意湊了過來,低聲勸道。

  張法堯占了便宜,心氣順了不少。

  「行吧。」

  他整了整領口,指著縮在俞初九身後的小天鵝:「瑪德,看在我大侄子還算聽話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下次老子再睡你。」

  「走。」

  劉發寶也暗暗鬆了口氣。

  今晚這火候,已經夠了。

  再往上拱,萬一俞初九真瘋了,當場掏槍,事情就不好收拾。

  「行,戲看完了,走吧。」角落裡,占深放下酒杯道。

  「不夠,不夠。」

  「就這點戲碼,恐怕張還下不了殺心。」王學森搖頭一笑,端起酒杯對著霓虹燈,輕輕一彈。

  邊上一個服務生微微點頭,往人堆里走了去。

  「張少,您的酒錢還沒結呢。」

  「一共六千二百塊。」

  服務生攔住要走的張法堯。

  舞廳里剛松下來的那口氣,瞬間又繃緊了起來。

  張法堯腳步一頓,回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說什麼?」

  服務生佯作害怕,往後縮了縮顫聲道:「您————您的酒錢還沒結。」

  啪!

  張法堯抬手就是一巴掌,囂張狂叫:「瞎了你的狗眼。」

  「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嗎?」

  「俞葉楓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俞葉楓是誰?」

  「他是我張家養的一條狗。」

  「你見過主人在狗的地盤玩,要付錢的嗎?」

  這話一出,俞初九臉瞬間冷了下來,死死盯著他:「張少,你不要得寸進尺。」

  「呵?」

  「叫上板了是吧。」

  張法堯酒勁徹底湧上頭,剛才那點勝利的快感讓他整個人發飄。

  他伸手點著俞初九的胸口,一字一句往外砸:「我就罵俞葉楓是狗。」

  「俞葉楓是狗!」

  「你能拿我怎麼嘀。」

  俞初九渾身在顫抖,咬牙切齒道:「你特麼別逼我!」

  「沒有我父親,俞葉楓不過是杭州來的小癟三。」張法堯轉身沖四周張開雙臂,語氣愈發囂張、狂妄。

  「要不是他舔著臉給我爹當狗,他有今天的一切嗎?」

  「青幫是誰的?」

  「是我張家的。」

  說到這,張法堯沖眾人舉了舉杯:「各位,都聽好了。」

  「麗金大舞廳是本少的產業。」

  「今晚本少高興,大家盡情喝,盡情玩。」

  「全場本公子免單。」

  俞葉楓起勢確實不光彩。

  早年間借張嘯林的勢,認過門,遞過帖,端過茶。

  可如今不一樣了。


  俞葉楓聲勢一日比一日大,隱然在張嘯林之上。

  張法堯等於當著滿堂賓客,把俞葉楓褲衩子給扒了,還當面吐了口痰。

  這擱誰能忍?

  「姓張的,你給臉不要臉!」

  俞初九徹底爆了。

  他沖身後的兩個安南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兩人是俞初九花大價錢養的打手。

  一個叫阮三,一個叫阿昆。

  都是從碼頭黑拳場裡出來的狠貨,手上見過血,他們眼裡沒什麼張老大、俞二爺,只要金主給給錢,親爹也照砍不誤。

  阮三會意,抄起桌上的酒瓶,照著張法堯頭頂狠狠砸了下去。

  砰!

  酒瓶炸開,酒水飛濺。

  張法堯一摸頭兩手全是血,兩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殺,殺了他們!」

  劉發寶一看這還得了,招呼身後的保鏢和弟兄:「俞初九,你特麼想反天嗎?」

  「連張老大的兒子都敢打!」

  「弟兄們,給我上!」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圓桌,抄起椅子就砸向俞初九。

  俞初九身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雙方戰成了一團。

  舞廳徹底亂了。

  慶福第一時間撲到張法堯身邊。

  「堯哥,堯哥!」

  張法堯捂著腦袋,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乾死他們!」

  慶福一把架起他,拖著他往角落退。

  「堯哥,先躲躲。」

  「你金貴,不能讓這幫狗東西再碰著。」

  張法堯還想往前撲,被慶福死死按住。

  慶福大叫:「堯哥,活著回去,讓張爺出面弄死他們。」

  張法堯瞬間清醒。

  沒錯。

  回去找父親。

  到時候俞初九算什麼,俞葉楓也得跪著賠罪。

  舞廳角落。

  王學森一口悶幹了杯中酒水,拿起圓帽扣在了頭上:「走了!」

  這場戲,比他預想的還要順。

  張法堯沒學到他爹的狡詐,狂和蠢倒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活在江湖,最貴的是臉。

  臉沒了,錢再多也守不住。

  過了今晚,張、俞必然要分道揚鑣了。

  王學森按下了了酒錢,目光往慶福那邊看了一眼。

  慶福正半蹲在張法堯身邊,沖他微微點了下頭。

  王學森與占深一前一後出了舞廳。

  「你這招離間計簡直絕了。」

  「今晚之後,張嘯林和俞葉楓誰先低頭,誰就先死半截。」

  占深算是大開眼界了,原來除了刀槍,這世道還有這種玩法。

  王學森笑了一聲:「是啊。」

  「一個兒子被打。」

  「一個被當眾辱罵是狗。」

  「這已經不是撕破臉,而是把皮都給扒了。」

  「江湖上混的,錢能少,女人能讓,唯獨牌面不能倒。」

  「這倆人都是要面的主,好不了了。」

  他點了根煙,對著天愉悅的吐了口煙氣:「走,回去睡覺。」

  「這倆天估計還有大熱鬧看。」

  晚上十一點。

  張公館。

  張嘯林正躺在姨太太身上睡覺。

  由於梅病折磨,他時常頭疼,所以每日睡覺必以人為枕。

  佳人體香,溫軟如玉,方可入夢。

  這也是為什麼他娶姨太太,先決條件就是一定要白,無體味,胸一定要大。

  枕著最喜愛的五姨太。

  剛折騰完的張嘯林,很快迷迷糊糊睡過去。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阿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張爺,張爺,出事了。」

  張嘯林皺著眉翻了個身,沒好氣道:「滾。」

  「張爺,少爺出事了。」阿四不敢滾,聲音更急。

  張嘯林眼皮猛地一抖。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發沉:「出什麼事了?」

  「少爺被人打了。」

  屋裡一下靜了。

  姨太太也被嚇醒了,抱著被子不敢動。

  張嘯林以為自己聽岔了:「你說什麼?」

  「少爺被人打了,受傷不輕,剛被劉發寶送回來。」阿四又道。

  張嘯林的睡意瞬間沒了。

  他抓起床邊衣服披上,連扣子都沒扣,就氣沖衝下了床。

  「媽拉個巴子的。」

  「上海灘還有人敢打老子的兒子?」

  他拉開門,一雙眼睛凶光灼灼。

  阿四趕緊低頭。

  張嘯林一邊往客廳走,一邊咆哮:「是哪個狗娘養的吃了熊心豹子膽?」

  「敢動我張嘯林的兒子!」

  客廳里。

  張法堯坐在沙發上,頭上纏著紗布,紗布邊緣還滲著血水。

  劉發寶站在旁邊,破衣爛衫,吊著膀子。

  兩人皆是一臉頹喪、狼狽。

  一見張嘯林出來,張法堯腿一軟跪倒在他腳邊,嚎陶大哭了起來:「爸!」

  「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啊!」

  張嘯林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心疼之餘火冒三丈道:「誰幹的?」

  張法堯抽著氣道:「爸,我今晚在麗金大舞廳喝酒。」

  「本來就是喝點酒,聽聽曲兒,也沒惹事。」

  「誰知道俞葉楓的侄子俞初九,非問我要酒錢。」

  張嘯林眉頭一揚:「俞初九?」

  他知道,最近俞葉楓手下的金牌紅棍,名頭很響。

  「對,就是他。」

  張法堯抹了一把眼淚:「我心想這是自家的舞廳、自家的地盤,哪有掏錢的理?」

  「我就跟他盤道。」

  「我說俞二爺是咱親家,是我乾哥哥,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在乾哥哥的舞廳里喝幾杯酒,難道還要掏錢?」

  「誰知道俞初九當場翻臉。」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著自己腦袋,哭得更悽慘:「他說,老子管你什麼張老大,天王老子來了也得付錢。」

  「我氣不過,就罵了他幾句。」

  「他二話不說,就叫人把我往死里打。」

  「爸,你看看。」

  「這是奔著要我命來的啊。」

  張嘯林眼不瞎。

  他看得出來,這一下確實不輕。

  若是再偏些,砸在太陽穴上,人說不定就交代了。

  他繼續告刁狀:「爸,今晚要不是發寶和慶福兄弟拼死相救,我差點就死在那了。」

  劉發寶立刻上前一步,低頭認錯:「張爺,是我無能。」

  「沒護好少爺。」

  他說著,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請張爺責罰。」

  張嘯林看了他一眼,壓著火道:「阿寶,這不是你的錯。」

  「張爺,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一旁的阿四咬了咬牙,猶豫了一下道。

  「說。」張嘯林冷冷道。

  阿四道:「我知道這個俞初九,外號俞閻王。」

  「在上海灘現在有這麼一句話,白天是洋人和日本人說了算,晚上是初九老爺說了算。」

  「而且,俞初九手下專門養了一批東南亞的打手。」

  「這些人不講情面,不講江湖規矩,他們只認錢,只聽俞家叔侄的。」


  「俞家叔侄讓他們殺誰,他們就殺誰。」

  「連日本商人、洋人都敢動。」

  「氣焰很是囂張啊。」

  張嘯林眼一眯:「還有這事,呵呵,這個俞老二啊,他是想做伊稚斜單于,專門沖我這個爹來的啊。」

  張法堯一看老爹表態了,趕緊煽風點火:「爸,你說這俞老二他到底想幹嘛?」

  「前些天,你不是叫我參與幫產管理嗎?」

  「我要錢莊,他說帳上有太多死帳、爛帳,純賠本買賣。」

  「我要煙館、舞廳,他說有日本人、洋人的股份,要跟哪哪打招呼。」

  「橫豎繞了一圈,好點的場子一個沒給我。」

  「就丟給了我兩個閘北窮鬼賭檔,還說什麼讓我先練練手。」

  說到這裡,他愈發的義憤填膺:「爸,他這啥意思?」

  「他這是把青幫的產業當成他家的了,防著我接手唄。」

  這些話,都是慶福在車上教他的。

  絕口不提當眾羞辱俞葉楓。

  把事咬死在酒錢上。

  張法堯平日蠢,可告狀這種事,他從小就熟。

  什麼話能點著父親,他太清楚了。

  張嘯林的臉色果然越來越難看。

  俞葉楓這些年確實太順了,手伸得也越來越長。

  張嘯林不是看不見。

  只是覺得這條狗會咬人,也會看門,用得順手,便多賞了兩塊骨頭。

  可現在。

  狗開始沖主人齜牙了。

  刺殺王學森,破壞李世群與自己和談的事,他還沒找俞葉楓算帳。

  今晚又出了這檔子事。

  打他兒子。

  搶他臉面。

  還敢在麗金舞廳當眾落張家的威風。

  這已經不是誤會。

  這是俞老二翅膀硬了,連裝都不想裝,要明牌跟自己打擂台。

  「好。」

  「好啊。」

  「好得很。」

  張嘯林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盯著張法堯厲聲斥責:「行了,別在這哭哭啼啼,像個娘們。」

  「先滾下去包紮。」

  「今晚這事,他俞老二必須有個交代。」

  張法堯連忙點頭,卻還不肯走。

  「爸————」

  「滾。」

  張嘯林一聲低吼。

  張法堯嚇得一哆嗦,劉發寶連忙扶他起來。

  臨走前,張法堯還不忘回頭添了一句:「爸,麗金舞廳里那麼多人都看著呢。」

  「咱張家的臉不能丟啊!」

  張嘯林瞪了他一眼。

  劉發寶趕緊扶著他退了下去。

  張嘯林坐了下來,稍微平復了一下,抬手指向電話:「阿四。」

  「立即給俞葉楓打電話。」

  「叫他帶上他的狗侄子來見我。」

  阿四神情一凜:「是,張爺。」

  四川南路。

  華清池澡堂,霧氣騰騰。

  俞葉楓靠在溫泉池邊,手裡搭著一塊白毛巾。

  ——

  他六十來歲,保養得還算體面,眉眼溫和,像個做善事的富商。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人笑得越穩,心越毒。

  池子另一側,坐著一個獨眼漢子。

  左眼塌陷,肉皮皺成一團,臉頰有一道斜斜的刀疤,從耳根拖到嘴角,面相極為猙獰。

  此人便是范家雙虎之一,范回春。

  江湖人送外號,食睛虎。

  當年他跟著張嘯林在上海灘搶地盤,被人一刀劃破左臉,眼珠子當場爆出來。

  旁人看了都腿軟。


  從那以後,「食睛虎」成了南市一帶小孩止哭的名號。

  池邊還站著俞初九。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半邊臉腫得厲害。

  俞葉楓看了他一眼,沒有半句安慰。

  在他眼裡,這頓打不算壞事。

  臉丟了,刀才好出鞘。

  「老范。」

  俞葉楓緩緩開口,聲音溫吞:「丁先生和野村正一的事,你可是頭一個知道的。」

  「咱們這麼多年的兄弟,對你,我可是毫無保留啊。」

  范回春皺起眉,右眼盯著他:「二哥,你為人仗義,這些年管幫里的帳,弟兄們也都是心服口服。」

  「可你跟丁墨村合作,張爺不見得能同意啊。」

  「你知道的,張爺現在有意跟李世群聯合。」

  「你這不是唱對台戲嗎?」

  俞葉楓冷笑了一聲:「問題是,張爺為了討好李世群,送出的錢莊、煙館,一大半可都是你的產業。」

  范回春臉上刀疤顫了顫。

  南市那幾間煙館,是他哥倆拿命打下來的。

  老張一句話,說送就送,連商量都沒有。

  著實讓人惱火啊。

  俞葉楓知道他心動了,繼續往傷口上撒鹽:「咱們是兄弟,跟了張爺這麼多年,他是什麼人,你我比誰都清楚。」

  「名義上,他跟咱們稱兄道弟。」

  「可實際上呢?他把咱們當狗。」

  范回春臉色一沉。

  俞葉楓卻沒停。

  「刻薄寡恩,揮霍無度。」

  「他吃的盆滿缽滿,你我弟兄呢?」

  「利益十之八九都被他搜颳走。」

  「在外邊,咱們威風凜凜,人前人後都是爺。」

  「到了張公館呢?」

  「被他呼來喝去,像豬狗一樣驅使。」

  范回春在水下捏了捏拳頭,面頰肌肉緊繃的厲害。

  「你忘了之前與季雲卿爭奪南市時,你丟了地盤,被他當眾扇耳光的事了嗎?」俞葉楓繼續刺激他。

  范回春猛地抬頭。

  那隻獨眼裡像有火燒起來。

  俞葉楓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老范,你是虎,不是狗啊。」

  「我瞧著都替你心寒。」

  范回春猛地一拍水面:「夠了,你特麼給老子閉嘴!」

  「俞老二,你想造反?」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咱們為什麼要被一個瘋子控制?」俞葉楓說著,抬手指向俞初九。

  「你睜開眼看看。」

  「今晚張法堯在我的舞廳鬧事,白吃白喝,還公然羞辱我,說我是張嘯林的狗。」

  「老范,大家都是江湖上出來混的,誰不要個臉面?」

  「我俞葉楓好歹也是號人物,年過甲子。」

  「豈容一個黃口小兒當眾羞辱?」

  俞葉楓越說,臉色越冷。

  「麗金大舞廳,我耗費了多少心血,你是知道的。」

  「他張法堯張口就成了張家私產。

  「7

  「還要全場免單。」

  「他如此欺負我叔侄,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回春沉默了,後脊陣陣發寒。

  張嘯林是老了。

  可老虎即便老了,也還是老虎。

  真要反,輸一步就是滿門死絕。

  俞葉楓盯著他的表情,繼續壓低聲音:「張老大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他最近一直在暗中示意張法堯搶奪產業。」

  「就他那個只會玩女人的蠢兒子,一旦接管青幫,還有咱們的事嗎?」

  「他連我的麗金都敢搶。」

  「老范,你那幾家賭場還保得住嗎?」


  范回春臉色變了。

  這才是最要命的。

  張嘯林狠歸狠,至少還懂江湖規矩。

  可張法堯那種廢物,仗著留過洋,平日裡見了這些老兄弟,從來沒有正眼看過。

  真讓他上位,別說分肉,能不能保住鍋都難說。

  「老范,你醒醒吧。」俞葉楓接過手下遞過來的煙槍,吸了一口道。

  范回春沉聲道:「張法堯的確太過分。」

  「仗著留過洋,屢屢對我等出言不遜。」

  「若這小子接替張爺的位置,我肯定第一個不同意。」

  俞葉楓見他鬆口,乾笑了起來:「老范,我答應你。

  「丁公館成立以後,我給你兒子謀一個科長級的差使。」

  范回春眉頭一動。

  這年頭,江湖名頭再響,也不如一張官皮好用。

  老子土匪,兒子官,這才是最完美的組合。

  俞葉楓繼續道:「另外,我再送你麗金大舞廳三成股份。」

  「還有閘北的大順煙館。」

  范回春獨眼綻放出亮光。

  那可不是小錢。

  麗金開業沒多久,已經是日進斗金。

  大順煙館更是閘北有名的銷金窟。

  俞葉楓看著他,拋出最後一塊肉。

  「而且,我若做了龍頭,以後南市的青幫產業,全權歸你們兄弟。」

  「一句話。」

  「我做龍頭。」

  「你們兄弟做王,咱們兄弟有錢一起掙,有利均分。」

  「如何?」

  范回春那隻獨眼直勾勾看著他,欣然問道:「二哥此話可是當真?」

  「我俞葉楓出道以來,一個唾沫一個釘,何曾詐過范兄?」俞葉楓信然一笑。

  范回春大笑一聲,猛地從池裡站了起來:「痛快!」

  「我自是信得過二哥。」

  可笑聲落下,他又皺眉慫了:「只是得罪張老大,搞不好咱們就————」

  他抬手在脖子上一橫。

  俞葉楓冷冷道:「與其一輩子做狗,不如博他個錦繡前程。」

  范回春盯著他。

  片刻後,他重重點頭。

  「說說你的計劃。」

  一旁的俞初九臉上露出喜色,附和道:「范叔,早就該反他娘的了。」

  「看來我今天這頓打,挨得還是值的。」

  俞葉楓慢慢道:「張嘯林愛看戲,而且嗜色如命。」

  「更新舞台新捧了個花旦,叫新艷秋。」

  「身段、嗓子、臉蛋,都是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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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張嘯林委婉提過,要我讓給他,我沒表態。」

  「正好借著今晚得罪張法堯,我假意畏懼他,把新艷秋讓給他。」

  范回春眯起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俞葉楓繼續道:「後天,也就是一月十五號。」

  「我邀他去更新大舞台聽新艷秋唱戲。」

  「到時候你我的人埋伏在後台。」

  「待唱到長坂坡,鑼鼓一起,刀斧手衝出。」

  「便可將老賊剁成肉泥。」

  池邊忽然靜了。

  范回春眼神閃爍。

  這不是爭地盤。

  這是弒主。

  殺成了,上海灘青幫換天。

  殺不成,所有人都得陪葬。

  范回春舔了舔嘴唇,獨眼裡凶意翻滾:「長坂坡?」

  「好。」

  「鑼鼓一起,外頭聽不清動靜。」

  「戲台後台亂,化了臉譜認不得人。」

  「二哥,此計甚妙。」

  「我今晚回去就挑刀斧好手。」

  「後天便是老賊的葬身之日。」

  俞葉楓伸出手:「老范,全靠你了。」

  范回春咧嘴陰毒發笑:「二哥放心。」

  「我范回春砍人,什麼時候讓人失望過?」

  正說著,一個手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先看了一眼池邊眾人,隨後低頭道:「俞爺,張公館來電話。」

  「張爺讓您過去一趟。」

  俞初九臉色一變。

  范回春也瞬間收了笑。

  俞葉楓卻不慌,慢條斯理地把毛巾搭回肩頭,淡淡問道:「張爺還說什麼?」

  手下道:「說讓您帶上初九哥,馬上過去。」

  俞初九驚然道:「叔,不能去。」

  「老東西現在正在氣頭上,咱們過去,他說不定會扣人。」

  范回春也沉聲道:「二哥,小心有詐。」

  俞葉楓笑了笑:「他若真想扣我,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張嘯林這人,越是要殺人,越不會先吼。」

  「他現在吼得越響,越說明他心裡還沒下定決心。」

  他從池子裡站起身,「我若不去,他反而會多疑。」

  兩個下人立刻上前替他披上浴袍。

  俞葉楓踩著木屐,走到俞初九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腫起的臉。

  俞初九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疼嗎?」俞葉楓問。

  俞初九咬牙道:「疼。」

  俞葉楓點頭,「疼就記住。」

  「今晚到了張公館,你一句話都不許亂說。」

  「讓你跪,你就跪。」

  「讓你磕頭,你就磕。」

  俞初九猛地抬頭。

  「叔!」

  俞葉楓一巴掌抽在他另一邊臉上。

  啪!

  俞初九被打的後退半步,眼睛發紅,卻不敢再吭聲。

  俞葉楓冷冷道:「成大事,要先吞得下屎。

  「今晚咱們吞一口。」

  「後天,讓他張家連本帶利還回來。」

  俞初九咬了咬牙,最終低下頭:「我聽叔的。」

  俞葉楓看向范回春:「老范,你先走。」

  「別讓人知道你今晚在這裡。」

  「二哥,張公館若有變,你讓人送個信。」范回春點頭,「我帶人砍進去。」

  俞葉楓笑了一聲:「還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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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天那把刀,才要砍得准。」

  范回春披上衣裳,從側門離開。

  俞葉楓換好長衫,外頭套了件黑呢大衣,又讓人取來一隻小木盒。

  盒子打開,裡頭放著一串黃玉佛珠,上邊雕刻著心經。

  「叔,這可是孫殿英送給你的西太后佛珠,你最喜歡的東西,你,你這要送給張老狗?」俞初九窩火大叫了起來。

  俞葉楓合上盒子,乾脆利落道:「送。」

  「還要笑著送。」

  「讓他以為我怕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另外,你去把今晚率先動手的安南仔給做了,帶上屍體。」

  「既然要送禮,誠意就得足了。」

  「叔,阿昆他們是我的兄弟————」俞初九一聽慌了。

  俞葉楓狠狠瞪著他:「無毒不丈夫,只有今晚讓張嘯林滿意了,咱們後天才有機會。」

  「叔,我————哎呀!」俞初九別過頭,哭了起來。

  俞葉楓拍了拍他的肩:「初九,叔向你保證,這是咱們叔侄倆最後一次跪著做人,過了今晚、後天,上海灘再也沒有人敢指著咱們的鼻子說話!」

  「叔,我知道了。」俞初九咬了咬牙,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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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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