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煽風點火(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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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琢磨著,門被推開了。

  胡君鶴快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老弟,聽說了嗎?」

  王學森放下手裡的茶杯:「又怎麼了?」

  他指了指胡君鶴,笑道:「你老哥就喜歡跟我打啞謎。」

  「上次半夜打電話問我,結果問了也不答。」

  胡君鶴吹了吹眼角的劉海,尬笑了一聲道:

  「上次的事嘛……你也都知道了。」

  「茅麗穎那個案子我蹲了大半個月,人還沒撈著,結果讓吳四保那個蠢貨搶了先。」

  他擺了擺手。

  「算了,不提了,越提越來氣。」

  「說今兒這事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嗓門。

  「樓里出大事了。」

  王學森給他上了茶水:

  「什麼大事?你慢慢說。」

  胡君鶴接過茶杯沒喝,兩隻手捧著杯子:

  「澀谷准尉剛剛把李主任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門口方向,確認沒人偷聽,才繼續往下說。

  「並且當場宣布了一項新命令。」

  「從今兒起,所有76號的路崗必須配備一位督查憲兵。」

  「同時……」

  他豎起兩根手指。

  「哨卡崗位,直接砍掉一半。」

  王學森瞳孔猛地一縮:「有這事?」

  胡君鶴擰著眉看他:「你跟澀谷關係這麼好,他沒提前跟你透個底?」

  王學森一臉無辜的笑了笑:

  「老胡,日本人一個個比鬼還精,嘴上叫你哥叫你兄弟,真有事,他能告訴我?」

  胡君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

  他灌了口熱茶,舌頭被燙了一下,噝了一聲,把杯子擱回桌上:

  「這下麻煩大了。」

  「主任現在就靠這點油水給大夥發工資呢。」

  「哨卡廢了一半,憲兵往那一站,誰還敢伸手?」

  「76號的經費等於被活生生砍了一半。」

  說到這,他湊的近了些,憂心忡忡的問道:

  「哎!你說,會不會是三虎那邊出事搞的?」

  「主任要是知道我在劉家崗私下設崗的事,那可就麻煩大了。」

  王學森心裡暗暗好笑。

  來了。

  老胡終於慌了。

  哨卡的事本來就是他在背後推動慶福餵給白俊奇的毒計。

  白俊奇那個蠢貨火燒到李世群頭上。

  一條鏈子,環環相扣。

  而胡君鶴在劉家崗私設崗哨撈錢的事,恰好是整條鏈子上最脆弱的那一環。

  現在老胡急了,主動跑來求自己幫忙遮掩。

  這就對了。

  欠人情嘛。

  欠得越多,越好使。

  王學森裝作一無所知道:

  「你怕啥?」

  「倒賣物資的是彭三虎,你老兄從頭到尾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行得正,坐得端,心裡不虛就完了。」

  胡君鶴老臉掛不住的乾咳了兩聲,低頭避開王學森的目光:

  「三虎這不是我的人嗎?」

  「他出了事,主任不得順藤摸瓜往我身上栽?」

  王學森沉吟了兩秒,緩緩點頭。

  「也是。」

  「三虎的事瞞不住,紙包不住火。」

  「但依我看,主任未必會深究。」

  「再說了,設崗這事又不是只有你干。」


  「吳四保他們私下在城裡設了多少卡?主任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跑到劉家崗那鳥不拉屎的郊區,撈這點偏門算啥?」

  「跟吳隊長比起來,那就是小打小鬧。」

  胡君鶴苦著臉,兩隻手搓了又搓:「問題就出在這。」

  「吳四保是主任的親兄弟。」

  「我算啥?」

  「我就是路邊的臭狗屎,誰路過都要踩一腳。」

  「這能比嗎?」

  他說到這,自嘲的搖頭苦笑:

  「你看著吧,這屎盆子十有八九又得我背。」

  「經費少了,一大半肯定得砍在情報處頭上。」

  「到時候我手底下那幫弟兄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還幹個屁啊。」

  說到這,他微微壓低了聲音,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老弟,葉吉青信任你。」

  「回頭她和主任要是找你問話。」

  「劉家崗的事,你得幫哥避一下。」

  王學森點了點頭:「那是必須的,咱倆什麼關係。」

  「陳明楚暗線這事,我都記著呢。」

  胡君鶴鬆了口氣的拍拍他,眼眶裡甚至泛起了幾分感動:

  「說實話,這樓里,我就跟你投緣,打第一次在租界抓吳開先,我就知道咱倆肯定能做兄弟。」

  「靠你了,老弟。」

  王學森給他續了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分析著形勢。

  正聊著。

  砰。

  門被從外邊粗暴地推開了。

  吳四保拎著個紙袋子走了進來,剛邁進門檻,就看見沙發上的胡君鶴。

  他愣了一下,語氣不冷不熱:

  「喲,胡處長也在啊。」

  胡君鶴立刻換上笑臉,抬手虛讓了一下:「四保來了,坐,坐。」

  吳四保站在門口沒動。

  他等了幾秒鐘。

  本來以為胡君鶴看到自己進來,怎麼著也該識趣起身告辭。

  吳四保跟胡君鶴以前關係確實不錯。

  但被這孫子暗地裡坑了好幾回以後,也長心眼了。

  加上余愛貞每天出門前都要念叨一遍:離老胡遠點,那貨一肚子壞水,防著他。

  聽得多了。

  再好的交情也涼了。

  如今兩人就是面子上過得去,里子早就爛透了。

  王學森趕緊起身迎上去:「吳隊長!快進來,坐坐。」

  他接過吳四保手裡的紙袋,打開一看,裡邊裝了六七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你說你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太客氣了。」

  吳四保大咧咧地把圓帽往桌上一扔,找了張靠窗的椅子坐了下去:

  「早上路過水果鋪子,看著這蘋果不錯,就順手給你買了幾個。」

  王學森洗了兩個切了擺盤,緩和氣氛道:

  「你還甭說,咱仨有段時間沒湊一塊坐坐了。」

  「還真是。」

  「四保,這我就得批評你幾句了。」

  胡君鶴指了指吳四保。

  「咱仨中間,就你油水最多。」

  「哨卡多,路子廣。」

  「你得帶頭請客啊。」

  上來就捅要害。

  吳四保咬蘋果的嘴停了。

  他瞪了胡君鶴一眼,沒好氣罵道:

  「都黃了,還請個屁!」

  「不用想肯定是哪個孫子眼紅咱們76號,在背後使絆子!」

  他把蘋果核往桌上一摔,轉頭剜了胡君鶴一眼。

  「老胡,你這情報也不靈啊。」

  「人家都偷到家裡來了,你就沒提前打探到什麼風聲?」


  「白瞎你情報處處長這個位子了。」

  胡君鶴很沒面子的尬笑了一聲:「你看,大家一團和氣的,你咋又急上了。」

  「哨卡被砍了,誰不急啊。」

  話沒說完。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咔。

  門被推開了。

  李世群站在門口,板著臉冷喝:

  「好啊。」

  他的視線在三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我叫開會,電話都打冒煙了,一個個找不到人。」

  「全給我跑這來躲清閒了是吧?」

  李世群向來溫和。

  在76號,被他當面發過火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今天一開口就是這種語氣,三人全嚇了一跳,起立一排,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群走進來,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誰能告訴我。」

  「憲兵隊怎麼就盯上哨卡了?」

  安靜。

  胡君鶴站在第一個。

  面對李世群吃人的目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硬著頭皮道:

  「主任,是不是……下邊的人得罪了什麼日本商人?或者什麼軍需供應商?」

  吳四保腦子本來就不夠使,這會兒更是一團漿糊。

  他只能跟著胡君鶴的話尾巴,連連點頭。

  「對,對。」

  「肯定是底下那幫不開眼的惹了事。」

  李世群沒搭理他倆。

  他把目光轉向王學森,語氣稍微柔和了些:

  「你怎麼看?」

  他很清楚,王學森從不參與崗哨的油水。

  真要是哨卡出了問題,壞事的只可能是眼前這兩位。

  王學森沉吟了幾秒才開口:

  「主任,我覺得憲兵隊設監察崗,不見得是咱們內部的問題。」

  他停了一拍。

  「也有可能……是外邊的人從中作梗。」

  李世群眉頭擰緊了。

  「外邊的人?」

  胡君鶴和吳四保也同時扭頭看向了王學森。

  王學森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主任您看啊,市政府那邊,傅莜庵前段時間不是搞了個滬西警察總署嘛。」

  「這位傅市長,一直眼饞咱們的崗哨權。」

  「嘴上說支持76號的工作,背地裡恨不得把咱們的崗亭全拆了,換上他自己的人。」

  「還有張嘯林。」

  「咱們的崗哨立在那,卡住了多少條道?」

  「最不爽的,就是他了。」

  「他要是在日軍那邊煽風點火,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這話一出口,胡君鶴和吳四保跟商量好了似的,齊刷刷地點起頭來。

  李世群冷冷地掃了他倆一眼,知道聽不到什麼乾貨,不耐煩的擺手:

  「行了。」

  「你們倆先回各自的辦公室。」

  「把手頭的事理一理,等我通知再開會。」

  胡君鶴不動聲色地瞟了王學森一眼。

  王學森微微眨了下眼皮,算是回應。

  胡君鶴這才轉過身,和吳四保一前一後,灰溜溜地出了門。

  嗒。

  門關上了。

  李世群親自伸手把門反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學森,你覺得這次危機,真是外部來的?」

  王學森沒有立刻回答,先給李世群泡了茶:

  「大哥,消消火,先喝口茶。」

  李世群接過杯子,沒喝,攥在手裡。

  除了葉吉青泡的茶,他從不喝別人的,捧著杯子是給王學森面子。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說正事。

  王學森這才緩緩說道:「內外都有吧。」

  「崗哨的確有些弟兄撈過頭了,這個問題客觀存在。」

  「就說情報處的彭三虎。」

  「昨天被特高課的人給抓了。」

  李世群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什麼?」

  「被特高課抓了?」

  王學森點點頭:「好在是個誤會,被胡處長及時保了出來。」

  李世群怒道:「有這事?胡君鶴怎麼沒跟我匯報?」

  王學森搖了搖頭,佯作不是太清楚:「胡處長說是誤會。」

  「說彭三虎當時是去追蹤一批貨物,被日本人當成黑市販子給抓了。」

  「不管怎樣,人我讓岡村隊長作保給放了。」

  「自家兄弟,總不能見死不救對吧。」

  「至於到底是不是誤會。」

  「恐怕只有胡處長自己心裡清楚。」

  半遮半掩。

  不替胡君鶴隱瞞,也不把話說死。

  這個分寸,王學森拿捏得剛剛好。

  他太了解李世群了。

  此人多疑成性,底下人要是結黨營私、互相包庇,那才是真正犯了大忌。

  胡君鶴在劉家崗私設崗哨撈錢的事,李世群早晚得知道。

  現在自己把彭三虎的事適當透露出來,既讓李世群知道自己不藏私,又不至於把胡君鶴往死路上逼。

  留一線,好做人。

  更重要的是,讓老李放心。

  李世群沉著臉,「繼續說。」

  王學森繼續道:

  「但我覺得,內因不是主要問題。」

  「咱們設哨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憲兵隊澀谷准尉那邊,該打點的早打點到位了。」

  「上面突然這個時候動手,大概率是外因在推。」

  他頓了頓,看著李世群的眼睛,勸了幾句:

  「大哥,吳四保和胡處長是您的心腹。」

  「眼下事已經發生了,內部人心惶惶。」

  「沒必要擴大化。」

  「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才是當務之急。」

  李世群<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杯盞,眉頭舒展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

  「嗯。」

  「你跟岡村私交不錯。」

  「去問清楚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王學森心裡一喜。

  岡村那邊的戲,他早就搭好了。

  就等這句話。

  王學森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聽筒,快速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喂,岡村兄嗎?我是學森。」

  「冒昧打擾了,實在不好意思。」

  「是這樣的,關於這次設立監察崗的事,還請兄長指點迷津……」

  「好。」

  「我知道了。」

  「改天請您和嫂子吃飯,再見。」

  啪。

  聽筒掛回去。

  王學森轉過身,臉色變了。

  「大哥,問清楚了。」

  「特高課的白俊奇,向憲兵隊呈報了咱們部分哨卡敲詐勒索的證據。」

  「並且通過張嘯林的關係,直接驚動了十三軍的櫻井參謀長。」

  「岡村隊長迫於各方壓力,不得不設監察崗。」

  李世群的臉徹底沉了下來,眼底迸出了冰冷的寒意。


  「白俊奇?」

  他冷笑了一聲。

  「他算什麼東西。」

  「一個小小的特高課思想股股長。」

  「張嘯林的一條狗。」

  「也敢跟我斗?」

  王學森沒接話,給了李世群幾秒鐘消化的時間。

  等那股怒氣過了頭,他才沉聲說道:

  「大哥,今非昔比了。」

  「白家投靠了日本人以後,在商會混得風生水起。」

  「前段時間,婉葭去和岡村太太打牌,席間聊天說了些閒話。」

  「聽說張嘯林正在遊說櫻井參謀長和汪先生。」

  「說季老已經不在了,打算再另起爐灶,成立一個新的情報機構。」

  「取代咱們76號。」

  李世群麵皮顫了一下。

  王學森盯著他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負責人就是白俊奇。」

  「據說張嘯林連開館的地址、精銳弟子,都已經一應準備好了。」

  「就差上報到參謀本部,交由坂垣征四郎拍板。」

  李世群猛地站了起來,火冒三丈:「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王學森道:「大哥,我當時以為婉葭說的是笑話。」

  「牌桌上女人們的碎嘴子,我也沒往心裡去。」

  他話鋒一轉。

  「如今再看白俊奇暗中聯合傅莜庵,斬咱們的財路……」

  「這分明就是在做準備了。」

  「大哥,不得不防啊。」

  李世群沒有說話,眼中殺意瀰漫。

  但他城府極深。

  那股凶煞之氣來得快,壓下去得也快。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他的臉色就重新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行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背過手去。

  「這件事到此為止。」

  「先不要往外邊傳風聲,以免影響軍心。」

  他轉過身,看著王學森:「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平息眼前的風波。」

  王學森微微一笑:「那簡單。」

  「彭三虎犯了事,是情報處的人。」

  「出了紕漏,情報處得擔責。」

  李世群琢磨了一下點頭道:「也只能這樣了。」

  他對王學森的態度是滿意的。

  這小子雖然跟吳四保的關係被余愛貞那個賤蹄子挑壞了,但至少沒站到胡君鶴那一邊。

  分得清輕重,看得透局勢。

  這樣的人,用著踏實。

  「你忙著,我回去再跟你嫂子商量下。」李世群道。

  王學森看火候差不多了,抓住時機,換上了一副苦瓜臉:

  「大哥,有件事我想求您幫個忙。」

  李世群頓住腳步:

  「怎麼了?」

  王學森嘆了口氣,滿臉都寫著委屈和肉疼:「丁主任明天讓我陪他去靜安寺路的西伯利亞皮貨店,給鄭萍萍買皮草。」

  「您說平時買個小包包,買件夏天穿的薄裙子,我還能兜得住。」

  「那可是租界的進口皮草啊。」

  「死老貴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大哥,我是真兜不住了,你拉兄弟一把吧。」

  李世群忍不住笑了。

  這是今天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笑容:

  「你也不容易。」

  「說說吧,你想我怎麼幫你?」

  王學森湊上前去,壓低了嗓門說了一通。

  李世群聽完,微微頷首。

  「行吧。」

  「馬上過聖誕了,這可是干咱們這行,為數不多的好日子。」


  「能痛快去外邊扎堆,參加高端酒局,結交人脈。」

  「這事,我准了。」

  王學森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多謝大哥!」

  李世群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語氣重新變得嚴肅。

  「客氣啥,當務之急,你的任務是幫忙找錢。」

  「沒了崗哨,周佛海那邊最近也在卡咱們脖子。」

  「得儘快搞經費。」

  「要不這一攤早晚得黃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風。」

  王學森拍著胸脯,一臉篤定:

  「大哥放心,要砍也先從丁墨村那邊砍。」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噁心噁心他。」

  「林芝江、王天牧那幫丁主任的舊部,本來就不太服管教。」

  「經費一少,他們要是熬不住,撂挑子滾蛋了……」

  他嘿嘿一笑:

  「那不正好?」

  「無錢釋兵權。」

  李世群抖著食指,眼裡閃過一抹讚賞。

  「你小子呀。」

  「太鬼,太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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