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這不是談判,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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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談錢筆下的世界,盡在《諜戰代號:申公豹》。

  三樓臥室。

  丁墨村站在鏡子前,拿手指輕輕撫摸眼窩下方的暗青色。

  瘦了。

  臉頰凹進去不少,顴骨都支棱出來了,整個人透著股酒色過度的頹態。

  哎!

  天公助賊不助我啊!

  他心頭嘆息了一聲,拉了拉領帶,又整了整西裝袖口,動作不緊不慢,但眼底莫名浮上來一層惱火。

  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沈悅在洗澡。

  這娘們最近是真懈怠了。

  昨晚打了三通電話才肯過來,磨磨蹭蹭拖到半夜十一點,進門臉上還掛著不情不願的表情。

  擱以前?

  一個電話,十分鐘到。跟母狗似的,一召即來,揮之即去。

  歸根到底,還是四廳制撤了,機要室最後那塊陣地也丟了。

  自己在76號的威信一落千丈,連帶著身邊這些見風使舵的女人,態度都跟著變了。

  賤。

  太現實了。

  丁墨村冷冷地瞥了浴室門一眼,把目光收回來。

  不過,半個小時前,張德清來了電話。

  老頭子的聲音聽著有點慌,說要帶清水董三來76號跟李世群「喝茶」,讓他務必作陪。

  丁墨村雖然不怎麼管事了,但占深案的風聲多少聽了幾耳。

  張德清那個老東西,本想當舔狗去討好李世群,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把自己的命門交了出去。

  如今擺出這個陣仗,拉上清水董三壓陣,擺明了是要跟李世群撕破臉了。

  丁墨村對著鏡子扯動嘴角冷笑了一聲。

  是個機會啊。

  張德清跟外務省的綁定比自己還深,青幫內部又有極大的分量。

  要是他跟李世群死磕起來,自己坐山觀虎鬥,未必不能漁翁得利。

  說不準,自己還能翻盤呢。

  他扣上西裝最上面一顆紐扣,又朝浴室看了一眼。

  水聲還在響。

  瑪德。

  最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萍萍約不來了。

  電話不接,人也見不著。

  沈悅身段是不錯,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可這女人終究太俗了,氣質差萍萍遠了,跟她在一起總有種撿垃圾的感覺。

  想想鄭萍萍。

  名門閨秀,頂級名媛,舉手投足的矜貴勁兒,擁入懷裡那種滿足感,什麼都不做,光是抱著聞聞頭髮的香味,就夠回味一整年的了。

  丁墨村嘆了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來到二樓辦公室的走廊。

  老遠就看到王學森站在門口,身邊擱著個沉甸甸的木箱子。

  丁墨村腳步頓了一下。

  「主任。」

  王學森笑著迎上來,一臉殷勤。

  丁墨村沒搭理他的笑臉,斜著眼打量了他兩秒。

  「你來幹嘛?」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陰陽怪氣的:「聽說你最近跟李世群打得挺火熱,占深那事,全程參與了?」

  王學森一點都不慌,聳了聳肩。

  「叔,我什麼心思您還不知道嗎?」

  「再說了,當初不是你讓我跟李世群走深一點,有什麼消息好隨時通知你嗎?」

  他攤開雙手,表情委屈。

  「您想讓馬跑,總得讓馬吃點草吧。」

  丁墨村翻了個白眼,伸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你小子這張嘴,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王學森緊跟著進去,沒把門口那箱子搬進來,先攥著一肚子話往前湊。

  「叔,說什麼話不打緊,重要的是心意嘛。」

  「您就說我對你是不是勤勤懇懇?」


  「鄭小姐,商會,哪哪不是隨叫隨到。」

  丁墨村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抽出一根煙叼上。

  他「嗯」了一聲,眼皮微抬:「萍萍怎樣了?」

  王學森把打火機湊過去,替他點上。

  「不知道。」

  「她最近連我都見面少了,好幾次去了她家,見著了也是拿忙當藉口打發我走,壓根不多談。」

  丁墨村吸了口煙,冷笑了起來。

  「呵呵。」

  「女人啊,這是嫌我落了勢。」

  王學森心裡一動,面上卻毫不遲疑地接道:「叔,那肯定的啊。她又不是嫂子,當初就是奔著你的權勢來的。」

  丁墨村的臉色沉了沉。

  王學森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

  「不過叔,你眼下是失勢,但有錢啊。」

  「女人嘛,給點錢哄一哄就回來了。」

  「那還不是任你拿捏。」

  這番話是幫鄭萍萍遞的。

  鄭萍萍故意冷落丁墨村,是想把這老狗釣出76號去。身子都讓人嘗了,刺殺一事不能一直沒進度。

  好歹上滬名媛,名門大小姐,哪能讓丁墨村老這麼便宜白嫖。

  丁墨村沉吟了片刻,彈了彈菸灰:

  「你說的是。」

  「不過,我拿回76號的寶座只是時間問題。」

  「李世群現在也不好過。張嘯林一直在黑市公開打壓他,外務省也在盯著他。」

  他夾著煙,朝王學森挑了挑下巴。

  「知道嗎?張德清要來了。李世群應該跟你說了吧?」

  王學森眉頭一挑,做出恰到好處的緊張表情,然後壓低了聲音:

  「嗯。這不我聽到風聲,第一時間來找叔了。」

  丁墨村滿意地笑了笑。

  「你小子倒挺有眼力架。」

  他把煙叼穩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派頭:

  「我想好了。這次要力助張德清跟李世群翻臉。」

  「再聯合傅莜庵、張嘯林、外務省,要李世群在上海灘活不下去。」

  他目光一沉,聲音里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狠勁。

  「這也是我為數不多翻盤的機會了。」

  「成敗便在今日!」

  王學森看著他興沖沖的樣子,心裡直發麻。

  老丁是真分不清現實。

  人都被按在泥地里了,還在做翻身仗的美夢呢。

  「叔,你是不是對李世群有什麼誤解?」他當頭潑了盆冷水。

  丁墨村臉上的笑凝住了。

  「什麼意思?」

  王學森沒急著往深了說,繞了個圈子。

  「叔,你還看不清嗎?這分明是張德清給你挖的坑啊。」

  丁墨村把煙掐在菸灰缸里,不悅地盯著他。

  「挖坑?哪來的坑?」

  王學森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叔,你想想。當初外務省盡了全力,聯合傅莜庵、唐惠民都沒能拿下李世群。」

  「如今張德清本就苟延殘喘。」

  「傅莜庵呢?因為上滬市長的事,以及全力支持汪瑞闓連任浙省首席,跟張嘯林鬧到不死不休。」

  「這兩人怎麼可能聯手?」

  「眼下李世群風頭正盛,誰不避其鋒芒?」

  丁墨村的眉頭皺了起來,但嘴上還是不服:「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吧。」

  「外務省和張嘯林加在一起,還搞不定一個李世群?」

  王學森笑了笑,語氣帶了點調侃:「叔,你可是火眼金睛。故意套我話是吧?」

  「影佐機關長給李世群贈刀的事,上海灘誰不知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花板指了指。

  「張德清、外務省、你的對手是李世群嗎?那是梅機關、憲兵隊,甚至整個陸軍省。」


  丁墨村嘴巴張了張。

  沒說出話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王學森趁熱打鐵,聲音又快了幾分。

  「張德清跟外務省的關係本就很近,他為啥非要拉上你?」

  「不就是想把你拉下水,多一個人陪葬嗎?」

  「叔,你背後是佛海先生。」

  「上次出事,周先生出面幫你調停了一回。萬一這次張德清和外務省再玩砸了,周先生總不能又來賣面子吧?」

  「難道你真想去給李世群擦皮鞋嗎?」

  丁墨村的臉掛不住了,瞪著王學森:「你!」

  「他李世群難道還金剛不壞了?!」

  他懊惱的一拍桌。

  「敗肯定會敗。」

  王學森沒退讓,語氣不疾不徐。

  「但不一定是現在。」

  「叔,你這時候要做的是韜光養晦,靜待時機。」

  丁墨村一拳砸在桌面上,惱火得眼珠子都突了:「這次照你這麼說,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王學森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有機會,我就不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撐在辦公桌沿上,彎腰湊近丁墨村。

  「實話告訴你吧。占深和白玫瑰已經指證張德清,是刺殺季雲卿的背後主謀。」

  丁墨村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知道的,日本人對季雲卿向來器重。這頂帽子扣下去,張德清這次不死也得扒身皮。根本沒有贏面。」

  王學森直起身子,退了半步:「所以他才想拉你陪葬。」

  「我為什麼一大清早就趕過來?」

  「不就是怕叔你掉他的坑裡。」

  「哎喲,你瞧我這腦子,差點忘了說一件大事了。」他說到這,拍了下額頭。

  「什麼事?」丁墨村問。

  「占深的父親是尹鼎一,跟您是摯交好友,佛海先生CC十人團成員,嚴格來說占森算是你侄子。」

  「你若助張德清翻案,到時候尹先生怎麼保人?」

  「李世群為什麼讓我來找你,也是不想壞了你和尹鼎一的友誼啊。」

  王學森說道。

  「吁!」

  丁墨村頹然靠回椅背上。

  他揉了揉額角,臉上的傲氣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煩躁和不甘。

  「老狗的辮子都讓人攥住了,我還說個屁。」

  他擺了擺手。

  「算了。我給他回個電話,把這事拒了。」

  說心裡話,他最近確實被李世群搞得夠嗆。

  既然沒有贏面,還是不得罪的好。

  正要拿起話筒,王學森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叔,你拒絕幹嘛?」

  丁墨村的手懸在半空。

  王學森鬆開手,嘴角彎了起來。

  「這可是個好機會。」

  丁墨村的臉徹底黑了,聲音拔高了半度:「你這又是掉坑,又是好機會的,幾個意思?」

  王學森沒回答,轉身走到門口,彎腰把那口木箱子奮力拽了進來。

  兩千大洋這麼沉。

  這要兩萬塊大洋,得動汽車拉才行了。

  他拖到辦公桌前,喘了兩口粗氣,啪嗒一聲打開了鎖扣。

  黃綢布墊底。

  兩千枚擦得油光錚亮的大洋,碼得整整齊齊堆在箱子裡。

  兩千大洋。

  折算也就七八百美金、五六千法幣。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但黃綢打底的箱子這麼一裝,視覺效果拉滿,遠比一張上萬塊的支票還扎眼。

  丁墨村的目光落到了箱子裡。

  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驚喜之餘不解問:「這,這是?」


  王學森拍了拍箱蓋,笑吟吟地說:「叔,這是李主任讓我交給你的。」

  丁墨村的眼珠子在箱子和王學森之間轉了兩個來回。

  「他給我的?」

  他語氣里全是狐疑。「什麼意思?」

  在丁墨村看來,李世群恨不得自己滾出76號才好。葉吉青又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拔她一根毛比登天還難。

  這倆口子突然送兩千大洋過來?

  有鬼啊。

  王學森拉了張椅子坐到他對面,語氣悠閒得跟嘮家常似的。

  「叔,你把事情看複雜了。」

  「你好歹是76號主任,是周先生CC派的核心人物,跟外務省關係又近。」

  「李世群是跟你爭權一時贏了,但這不代表他願意得罪你。」

  「說白了,他對現狀十分滿意。」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口箱子。

  「這次張德清來,他有意請你幫忙吹吹風,嚇唬嚇唬張老頭,給他助助陣。」

  「同時呢,讓我來送錢,也是想主動緩和跟你的關係。」

  丁墨村盯著那箱亮閃閃的大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緩和關係?

  這話說得好聽。

  老丁在76號這口染缸里泡了這麼久,什麼花樣沒見過?李世群這種人,笑著遞刀子的時候最多。

  可那箱子裡的大洋是真的。

  黃綢墊底,銀光疊疊,每一枚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王學森看出他還在猶豫,也不催促,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煙。

  「錢我是給你送來了,至於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輕描淡寫。

  「是跟已經被證據扣死的張德清聯手,被拖下水,跟李世群血戰到底。」

  「還是收了錢,大家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你自己考慮吧。」

  說完,他就不吭聲了。

  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抽菸。

  丁墨村慢慢坐回了椅子裡,眉頭擰成了一團。

  眼睛看看銀元。

  又抬頭看看天花板。

  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正琢磨著,桌上的電話驟然響了。

  丁墨村抓起話筒,聽了幾句,沉聲應道:「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看向王學森。

  「張德清和清水董三已經到了會客室。」

  王學森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沒說話。

  丁墨村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化成一聲沉重的嘆氣。

  他不傻。

  剛才那些話他全聽進去了。

  張德清的證據被李世群捏得死死的,跟他聯手等於把自己往坑裡推。

  而且尹鼎一那層關係確實不能破。

  可就這麼收了錢替李世群辦事,面子上實在拉不下來。

  王學森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笑了笑,給了個台階。

  「叔,你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答應得了。要不葉吉青該覺得我無能了,以後在她那邊也混不下去啊。」

  丁墨村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子一彈,很輕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手一揮。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賣他李世群一個人情,這活我接了。」

  他扯了扯西裝下擺,聲音里恢復了幾分老油條的從容。

  「你想要我怎麼說?」

  王學森起身走到他跟前,壓低嗓音簡單交代了幾句。

  丁墨村是這行的老手。

  不用說第二遍,立即明白過來,朝王學森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往會客廳走去。

  會客廳的門開著。


  李世群與清水董三、張德清相聊甚歡。

  丁墨村和王學森進來,各自打了招呼。

  寒暄客套,握手致意,場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眾人坐下來,氣氛融洽得過了頭,完全沒有半點殺氣。

  茶過三巡。

  張德清乾咳了一聲,手杖在地上頓了頓,率先開了口:

  「李主任,你今天叫我來,不光是為了喝茶的吧?」

  李世群放下茶杯,笑容不減。

  「不瞞張老。案子已經審完了,這不您當初報的案,您乾女兒又牽涉其中,叫您過來專程通報一聲,也算有始有終嘛。」

  張德清深知他是笑面虎,不敢有絲毫大意,面上卻不露怯。

  張德清深知他是笑面虎,不敢有絲毫大意,面上卻不露怯。

  「那是好事啊,季老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世群站起身,很自然地看了王學森一眼:「行,那我這就去拿卷宗,幾位稍坐。學森,你先陪張老聊著。」

  說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沒過兩分鐘,丁墨村也站了起來,轉向清水董三客氣地說:「清水兄,我有些私事想跟您單獨商談,還請移步上樓。」

  清水董三推了推眼鏡,看了丁墨村一眼,遲疑了一下跟了出去。

  會客廳里只剩下張德清和王學森兩個人,瞬間冷清了下來。

  王學森起身,把門合上了。

  咔噠一聲,門鎖扣死。

  他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慢走回來。

  臉上的笑沒了。

  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換了個人。

  「張老,咱們聊聊吧。」

  張德清冷笑了一聲,手杖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炮做派:「贏學家,說吧,李世群想怎麼談?」

  王學森沒接這茬,而是在他對面坐了下來,<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腿,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我想跟你談談人生。張老今年貴庚?」

  張德清眉頭一皺。

  「六十七。」

  王學森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六十七,嗯,還不錯。每日尚能飯否?」

  張德清臉色不好看了,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不勞你關心,能吃能睡。」

  王學森拍了拍扶手,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今兒你來的不虧。」

  張德清把手杖往地上一拄,沉聲道:「抱歉,鄙人聽不懂。」

  王學森收了笑,抱起胳膊,身子往後一靠。

  「不,你懂。」

  他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根據我們的審訊和調查結果,是你派占深刺殺的季老。」

  張德清的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李世群不僅不領自己主動求和的好心,反而藉機反打了一耙。

  畜生啊!

  手杖重重杵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你沒資格跟我談!」張德清嗓音發顫,但還在撐架子。「叫李世群來,我要跟他談!問問他到底什麼意思!」

  王學森紋絲不動。

  「你這樣真的讓我很瞧不起你。」

  他的語氣冷淡到了極點,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你好歹也是青幫大字輩人物,這點眼力架都沒有嗎?」

  「李主任仁義。」

  「他不想跟你談。」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且,我也不是跟你談,是在向你宣布結果。」


  張德清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小子,你以為靠你滿口胡言,就能嚇唬住老子?我可不是被嚇大的。」

  「是嗎?」

  王學森起身走到茶桌旁的柜子前,拉開抽屜,取出兩份畫押口供,又將一台錄音機搬到了茶几上。

  他把口供攤開,放在張德清面前。

  然後彎下腰,冷酷地咬了咬嘴角,狠狠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轉動。

  嘶嘶底噪過後,白玫瑰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斷斷續續的哭腔,供述的內容清清楚楚。

  緊接著是占深的。

  聲音沙啞,平靜,一五一十。

  張德清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灰。

  手杖在他掌心裡攥得咯吱作響。

  錄音放完。

  王學森打了個響指,按下暫停鍵。

  「人證、物證、口供,完整。」

  「人就是你派占深刺殺的。李主任看在你是青幫大字輩前輩的份上,一直押著沒往憲兵隊交,可謂誠意滿滿。」

  他雙手撐在茶几邊緣,俯視著張德清,殘忍發笑:「現在就看你的了。」

  「假的!」

  張德清猛地站起身,手杖朝地板上砸了一下。

  「這全是假的!你們這是誣陷、串供!」

  王學森慢慢搖了搖頭,「這重要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把張德清所有的怒火全給堵了回去。

  「只要東西交到憲兵隊,就算外務省替你喊冤,且不說他們找不到證據救你,光是漫長的抗訴和調查取證過程,就得拖上個幾年。」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張德清眼前晃了晃。

  「到時候你恐怕早就病死在牢籠里了吧。六十七歲的身子骨,經得住折騰嗎?」

  張德清的嘴張了張。

  合上了。

  又張開。

  還是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眼。

  他深知王學森說的是事實。

  李世群既然布下了天羅地網,就沒打算放他走出這道門。

  這位在上海灘叱吒了半輩子的江湖巨梟,臉色煞白,雙腿一軟,無力地跌坐回了沙發上。

  「你想怎樣?」

  他的聲音蒼老了十歲。

  王學森從內袋裡抽出葉吉青給的那張紙條,展開,放到張德清面前。

  「這是李主任要的東西。一個不少,必須在今天交接完。」

  「你知道的,我不是幫派中人。從你踏入76號那一刻起,你就什麼也不是。」

  「只是一個可憐的犯人。」

  張德清低頭看向那張紙。

  堂口、煙館、賭場、錢莊。

  全是他手底下最優質的資產。

  他的手開始抖:「姓李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王學森面無表情:

  「江湖就是弱肉強食。反正你也老了,李主任不收,你也會被別人吃掉。」

  「交出來,你攢的那些錢也夠你再吃幾年好飯了。」

  「相比老死牢中,這筆交易還是賺的。」

  張德清抬起頭。

  眼前這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臉上沒有怒氣,沒有嘲諷,什麼表情都沒有。

  唯有冷酷、霸道、無情。

  他突然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嗓子一亮。

  「好!我可以答應!」

  「但我申請由丁墨村做見證人!」

  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丁墨村跟外務省關係近,有他在場,至少能替自己爭一爭條件。

  王學森就知道他不死心。

  他微微一笑。

  「好,我給你叫丁主任。」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丁墨村正靠在牆邊抽菸。

  見王學森出來,他掐了菸頭,開口道:「清水董三被我打發走了。」

  王學森點了點頭:「嗯。張德清要見你,你勸勸他吧。」

  丁墨村整了整領帶,扶了扶袖口,邁步走進了會客廳。

  門在身後關上了。

  王學森沒跟進去。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邊,點了根煙,安靜地等著。

  半個小時後。

  門開了。

  丁墨村走出來,臉上表情很複雜。

  感慨、唏噓、還有那麼點幸災樂禍。

  「夠狠的。」他朝王學森努了努嘴。「要這麼多東西,跟要老東西命沒什麼兩樣了。」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

  「他答應了嗎?」

  丁墨村嗤笑了一聲,下巴揚起來:「我出馬,他能不答應?」

  「謝謝叔。」王學森掐了煙,走回了會客廳。

  張德清還坐在沙發上。

  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佝僂著背,滿頭銀髮不知什麼時候亂了幾縷搭在額前。

  短短半小時,老了不止十歲。

  王學森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把他迎到牆角的電話機邊。

  張德清沒說話,顫顫巍巍地拿起了話筒。

  他挨個打電話。

  聲音疲憊而沙啞,每一通電話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堂口、煙館、賭場、錢莊。

  他的家人和主管門徒,陸續拿來了地契、帳本、印章、房契。

  一件一件,攤在茶几上。

  李世群和葉吉青全程沒露面。

  由王學森和劉忠文逐項對接、核驗、簽字。

  一直忙活到下午四點,才徹底交接完。

  接下來幾天,吳四保領著一隊人馬帶著三河堂的弟兄挨個接收產業。

  期間張德清的門徒鬧過兩次事,都被76號和憲兵隊聯手鎮壓了下去。

  乾脆利落,沒留尾巴。

  李世群可謂沒費一兵一卒,就把張德清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地盤全吃到了手裡。

  地盤一大,三河堂與張嘯林的摩擦也更頻繁、更劇烈了。

  上海灘的暗流愈發洶湧。

  而王學森在這件事裡的表現,也徹底讓他踏進了李世群的核心圈層。

  能掙錢,能辦事,會做人,下手狠,分寸拿捏得住。

  這樣的人,不重用才是浪費。

  ……

  十二月十二號。

  晚。

  王學森滿身酒氣地推開了家門。

  今兒這頓飯是在李世群的家宴,不去不行,喝了不少,沒醉就是了。

  進了門,客廳的燈開著。

  婉葭坐在沙發上。

  沒看書,就那麼坐著。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某個角落,一動不動。

  聽到開門聲,她少有地沒有站起來迎接。

  王學森的酒意醒了一半。

  他把大衣掛到衣架上,快步走了過去:「婉兒?」

  婉葭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

  她一見到他,嘴唇抖了抖,猛地撲進他懷裡,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種憋了許久、終於找到依靠無聲的崩潰。

  王學森摟緊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怎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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