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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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外頭,天徹底亮了。

  慘白的日光燈管被值班護士一盞盞關掉。

  早班的醫生開始交接,家屬們端著臉盆、拿著飯盒進進出出,整個急診樓層漸漸被嘈雜的人聲填滿。

  大壯坐在掉漆的木條長椅上,手裡那個鋁製飯盒已經徹底涼了。

  飯盒蓋子半敞著,熱氣早就散了個乾淨,剩下的幾個酸菜豬肉餃子在冷空氣里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凝油。

  梁鐵軍坐在他旁邊,老爺子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裡頭的茶水冷透了,茶根泡得發苦。

  推著換藥車的護士從他們面前走過,車軲轆碾過水磨石地面的「骨碌碌」聲在耳邊刮過。

  空氣里的碘酒味、血腥味混著家屬帶來的劣質旱菸味,一陣陣往鼻腔里鑽。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

  就在這股讓人窒息的安靜中,走廊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誰……誰是大壯?」

  大壯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

  昨晚那個導診台的小護士抱著搪瓷托盤站在不遠處,臉色有些發白。

  她明顯剛交完班,眼底一圈熬夜後的青黑,被大壯那雙布滿血絲、透著兇狠的眼睛一盯,嚇得往後縮了縮肩膀。

  梁鐵軍見狀,趕緊放下手裡的搪瓷缸站起身,語氣溫和地問:「小同志,有什麼事嗎?」

  小護士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我……我找一個叫大壯的。」

  大壯邁開大步走過去,悶聲道:「我就是,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小護士又往後躲了半步,從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昨天半夜……有個男同志在走的時候給我交代,說如果早上他沒有回來,就把這個交給你。」

  「男同志?」

  大壯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識地轉頭,和旁邊的梁鐵軍互看了一眼。

  兩人心裡瞬間都明白了。

  大壯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紙條接了過來。

  他迅速展開紙條,上面赫然是趙山河鋒利潦草的字跡:

  ……

  大壯:

  看到這張條子的時候,天應該已經亮了。

  我臨時去辦點要緊事,如果早上交班前我還沒回,按我說的做。

  紙條背面有個號碼,你去一樓門診大廳的公用電話打過去,找伊萬諾夫。

  昨晚我已經讓他去查過底細了,你現在直接問他要答案:市醫院急診科的李主任,到底有沒有一個叫李強的外甥。

  昨晚後半夜,那個自稱李強的人送來了一個重傷號。

  那人雙手傷得很重,斷了手指,手背上的皮肉像是被人用牙生生咬爛的。

  如果伊萬諾夫給的答案是李強這個人是假的,那這個斷指的重傷號,極有可能就是老疤本人。

  一旦確定答案,你自己一個人把急診科這幾層樓的病房偷偷摸一遍,把人找出來。

  記住,千萬別帶老黑他們去,人多眼雜容易打草驚蛇。

  找到這個重傷號以後,別驚動任何人,在暗處悄悄把人給我死死看住。

  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

  大壯看完紙條,整個人猶如被澆了一盆冰水,死死僵在原地。

  他不信邪地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眼眶泛起血絲,呼吸肉眼可見地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梁鐵軍站在旁邊沒有搶紙,只是靜靜看著大壯那隻把紙條捏得越來越緊、骨節發白的手,沉聲問:「寫了什麼?」

  大壯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一言不發地把紙條遞了過去。

  梁鐵軍接過紙條只掃了兩行,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等他目光落到最後一句時,那雙熬了一夜的眼睛裡已然沒有了半點睡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凝重。

  「李強。斷指重傷號。」

  梁鐵軍低低念出這兩個詞,心裡猛地往下一墜。

  大壯猛地抬起頭,眼眶急得發紅:「梁廠長,我要去找山河哥!他肯定是一個人跑去找老疤了,他現在沒有回來肯定是出事了!」


  說著,他抓起長椅上的棉襖就要往外沖。

  「站住!」

  梁鐵軍猛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喝道,「你去哪裡找?這麼大個市,你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瞎跑什麼!」

  大壯被拽得硬生生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著,像頭憋著邪火卻被勒住脖子的熊。

  梁鐵軍一把將紙條重新拍回大壯胸口,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沉穩卻壓得極重:「忘記他怎麼說的了?第一句就是別找他。山河同志把這張紙留給你,就說明醫院這邊也有要命的事要你辦。」

  「守電話。查李強。盯斷指重傷號。」

  梁鐵軍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先做好他交代的事情。」

  大壯死死攥著紙條,兩股勁在骨子裡拼命拉扯。半晌,他終於咬著後槽牙,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

  見大壯穩住了陣腳,梁鐵軍這才轉頭看向旁邊那個嚇得不敢動彈的小護士,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小同志,謝謝你。」

  小護士原本就被大壯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嚇得不輕,聽到梁鐵軍道謝,連連擺手,抱著搪瓷托盤侷促地往後退:「不……不客氣,條子帶到就行,我交完班該回去了。」

  「小同志,等一下。」

  梁鐵軍上前一步叫住她,伸手在舊棉大衣的內兜里摸了摸,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不容分說地塞進小護士白大褂的兜里。

  小護士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整整二十塊錢,抵得上她大半個月的工資了。她趕緊伸手去掏:「大爺,您這是幹什麼!」

  梁鐵軍壓低聲音,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小同志,別怕,我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梁鐵軍,不是什麼壞人。就是想麻煩你順手幫個小忙,你回導診台翻翻記錄冊,幫我們看看昨晚後半夜送來的那個斷了手指的重傷號,現在具體住在哪間病房。」

  小護士一聽,臉色更白了,拼命把錢往外推:「不行不行,醫院有嚴格規定的,絕對不能隨便透露病人的情況。而且我都已經交接完班了,再去亂翻記錄冊,萬一被護士長逮住我就要挨處分了。」

  梁鐵軍沒有跟她掰扯。

  他沒說話,只是再次把手伸進內兜,這回直接掏出了五張嶄新的大團結,連帶著剛才那兩張,動作極快地壓在了小護士端著的搪瓷托盤底下。

  足足七十塊錢。

  在這個年頭,這是一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小護士呼吸一滯,推拒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死死盯著托盤底下的鈔票,咽了一口唾沫。

  「小同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梁鐵軍目光緊緊盯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幫幫忙,我們就只問個房號,絕對不進去搗亂。這事關乎人命,看一眼,這錢就是你的,保證不連累你。」

  小護士咬著嘴唇,眼神在梁鐵軍那張威嚴沉穩的臉上和托盤底下的鈔票之間來回打轉。

  紅星機械廠是市里數一數二的大廠,廠長這個身份本身就帶著極強的公信力,更何況,這可是整整七十塊錢。

  走廊里人來人往,不遠處的護士站已經有醫生開始扯著嗓子喊人交班了。

  小護士眼裡的掙扎只持續了幾秒鐘。她一咬牙,連錢帶托盤一把死死摟進懷裡,聲音壓得極低:「梁廠長,不是我不肯直接告訴您。那個重傷號昨晚送來的時候人就不行了,直接推進了搶救室。這種級別的重傷,後半夜肯定轉去住院部了,具體分在幾樓哪間病房,我得去翻交接班的記錄冊才知道。」

  梁鐵軍點了點頭,面不改色地叮囑:「行,那你現在去查。查清楚了,別聲張,悄悄過來透個底。」

  「好,你們等我一會兒。」

  小護士四下看了一眼,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揣著錢頭也不回地鑽進旁邊的人群里,快步往導診台的方向走去。

  梁鐵軍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大壯,眼神銳利:「聽見了嗎?重傷號轉去住院部了。」

  大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透著股狠勁。

  「趁著她去查記錄的功夫,你現在就去一樓門診大廳打電話,找伊萬諾夫把李強的事情問清楚。」梁鐵軍拍了拍大壯結實的肩膀,沉聲道,「拿到准信,再回來找我。」

  大壯攥緊了手裡的紙條,將破棉襖的領子往上一豎,擋住大半張緊繃的臉,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大壯。」梁鐵軍在背後低聲叫住他。

  大壯頓住腳步,回過頭。

  梁鐵軍手裡端著那缸冷茶,目光極其深沉地看著他:「記住山河交代的,拿到准信之後,不管那個護士查出人在哪間病房,只要沒見著山河本人,你就只准盯,絕對不準動!」

  「我明白。」

  大壯悶聲應了一句,寬厚的脊背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頭也不回地順著人流擠下了樓梯。

  梁鐵軍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不遠處的地磚上,老黑和猴子他們已經徹底清醒了,正一邊搓著凍僵的胳膊,一邊探頭探腦地往病房門前湊。

  老爺子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空飯盒藏到長椅底下,換上一副平靜疲憊的老臉,迎著這幫剛睡醒的生猛後生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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