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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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能聽見伊萬諾夫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像是一頭碰了滿頭包的西伯利亞熊。

  「蘇卡不列!」

  一句粗暴的俄語國罵順著電話線狠狠砸了過來。

  伊萬諾夫氣得冷笑了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無奈:「趙,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放著陽關道不走,非要去蹚這趟連渣子都剩不下的渾水!」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語氣終於妥協。

  「算了,誰讓咱們是過命的兄弟!」

  伊萬諾夫咬著後槽牙,語速飛快地往下拋乾貨:「老疤現在具體藏在哪,我確實不知道。但是,道上負責帶他進深山偷渡出境的蛇頭,我剛好摸清了底細。」

  「誰?」趙山河平靜地問。

  「刀疤劉。」

  伊萬諾夫冷聲回道:「不過刀疤劉這孫子昨天剛從山裡回來,就在道上被人給死死按住了。現在這會兒,人就被扣在城郊那片廢棄的機車編組站里,正被一幫人連夜上手段審問呢!」

  趙山河眉頭微動:「編組站里是些什麼人?」

  「領頭的叫王彪。」

  「你們本地面上最大的倒爺,手眼通天。這老狐狸平時只認錢不拔毛,但這回不一樣,他算是徹底瘋了。老疤前幾天弄死陳建國兒子的時候,王彪的獨生子當時就在旁邊,也一併被老疤給活活抹了脖子!」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王彪現在是傾家蕩產也要把老疤摳出來點天燈。他手底下養著大幾十號從大西北流竄過來的亡命徒,手裡全都有真傢伙。更要命的是,今晚那片轄區的公安和聯防隊,全被王彪和陳建國動用上層關係故意調開了。」

  伊萬諾夫咬著牙最後叮囑了一句:「你一個人去,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這條命夠不夠填進去的!」

  趙山河默默攥緊了黑色的膠木聽筒,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平復下去。

  「謝了。」

  趙山河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這筆人情我記下了。」

  「你最好能活著回來還我的人情!」伊萬諾夫在電話那頭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趙山河沒接茬。

  就在他準備掛斷電話的瞬間,腦海里猛地閃過搶救室平車上那個面目全非的血人,以及李主任那張慘白髮抖的臉。

  他目光穿過昏暗的走廊,遠遠盯著盡頭那扇緊閉的處置室木門。

  「對了,還有件事順手幫我查一下。」

  趙山河話鋒猛地一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們市醫院急診科有個姓李的主任。他說自己有個外甥,叫李強。」

  「你動用你手底下的線人,馬上幫我查一查底。重點查查,到底有沒有李強這個人。」

  「李強?」

  電話那頭的伊萬諾夫明顯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情緒被這句沒頭沒腦的交代弄得有些卡殼。

  「一個市醫院大夫的外甥?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這跟老疤的事挨著邊嗎?」

  趙山河沒有多做解釋。

  他緩緩鬆開攥得發白的膠木聽筒,目光從幽暗的走廊深處收了回來。

  「沒什麼。」趙山河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就是腦子裡忽然有點想法。」

  他順手抄起導診台上的半盒火柴揣進褲兜:「幫我把底細摸透。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說完,沒等伊萬諾夫再開口,他乾脆利落地將聽筒砸回了座機叉簧上。

  「咔噠」一聲悶響,徹底切斷了線路。

  趙山河沒急著離開。

  他的視線掃過凌亂的導診台,順手扯過半截空白的處方單,從旁邊褪色的塑料筆筒里拔出一支掉漆的鋼筆。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草草寫了幾筆,他將紙條乾脆利落地對摺了兩下,壓在玻璃檯面上。

  他抬起眼皮,看向不遠處正抱著搪瓷托盤路過的一名夜班護士,屈起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

  清脆的敲擊聲在空蕩的大廳里格外響亮。

  護士停下腳步,有些怯生生地轉過頭。


  趙山河看著她開口:「護士同志,你值班到幾點?」

  小護士愣了一下,捏著托盤邊緣老實回答:「明早八點交班。」

  趙山河點了點頭,把折好的處方單連同那兩張鈔票一起,順著玻璃台面推了過去。

  「明早八點,你下班的時候,把這個交給走廊里一個叫大壯的人。」

  小護士看了一眼檯面上的大團結,喉嚨滾了滾,用力咽了口唾沫。

  她迅速把錢和紙條一起死死攥進手心裡:「好。那他要是問你上哪去了,我怎麼說?」

  趙山河收回視線,將雙手插進粗布外套的兜里。

  「就說我有事出去了。」

  交代完最後一句話,趙山河轉過身,卻沒有徑直走向大門。

  他順著昏暗的光線,朝著急診科走廊的深處靜靜望了一眼。

  冰冷透風的水磨石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和濃烈的血腥味。

  老黑和幾個滿臉煤灰泥污的兄弟,正橫七豎八地縮在走廊那排破舊的木條椅上。

  他們實在熬幹了體力,互相靠著斑駁的綠漆牆皮沉沉睡了過去,嘴裡發出粗重又疲憊的呼嚕聲。

  趙山河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看著這群把腦袋拴在自己褲腰帶上的兄弟。

  他沒有走過去打招呼,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插在兜里的右手緩緩攥緊了那半盒火柴。

  半晌,他收回目光。

  趙山河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門診大樓的玻璃門走去,腳下的軍膠鞋在空蕩的地面上踏出沉悶的迴響。

  外面的夜風卷著刺骨的寒意,將半開的玻璃大門吹得來回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伸手扯起衣領擋住灌進脖子裡的冷風,單手一把推開沉重的木框門。

  迎著刀子般刮骨的寒風,趙山河頭也不回地扎進了翻滾的漆黑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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