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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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鐵軍伸手進兜里,摸出半盒乾癟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趙山河雙手接過那根略微發乾的大前門。

  他沒急著點,而是順手從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的一聲劃燃,先湊過去替梁鐵軍把煙點上,隨後才借著快要燒到手指的火苗,給自己也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來,稍微沖淡了屋裡的草藥味。

  趙山河隔著煙霧,靜靜地看著對面這個男人。

  那個曾經腰杆挺得筆直的紅星機械廠廠長,此刻坐在木椅上,脊背卻不受控制地深深佝僂著,像是一張被強行壓彎了的舊硬弓。

  那原本只有鬢角發白的頭髮,此刻已經白了一大半。

  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夾著煙的手背上爆滿青筋,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

  「梁廠長,就半個月不見,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梁鐵軍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煙,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沙啞著嗓子自嘲地笑了笑。

  「能全須全尾地坐在這抽菸,已經算不錯了。」

  梁鐵軍撣了撣菸灰,眼神里透著股化不開的滄桑:「禁閉室里見不到太陽,成宿成宿地熬鷹,拿強光大燈死死晃你的眼。只要一合眼,就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根本不給你睡覺的空檔。」

  說到這,他聲音頓了一下,眼眶泛起一絲微紅。

  「我這還好,起碼從裡面出來了。走之前,我去看了老張一眼。」

  「他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窩凹進去那麼深,連路都走不了了,是靠兩個幹事架著胳膊硬拖出來的。就這樣,他還要留在裡面繼續配合調查……」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熬藥的砂鍋發出噗噗的輕響。

  趙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指尖明明滅滅的菸頭,聲音發沉:「梁廠長,我要替大牛,向你和張副廠長道歉,都是因為……」

  「行了。」

  梁鐵軍沒等他把話說完,直接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攔了一下。

  他深深嘬了一口煙,目光坦蕩地盯著趙山河:「大家都是為了廠子。老許、鐵柱他們為了廠也豁出去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只能說咱們都不容易。」

  梁鐵軍身子往前探了探,直接把話題扯開。

  「不說這些。你這次出去跑得怎麼樣?之前說的蘇聯專家,請得怎麼樣了?」

  趙山河點了點頭。

  「應該已經到市招待所了,走正經路子來的。」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眉頭卻一點點擰成了解不開的死疙瘩。

  「但就廠里現在的狀態,你和張副廠長都被免職了。現在廠里已經是高文斌掌權了。我回來的時候聽二嘎子說,高文斌還要把廠里的機械當廢鐵賣了。」

  趙山河隔著青煙看著梁鐵軍,語氣里透著股極度壓抑的憋屈。

  「底子都快被他們掏空了。專家就是真的來了,面對這麼個連機器都要被拉走賣掉的空殼子,又能怎麼樣呢。」

  梁鐵軍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他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任由那一截長長的菸灰「吧嗒」一聲掉在褲腿上。

  這個曾經在車間裡說一不二的硬漢,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的精氣神,佝僂著腰,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看到梁鐵軍這副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模樣,趙山河心裡也不好受。

  他深吸了一口煙,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低聲問:「梁廠長,李局長撈你出來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梁鐵軍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李局長只說……讓咱們等。」

  「還等什麼!」

  旁邊一直死死咬著牙的猴子突然爆發了。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破木板凳,「哐當」一聲巨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猴子雙眼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嗓音像是撕裂了一樣吼了出來。

  「當時山河哥為什麼要來這破紅星機械廠?還不是因為他!」


  「我們兄弟幾個聽了他的話,沒日沒夜地給廠里賣命,付出了多少?結果呢!」

  猴子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指著外頭,手都在哆嗦:「梁廠長,你和張副廠長被抓進去折磨成這樣,大牛也被弄進去脫了層皮,他李局長幹什麼了?他什麼都沒做!」

  他越說越激動,眼底的紅血絲仿佛要滴出血來,一把扯開領口的扣子,大口喘著粗氣。

  「我看他跟高文斌那王八蛋根本沒區別!」

  「他們這些當大官的,平時嘴上把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什麼好話都讓他們說盡了!等真到了要扛事的時候,全他媽讓咱們頂在前面!」

  「光動嘴皮子讓咱們去做這做那,等咱們把命都搭進去了,他們完全就不在乎咱們底下人的死活!」

  猴子猛地轉頭看向趙山河,雙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快掐進掌心的肉里,聲音哽咽,透著股化不開的辛酸。

  「山河哥,太憋屈了!」

  「當時你要是不帶我們來這破地方,咱們兄弟幾個在外面干點什麼不比現在強?要是沒來這兒,咱們何至於像今天這樣,被人當成擦腳布一樣踩在爛泥里!」

  猴子這番話,像是拿刀子生生捅破了屋裡最後那一層窗戶紙。

  「對啊,山河哥!」

  老黑在旁邊緊緊攥著拳頭,眼眶紅得嚇人,扯著粗啞的嗓子嘶吼出聲。

  屋裡十幾個靠山屯的糙漢子,此刻全紅了眼。

  後頭有兩個年紀小點的兄弟實在繃不住了,低下頭,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著眼淚,眼淚卻越抹越多。

  「早知道是這麼個窩囊下場,咱們還不如回屯子裡刨土!」

  「在這連活路都不給咱們留啊!」

  聽著兄弟們壓抑的哭腔,梁鐵軍心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一樣堵得慌。

  他嘆了口氣,那張疲憊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他有心想替上面解釋兩句,乾巴巴地開了口:「猴子,老黑,你們也別太激動。李局長那邊……估計也有他的苦衷……。」

  「他有難處,我們沒有難處嗎?!」猴子咬著牙,眼淚順著眼角砸在地磚上。

  屋子裡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漢子們粗重的喘息聲。

  趙山河沒有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手裡的煙,任由辛辣的煙霧灌進肺里,隨後把快要燒到手指的菸頭扔在地上,抬起腳尖用力碾滅。

  趙山河站起身,目光從猴子、老黑,一直掃到屋裡每一個靠山屯兄弟的臉上。

  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毫無保留信任他的兄弟,此刻滿臉都是化不開的絕望和委屈。

  趙山河喉結滾了滾。

  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雙腿併攏,腰背挺直,沒有一句廢話,對著屋裡這群靠山屯的漢子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河哥!」

  老黑和猴子嚇了一跳,慌忙想上前去扶,卻被趙山河伸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趙山河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沉悶卻異常堅定。

  「是我趙山河對不住大家。」

  「當初是我把你們帶出了靠山屯。」

  「今天讓兄弟們跟著我受了這麼多窩囊氣,流血又流淚,這是我趙山河欠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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