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做了那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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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鍋爐房在紅星機械廠最西邊。

  早些年廠里紅火的時候,這裡一天到晚煤灰飛揚,鍋爐一燒起來,半個廠區都能聽見裡頭轟隆隆的響動。

  後來廠里換了新鍋爐房,這邊就慢慢廢了。

  牆皮被煙燻得發黑,窗戶碎了兩扇,只剩下幾塊破木板釘在上頭。屋頂有幾處漏雨,昨夜那場雨剛停,牆角還積著幾攤黑乎乎的髒水。

  空氣里全是潮氣、煤灰味和一股子散不掉的霉味。

  地上鋪著幾塊從廢料堆里撿來的木板,木板上墊著麻袋和舊棉襖,十幾個靠山屯來的漢子,就擠在這麼個地方。

  有人胳膊上纏著髒布條。

  有人臉上還帶著青紫。

  有人靠在牆根閉著眼,嘴唇乾得起皮,半睡半醒間還在皺眉。

  大壯坐在最裡面,粗壯的胳膊搭在膝蓋上,一雙眼珠子熬得通紅。

  「大壯哥!大壯哥!」

  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撕裂變調的喊叫。

  大壯像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猛地從木板上彈起來,大步跨過去一把拽開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風灌進來的同時,三個人影跌跌撞撞地砸進了門檻。

  猴子和另一個兄弟死死架著二柱子的胳膊。

  二柱子腦袋耷拉著,額頭上破了個駭人的血口子,粘稠的血水順著眉毛往下淌,把胸前那件灰布褂子染紅了一大片。

  跟著他一起出去的另外兩個人也沒好到哪去。

  一個鼻樑青紫,嘴角裂開,胸口衣服上全是腳印。

  另一個捂著肚子,走兩步就彎一下腰,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個癟成鐵餅的鋁飯盒。

  鍋爐房裡原本半死不活的漢子們瞬間全驚醒了,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怎麼弄的!」

  大壯雙眼瞬間充血,一把扶住二柱子往下墜的身子,咬著牙縫往外擠字:「誰幹的?」

  猴子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血沫子,眼眶通紅地咬牙切齒:「還能是誰?王國偉帶領的那幫保衛科狗日的東西!」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肉里:「兄弟們好幾天沒吃上熱乎飯菜了,餓得胃裡直泛酸水。我們湊了點錢,準備多給點,從下班的工人手上私下買點飯菜對付一口。」

  「結果剛把飯盒接過來,王國偉那幫人就像聞著味兒的瘋狗一樣撲上來了!」

  「他們上來就扣帽子,非說我們是尋釁滋事、搶奪工人儲糧!不僅把我們的飯盒砸在地上踩爛,就連那個賣飯給我們的工人,都被王國偉一腳踹翻在泥水裡,連廠牌都給扣了!」

  旁邊那個鼻樑青紫的兄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恨聲接話:「二柱子氣不過,就上去跟他們爭論。」

  「結果那幫畜生根本不講理!」

  另一個捂著肚子的兄弟疼得直抽冷氣,聲音都在發抖:「王國偉連廢話都不說,一揮手,七八個人拿著包了鐵皮的管子上來就打。我們人少,手裡又沒傢伙,根本打不過,硬生生被他們按在泥里往死里踹!」

  「我操他媽的!」

  老黑聽完,猛地一腳踹飛了腳邊的破鐵桶,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響。

  他眼珠子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跳:「王國偉這個畜生東西!當初鐵柱被打成那樣,就有他在裡頭摻和!早知道這孫子後面下手這麼陰毒,當時跟著大牛去報仇的時候,就該把這個王八蛋直接做掉!」

  老黑咬死後槽牙,一把扯掉胳膊上滲血的髒布條,猛地彎下腰從廢木板底下抽出一根生鏽鐵棍:「不過現在也不晚!今天必須把這個畜生東西廢了!誰跟我一起!」

  「我!」

  「還有我!」

  屋裡十幾個半死不活的漢子全站了起來。

  這半個月,他們憋得太久了。

  大牛被抓,趙山河失蹤,廠里那幫冷眼旁觀的工人天天在背後指指點點、落井下石。

  他們這些跟著山河哥進廠的兄弟,明明是來幫忙守廠、守車間、守機器的,每天累死累活干在第一線。

  結果到頭來,飯不給吃,覺不給睡,連拿自己的血汗錢買口熱乎飯,都要被人扣上搶奪儲糧的帽子往死里踩。


  這口氣,誰還咽得下去!

  「走!」

  老黑一把抄起手裡的鐵棍,嗓子都喊劈了:「現在就去找王國偉!弄死他這個王八蛋!」

  一群人拎著傢伙,呼啦一下就要往破門外頭沖。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

  大壯手裡那根沾滿油泥的生鐵棍子猛地橫起,死死砸在破木門框上,震得頂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他像座鐵塔一樣硬生生堵在門口,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沖在最前面的老黑猛地剎住腳。

  他瞪著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大壯,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平日裡那聲「哥」都咽回了肚子裡:「怎麼著,大壯?你他媽要攔著兄弟們去報仇?」

  大壯握著鐵棍的手背骨節泛著慘白,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不是不報,是能不能再等等。二嘎子都已經去報信好幾天了,咱們再忍幾天,等山河哥回來……」

  「忍?你教教我怎麼忍!」

  老黑眼眶裡的血絲簡直要瞪裂了,手裡的鐵棍重重砸在泥地上:「這都多少次了!前天猴子去後頭壓水井接水,被人從背後敲了一棍子。昨天我出去上茅房,被人堵在牆根底下踹了半天。今天去買個飯,二柱子又被人把腦袋差點敲碎!」

  老黑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再這麼下去,還沒有等山河哥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全部倒下了!」

  他猛地回過頭,一步邁到大壯跟前,手裡的鐵棍死死抵著大壯的胸脯,咬碎了後槽牙往外擠字:「現在給我讓開!不然從今天起,老子就不認你這個兄弟!」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十幾個漢子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大壯死死盯著老黑那雙滴血的眼睛。

  他又抬起眼皮,掃過屋裡那一雙雙燒著火的眼睛,看著那些斷了的胳膊、腫脹的臉、還有滿地的血泥。

  這半個月的憋屈、屈辱和壓抑,在這一刻徹底頂破了天靈蓋。

  他攥著生鐵棍子的手緩緩鬆開,「哐當」一聲,鐵棍砸在泥水裡。

  大壯往旁邊側了一步,把破木門徹底讓了出來。

  老黑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通紅地拎著鐵棍,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屋裡十幾個漢子拖著傷腿、攥著斷鍬把和破磚頭,咬著牙一聲不響地跟在老黑身後,呼啦啦全湧進了外頭的風口裡。

  大壯站在破門框邊,看著兄弟們跌跌撞撞的背影,一步步走遠。

  等到那些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他才緩緩轉過身。

  大壯大步走到最裡頭的破木板床前,一把掀開沾著血污的破棉襖,又扯開底下墊著的爛麻袋,從床板夾層里拽出一個用防潮油布死死裹著的長條物件。

  他雙手抓住油布兩端,猛地一抖。

  一把泛著冷光的雙管老獵槍赫然露了出來。

  槍托上的原木早就被汗水摩挲得髮油發亮,兩根並排的黑粗金屬槍管透著一股子粗獷野蠻的煞氣。

  大壯麵無表情地攥著槍身,大拇指按住卡榫,手腕猛地用力一掰。

  「咔噠。」

  槍身從中間折開。

  他伸手摸進貼身的褂子內兜,掏出兩發大拇指粗細的紅皮鹿彈,兩根手指捏著,乾脆利落地推進兩個黑洞洞的槍膛里。

  大壯右手托著槍底,猛地往上一合。

  「咔嚓!」

  沉悶厚重的金屬咬合聲在空蕩蕩的破鍋爐房裡格外刺耳。

  他大拇指往後一搭,連著撥開兩道擊錘。

  他單手拎著這把殺器,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迎著外頭刺眼的日頭,徑直朝著保衛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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