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半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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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

  連下的大雨總算停了。

  這場透雨下得凶,把靠山屯外頭的土路全給泡成了爛泥塘。

  東頭那座小木橋被半夜的山洪沖歪了半邊,這半個月裡,屯子裡的人連進山打柴都不敢走遠,生怕一腳踏空被泥湯子卷進溝里。

  直到今兒早上,天頭才徹底放晴。

  日頭一出來,靠山屯就像是從一層厚泥殼裡慢慢暖和了過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著水,院裡柴垛上蓋著的破油氈被日頭一晃,往上直冒白煙。

  牆根底下的幾隻蘆花雞憋得最狠,撲棱著翅膀從窩裡擠出來,咯咯叫著在爛泥里翻找草籽。

  趙山河家的小院裡,積水窪子倒映著刺眼的日頭。

  青龍懶散地躺在門檻邊上。

  它把整個身子拉得老長,迎著難得的陽光,舒坦地曬著那身水光溜滑的青灰毛髮。

  偶爾抖棱兩下耳朵,半撩起眼皮,拿那雙透著精明的眼珠子,斜睨著台階底下那個鬼頭鬼腦的黑影。

  那是黑龍。

  經過這半個月的死命熬養,它也算是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雖說背上、腰側那些被山王撕掉皮肉的地方結了厚厚的紫紅血痂,禿了一大片,看著像個披了件破布條的叫花子,可它眼底的那股子賊光和活力,又全生了出來。

  這會兒,它正蹲在妞妞跟前,尾巴在泥地上掃來掃去,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妞妞懷裡的東西。

  妞妞坐在小板凳上,懷裡緊緊抱著個油紙包。

  那是伊萬諾夫半個月前和罐頭、奶粉一塊捎來的補品,蘇聯產的牛肉乾。

  趙山河吃不慣這玩意。

  這肉乾又硬又咸,還帶著股嗆人的煙燻味,嚼在嘴裡像嚼浸了鹽水的爛麻繩。

  可妞妞卻稀罕得不行。

  這半個月下來,她每天踩著板凳偷偷從柜子上摸一點,眼瞅著那油紙包越來越癟。

  這會兒只剩下最後幾根,她反倒不捨得大口咬了。

  小丫頭捏著一根黑乎乎的肉乾,用兩顆小門牙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絲肉絲,含在嘴裡細細地抿,大眼睛滿足地眯成了一條縫。

  黑龍看著饞,大腦袋往前一拱,濕漉漉的黑鼻頭直往油紙包上貼。

  「不行。」

  妞妞小臉一繃,趕緊把油紙包往懷裡藏了藏:「你吃的夠多了,我就剩這麼一點點了!」

  黑龍嗚咽了一聲,歪著腦袋看她。

  「叫也沒用!」

  妞妞不為所動,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頭,嚴肅地戳在黑龍的腦門上:「不行就是不行。你要吃去吃別的,等下娘把飯做熟了,你去吃那個玉米面糊糊!」

  黑龍聽懂了似的,大腦袋瞬間耷拉了下來。

  它不再搖尾巴,而是慢吞吞地往後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泥地邊緣。

  緊接著,它把那毛禿禿、滿是新疤的下巴可憐巴巴地墊在兩隻前爪上,兩隻眼睛水汪汪地望著妞妞,嘴裡發出一長串極其細碎、悽慘的哼唧聲。

  配上它那身坑坑窪窪的傷疤,看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妞妞本來繃得緊緊的小臉,一下子就垮了。

  她盯著黑龍背上那條最長的血痂,嘴唇撇了撇,防線徹底崩塌。

  「就最後一點點啊……」

  小丫頭嘟囔著,滿臉肉痛地從油紙包里掰下一小截散發著煙燻味的蘇聯牛肉乾,小心翼翼地遞到黑龍嘴邊:「吃完真沒有了。」

  黑龍一見肉遞過來,哪還有半點剛才的悽慘模樣。

  它眼睛猛地冒出精光,大舌頭往前一卷,連肉帶小丫頭半截手指頭一塊舔了個乾淨,連嚼都沒嚼,直接囫圇吞進了肚子裡。

  咽完之後,它砸吧砸吧嘴,立刻又換上那副可憐巴巴的嘴臉,繼續死死盯著妞妞懷裡。

  門檻邊的青龍不屑地打了個響鼻,把大腦袋換了個邊,懶得再看這沒出息的玩意兒。

  院子另一頭。

  趙山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

  他手裡拎著把開山斧,身前墊著個敦實的榆木墩子。


  養了足足半個月,原本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結痂脫落。趙山河握著斧柄,清晰地感覺到,經過這半個月的死裡求生和沉澱,自己的身體非但沒有虛弱,反而變得極其強壯。

  四肢百骸里像是蟄伏著一頭野獸,有一股源源不斷的滾燙力量順著血液直往外涌,頂得他渾身肌肉發脹,急需找個缺口發泄出來。

  他低頭,目光鎖死在木墩上那截最粗的濕木頭上。

  深吸了一口氣。

  趙山河沒有再去試探木頭的紋理,也沒有刻意去收斂力氣。

  他猛地掄圓了右臂,沉重的開山斧在空氣中扯出一道尖銳的呼嘯聲,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駭人威勢,極其蠻橫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震得人耳膜發麻的爆響。

  那截又粗又韌的濕木頭,連哪怕一絲阻力都沒能形成,直接被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撕開,瞬間炸成兩半!

  巨大的衝擊力讓碎裂的木碴子直接崩飛出去好幾米遠,重重砸在泥牆上。

  趙山河長長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痛快。

  這半個月躺在炕上捂出來的鬱結和沉悶,全被這一斧頭劈得煙消雲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通透和暢快。

  妞妞抱著癟癟的油紙包,大眼睛瞪得溜圓,連嘴角的肉渣都忘了咽。

  小丫頭愣了足足兩秒,突然把油紙包往懷裡一揣,邁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趙山河的腿,仰著那張寫滿崇拜的小臉,聲音脆生生的:「爹!你太厲害啦!一斧頭就劈開了那麼大一塊木頭!」

  趙山河低頭看著這黏人的小丫頭,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

  妞妞被揉得眯起了眼睛。

  接著,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做賊似的往正屋方向瞄了一眼。

  小丫頭神秘兮兮地把懷裡那個癟得沒形的油紙包掏出來一點,獻寶似的往趙山河跟前湊了湊。

  「爹,你劈柴這麼辛苦,你要不要吃牛肉乾呀?」

  趙山河掃了一眼她手裡那點可憐的肉底子,又看了一眼跟過來、蹲在她後頭滿臉期待的黑龍。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小丫頭肚子裡的那點算計。

  這是眼瞅著肉要沒了,自己不好意思直說,擱這兒先灌迷魂湯,再試探他去進貨呢。

  趙山河心裡覺得好笑,故意把臉一板,搖了搖頭:「我不吃,那股子煙燻味太沖,咬著跟爛樹皮似的,我可受不了。」

  妞妞一聽,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她本指望爹說「想吃」,然後順理成章地要他再去弄點回來,這下算盤全落空了。

  小丫頭失落地低下頭,捏著那一小絲肉乾,腮幫子都不動了,連嚼的興致都沒了。

  旁邊的黑龍一看這架勢,也跟著把大腦袋耷拉到了兩隻前爪上,喉嚨里發出慘澹的哼唧聲。

  趙山河看著這一人一狗垂頭喪氣的模樣,清了清嗓子,話鋒猛地一轉:「不過嘛……」

  妞妞的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趙山河摸了摸下巴,裝模作樣地咂巴了兩下嘴:「你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最近這牙根直發癢,吃別的不頂用,還真就需要這硬邦邦的玩意兒磨磨牙。趕明兒我得再找伊萬諾夫弄點回來。」

  妞妞猛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瞬間亮得驚人,眼角彎成了兩道小月牙。

  「真噠?」

  她高興得直接蹦了起來,極其大方地從油紙包里摳出一大塊肉,塞進黑龍嘴裡:「黑龍你聽見沒!爹說還要給咱們弄呢!」

  黑龍尾巴搖得像個大風車,一口吞下肉塊,興奮地圍著趙山河直打轉。

  就在這時。

  「嘩啦」一聲。

  正屋的門帘被人一把撩開。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夾雜著熱騰騰的白氣,順著門縫直撲進院子裡。

  林秀從屋裡跨了出來,手裡拿著條乾淨毛巾擦著手。

  自打家裡日子寬裕了,頓頓見葷腥早成了常態。

  這半個月趙山河躺在炕上養傷,她更是天天變著法地燉大魚大肉。


  這會兒鍋里排骨燉土豆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還蒸了一大籠屜白白胖胖的白面大饅頭。

  她原本是出來喊爺倆洗手吃飯的。

  可一抬眼,正撞見地上那塊被劈得四分五裂的粗木頭,還有站在木墩子旁邊、手裡拎著開山斧、渾身透著股生猛勁兒的趙山河。

  林秀臉上的笑意瞬間退了個乾淨,臉色直接沉了下來。

  「趙山河。」

  趙山河臉上的笑意一僵,手裡的斧頭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

  妞妞嚇得哧溜一下縮到黑龍背後,兩隻小手死死捂著懷裡的油紙包,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林秀快步走下台階,目光死死釘在趙山河身上,聲音里透著股壓不住的急火和後怕:「你不要命了?我就進屋炒倆菜的功夫,你怎麼又掄上斧頭了?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趙山河趕緊順手把開山斧扔回木墩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語氣立馬放得極軟:「秀兒,你別急。我這身子骨真好得差不多了,沒你想的那麼邪乎。」

  他往前邁了兩步,特意挺直了腰板,活動了一下寬闊的肩膀給她看。

  「你看,我都擱炕上直挺挺地躺了半個月了,天天這大魚大肉地供著,骨頭縫裡都快捂出酸水了。剛才我也就是活動活動筋骨,真沒使蠻力,身上一點事沒有,早就不疼了。」

  林秀根本不吃他這套粉飾太平的鬼話。

  她冷著臉,把手裡的擦手毛巾往身旁的晾衣繩上一搭,雙手一叉腰,目光像刀子一樣剜著趙山河:「少跟我在這避重就輕!人家大夫說了要養足一個月,你這才半個月就骨頭髮癢了?半個月前你讓人抬回來的時候什麼樣,你自己忘了?萬一這傷口再崩開,你是不是還想讓我跟妞妞再伺候你一個月?」

  趙山河被她這一連串連珠炮訓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那個在山裡敢跟山王硬碰硬的漢子,此刻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木墩子旁邊,聽著媳婦發飆。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頭傳來了動靜。

  「這大老遠的,我就聞見肉香了!山河你家媳婦這手藝,我看連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比不上咯。」

  隨著一聲爽朗的笑聲,院子那扇門被人推開。

  老孫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戴那頂破氈帽,穿著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對襟褂子,腳下的布鞋沾了點泥,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一進院,老孫頭就看出了氣氛不對。

  他瞥了一眼縮在黑龍背後裝死的妞妞,又看了看滿臉怒容的林秀,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木墩子和地上的碎木頭上。

  老孫頭走上前,先是用腳尖踢了踢那塊被劈開的粗木頭,眉頭挑了一下。

  「喲,這柴口劈得可夠利索的。」

  林秀見老孫頭來了,壓了壓心裡的火氣,立刻告起了狀:「孫大爺,您來得正好。您快管管他,大夫說的話他當耳旁風,這傷口才剛結皮就在這掄大斧頭,我說他兩句他還跟我頂嘴。」

  趙山河像個被抓包的半大小子,站在原地乾笑了一聲:「孫大爺,您來啦,剛好準備吃飯呢。」

  老孫頭沒急著搭理他,而是走到趙山河跟前。

  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趙山河的右胳膊和肩膀上用力捏了兩把,又順勢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

  「啪。」

  聲音又悶又實。

  趙山河紋絲不動,連口氣都沒喘偏。

  老孫頭收回手,盯著趙山河看了兩秒,突然笑了一聲。

  「好小子。」

  老孫頭把菸袋鍋子在木墩上磕了磕:「林秀,這回你甭管他了。這小子的底子比山裡的野豬還厚,外傷看著嚇人,裡頭的血氣早就續上了。再加上這半個月,你天天大魚大肉地伺候著,伊萬諾夫又弄來那麼多高級補品,全填進他骨頭縫裡了。他現在滿身的邪火沒處撒,真要把他拘在炕上,反而得把人憋出病來。」

  聽了老孫頭這位老獵戶的準話,林秀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這才徹底散了。

  既然人沒事,她也就放心了。

  林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眉眼全舒展開來:「這樣啊……」

  她趕緊把手裡的毛巾搭在繩上,臉上的笑意又溫柔又熱情,快步迎上前兩步:「那感情好。孫大爺,您快進來!我剛燉好了一大鍋排骨,您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快進屋咱們一塊吃!」

  老孫頭瞥了趙山河一眼,把菸袋鍋子往腰後一別,咂巴了一下嘴:「光有排骨可不行。趙山河,拿酒來,今兒我得喝兩口。」

  趙山河看著媳婦雨過天晴的笑臉,心情也跟著大好,痛快地應了一聲:「行,給您拿最好的。」

  角落裡的妞妞一看真沒事了,立刻抱著油紙包從黑龍背後鑽了出來。

  「吃飯啦!吃大排骨啦!」

  小丫頭歡呼著往屋裡跑,黑龍也抖了抖身上的毛,搖著大尾巴緊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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