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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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道狼狽的人影滾進了漫天風雪裡,連滾帶爬地消失不見了。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有那扇被踹壞的門框還在「嘎吱」作響,呼呼的北風卷著雪花,肆無忌憚地往屋裡灌。

  趙山河站在門口,手裡那把沒入鞘的侵刀還在往下滴著深色的血珠。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鼻孔里噴出兩道濃濃的白氣。

  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意還沒完全褪去,他就像一尊被凍住的煞神,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外漆黑的夜色。

  那是他在黑瞎子溝里練出來的本能——警惕。

  哪怕敵人跑了,也不能立刻鬆懈,身上的肌肉依然緊繃得像石頭。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灶坑裡的火苗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山……山河?」

  一聲極輕、極小心的呼喚,打破了這份死寂。

  林秀縮在炕邊,懷裡死死護著妞妞,眼神裡帶著三分畏懼、七分擔憂,試探性地看著那個陌生的背影。

  這一聲,像是把趙山河從修羅場硬生生拉回了人間。

  趙山河身子猛地一震,那股令人窒息的僵硬感瞬間消失。

  他深吸一口氣,把肺里那股血腥氣吐出去,然後猛地轉過身。

  眼裡的紅血絲雖然還在,但那種要吃人的凶光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他快步走到炕前,甚至因為走得太急,差點被地上的小馬扎絆了一下。

  「秀兒,妞妞,你們沒啥事吧?」

  他的聲音有些啞,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急切,目光像雷達一樣在娘倆身上來回掃視:

  「剛才老三那畜生有沒有傷著你們?」

  聽到丈夫熟悉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喊打喊殺的「瘋子」,林秀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地。

  可緊接著,借著昏黃的油燈光,她看清了趙山河正面的模樣——

  那件破舊的棉襖前襟幾乎被血浸透了,凍成了黑紫色的硬殼,臉上、脖子上全是斑駁的血跡,看著比剛才的老三還要慘烈。

  「呀!血!咋這麼多血!」

  林秀嚇得臉都白了,顧不上自己額頭的疼,一把抓住趙山河的手,眼淚「唰」地一下就流出來了:

  「你這是咋了啊?是不是被狼咬了?快讓我看看傷哪了!你別嚇我啊!」

  她手忙腳亂地要去解趙山河的扣子,手抖得不成樣子,生怕看到裡面是觸目驚心的傷口。

  趙山河看著妻子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裡一暖,反手握住了那雙冰涼的小手。

  大手溫熱有力,穩穩地包住了她的慌亂。

  「慌啥?」

  趙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語氣里滿是雲淡風輕的不屑,還有一股子男人的傲氣:

  「你也太小看你男人了。就山里那幾頭畜生,還能傷著我?」

  他隨意地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血痂,發出「砰砰」的悶響:

  「這都是那頭野豬和狼崽子的血!剝皮的時候蹭身上的,看著嚇人,其實我連油皮都沒破!」

  為了證明自己沒事,他還故意用力揮了揮胳膊,展示了一下那身板兒。

  「真……真的?」 林秀吸著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臉的不敢置信。

  「騙你幹啥?要是真受傷了,我還能站在這兒跟你說笑?」

  趙山河笑著想要幫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發現全是泥血,又尷尬地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妻子,落在了炕角的被窩裡。

  那裡,小小的一團正在瑟瑟發抖,只露出一雙受驚的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陌生人」。

  趙山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剛才又是砸門又是打人,老三還差點踹到孩子,這孩子肯定嚇壞了。

  他鬆開林秀的手,快步走到炕邊。

  可剛伸出手,看見自己滿手滿袖子的血污,他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自己這副樣子,別說孩子,連鬼見了都得怕。

  他趕緊在乾淨的衣角上胡亂擦了兩把手,然後竟然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炕沿邊。


  把自己高大的身軀放得很低,低到視線和妞妞平齊。

  「妞妞?」

  趙山河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大一點聲就把孩子嚇碎了:

  「別怕,是爹啊。爹回來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被窩裡的小糰子動了一下。

  妞妞慢慢探出腦袋,那張枯黃的小臉上掛滿了淚珠,小嘴撇著,想哭又不敢哭:

  「爹……爹流血……爹疼不疼……」

  這一句話,差點把趙山河這個硬漢的眼淚給砸下來。

  孩子自己嚇成這樣,第一反應竟然還是心疼他。

  「爹不疼,這都是壞蛋的血。」

  趙山河再也忍不住了,他用稍微乾淨點的手背,輕輕蹭了蹭女兒冰涼的小臉蛋:

  「剛才那個壞叔叔嚇著妞妞了吧?爹已經幫你教訓他了,把他屁股都打開花了,以後他再也不敢來了。」

  「真的?」 妞妞吸溜了一下鼻涕。

  「真的!爹就是孫悟空,專門打妖怪!」 趙山河做了個鬼臉。

  「哇——爹抱抱!」

  妞妞終於繃不住了,大哭著從被窩裡鑽出來,兩隻小手張開,要往趙山河懷裡撲。

  趙山河趕緊用棉被把孩子裹住,連人帶被子一把抱進懷裡。

  他把下巴抵在女兒毛茸茸的頭頂,感受著懷裡小身子的一顫一顫。

  「不怕了,不怕了,爹在呢,誰也不能欺負咱們妞妞……」

  哄了好一會兒,妞妞的情緒才算穩住。

  趙山河把孩子放回被窩,剛一起身,臉色卻突然沉了下來。

  「別動!」

  這一聲有點急,嚇得旁邊的林秀一哆嗦。

  趙山河湊近了,眉頭死死皺著,盯著林秀的額角。

  那裡有一道硬幣大小的口子,是被老三推搡撞在灶台上磕破的,血雖然止住了大半,但傷口翻卷著,格外刺眼。

  「還說我呢,你自己這傷才叫事兒!」

  趙山河滿眼的心疼,轉身去翻那個還在滴血的背簍。

  他在背簍底部的夾層里掏了掏,拿出一把帶著泥土氣息的刺兒菜(小薊)。

  這是他在山裡休息時順手采的,沒想到用在了媳婦身上。

  他把草藥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幾下,嚼成綠色的藥泥。

  然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瓷器,一點一點把藥泥敷在林秀的額頭上。

  「嘶……」

  「忍著點,這草藥止血最靈,還不留疤。」

  趙山河一邊敷藥,一邊低聲埋怨道:「以後遇到這種事,別硬扛,人沒事比啥都強。錢沒了老子能再去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和妞妞咋辦?」

  林秀感受著額頭上涼絲絲的藥泥,聽著丈夫的「教訓」,乖乖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是甜的。

  安撫好了妻女,趙山河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扇還在漏風的門。

  「你們先暖和著,我把這門修修。這大冷天的,不能讓風灌進來。」

  他找來幾顆釘子,幾下把門板釘死。

  緊接著,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巨大的銀灰色狼皮。

  呼——

  他雙臂一振,把狼皮展開,毛面朝里,直接釘在了門板的縫隙處。

  厚實的狼毛瞬間堵住了所有的縫隙,原本刺骨的寒風被徹底擋在了外面,屋裡的溫度似乎瞬間都升上來幾度。

  那張狼皮掛在那裡,就像個威風凜凜的門神,護著這一家老小。

  「咕嚕……」

  這時候,一聲不合時宜的響聲打破了溫馨。

  不是趙山河,是炕上的妞妞。

  小丫頭捂著肚子,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看著爹娘:

  「爹……妞妞餓了……」

  趙山河一聽,哈哈大笑:

  「餓了好!餓了說明咱閨女身子骨壯!」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就凍成冰疙瘩的剩飯,大手一揮:


  「那剩飯咱不吃了!今晚爹給你們加個硬菜!」

  他走到地中間,拎起那隻凍得邦邦硬的火紅狐狸,衝著娘倆神秘一笑:

  「看見沒?紅燒狐狸肉!這玩意兒可是大補!」

  「秀兒,燒水!」

  趙山河一邊熟練地給狐狸剝皮,一邊逗著妞妞:

  「閨女等著,這張紅皮子剝下來,爹給你做個新帽子,戴上跟個小紅軍似的,好不好?」

  「好!」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拍著小手,剛才的恐懼早就被肉香和新帽子的許諾給擠跑了。

  灶坑裡的火重新燃了起來,紅彤彤的火光映在一家三口的臉上。

  屋外是漫天風雪,屋內是即將飄香的狐狸肉。

  只要這根頂樑柱在,這個破家,就是最暖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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