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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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司馬,你我走吧。」陳祗轉頭吩咐一句。

  「遵令。」柳隱點頭以對。

  馬岱的頭顱已經放在了楊儀桌上,柳隱此時手持表文,捧著節杖,亦步亦趨的跟著陳祗向外走去。

  「陳御史,這般就走了?」吳懿抬頭問道。

  「正是,國家諸事,還要仰仗各位。」陳祗道:「陳祗先行一步了。」

  說完,陳祗也不再理會他人的招呼,充耳不聞,與柳隱一前一後穿過人群、向堂外走去。

  此時日頭已經低垂,天穹上還是一片明亮,端的是好時節、好日子。相府坐北朝南,陳祗微微仰頭朝南望去,視線越過院門和城牆,越過看不到的漢水,落在了漢水以南的定軍山上。

  定軍山……

  山南水北為陽,漢水既是沔水,沔陽城坐落於漢水之北,與定軍山相距十里。

  這裡是建安二十四年漢中之戰的決勝之處,陳祗雖未親自去過,但他早已聽過關於那一戰和定軍山的許多故事。

  法正聲東擊西、黃忠陣斬夏侯,還有劉備那句『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的自信之語,這句話里蘊含的那種志在必得、睥睨自雄的壯志豪情,陳祗現在想想仍覺心潮澎湃!

  說起建安二十四年……

  這一年,劉備在漢中殺夏侯淵,進逼曹操退守關中,全據漢中之地。

  這一年,劉備在漢中晉位漢中王,遠近威服,上下齊心。

  這一年,關羽北攻襄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使曹操欲要遷都避其鋒芒。

  建安二十四年!

  人的一生會經歷很多,或許跌落谷地舔舐傷口,或許登臨險峰俯瞰山河,也或許會在兩者之間來回擺動……但無論怎麼說,對於季漢而言,有過建安二十四年這樣的時刻,這種勝利的記憶,足以激勵朝中內外一齊奮進!

  或許,這就是諸葛丞相臨終之前,要求歸葬於定軍山下的原因。

  定軍山並非名山,只有這一樁出名的戰事。

  陳祗聽楊儀、費禕等人說過,丞相乃是急病而逝,無法交待許多。陳祗心中隱隱揣測,丞相或是將一切心意都蘊在『定軍山』這短短的三個字里了。

  陳祗在此默默地眺望著遠方,柳隱在旁等了一會,見陳祗還沒動作,隨即提醒道:

  「御史,我等要去哪裡?」

  陳祗回過神來,輕聲道:「回哪裡?當然是回住處去了。你我九月四日從成都出發,七日傍晚到達沔陽,現在是九日傍晚,來到沔陽不過兩個整日,這兩日的忙碌下來,加上此前的趕路,我早已疲憊不堪了。」

  「休然兄,稍後你喚僕役多備些肉食和菜蔬,你我二人今晚多用些飯食,再沐浴一番,睡一大覺,明日也好啟程回返。」

  「是。」柳隱點頭應聲。

  陳祗與柳隱沒在值房區域多過停留,而是徑直向西,朝著長水校尉諸葛均的那間小院走去。

  直到進了院子,只有陳祗和柳隱二人在場,柳隱方才不解地問道:

  「御史,方才在議事之時我就心中不解,為何御史明日就走,今日又從正堂里離開的如此之快?」

  陳祗朝柳隱的面孔瞄了一眼,而後指了指不遠處的坐席:「休然兄關上門吧,你我坐下來說。」

  「嗯。」柳隱點頭,隨即回身關門,而後坐在了陳祗的對面。

  陳祗長嘆一聲:「以休然兄所見,費司馬、姜護軍、吳將軍,這些人都是怎麼樣的人?」

  柳隱沒有多想:「都是忠臣。」

  「還有麼?」陳祗追問。

  柳隱又道:「這些人都與御史相處得不錯。」

  「這便是應當注意的地方了。」陳祗微微搖頭:「休然兄知道,我在接了陛下這個節杖之前,職位不過是四百石的侍郎,驟然持節、又蒙拔擢,連休然兄前幾日對我都有不忿之感,又何況他們這些國家重臣呢?」

  「在他們眼中,丞相持節、魏延持節是理所應當,我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持節又算得上是什麼?我不過是借著陛下的權威、來替陛下行事罷了。頂多再說我本人有些智謀膽略,也就這樣了。」

  柳隱雙眉挑起,表情顯得有些詫異:「不會這樣吧?這兩日沔陽相府中發生的事,不都是按照御史的要求來的嗎?」


  「真是我要求的嗎?」陳祗冷笑一聲:「這些名臣大將,哪有一個好相與的?他們豈會將我持節看在眼中?」

  柳隱蹙眉,陷入了沉默之中。

  陳祗又嘆一聲:「相府眾人看不慣楊儀,但是沒有名頭反對直屬上司。吳懿等將人人自危,如高翔今日都沒有來,他們也覺得楊儀是個禍亂之人。我持節來了,借著我的名義,他們也能順理成章的搞倒楊儀來分權。」

  「休然兄,這兩日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幫助他們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了,並在其中稍稍引導、使局勢往對陛下有利的方向推了一推,這已經把我這根節杖的威權全都用出來了。」

  「其餘之事我不該問,問了反而不美。」陳祗苦笑道:「而且軍事上我又不懂,能說些什麼呢?再參與下去就顯得賣弄了。」

  「這……」柳隱沒想到陳祗將自己的位置看得如此透徹,不由得有些感慨:「那無論怎麼說,楊儀明日就要被押回成都了,眾人也堅持北伐、也支持陛下,還一同署名上了表文,御史此番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難道不應稍稍開懷一些嗎?」

  陳祗再度搖頭,站起身來,背著手望向窗外:「這是在戡亂,即使成功,又有什麼可開心的呢?又不是我在沔陽說服了眾人,北伐就會成功一般!」

  陳祗停頓了幾瞬:「不過是能休息些了,明日啟程還有許多事情,路上估計能和趕來的光祿勛向公迎面碰上,到了成都後還有其他要事……」

  「誒?」柳隱似想起了什麼:「那明日回程的時候,又該如何走、帶多少人押送楊儀?」

  陳祗答道:「費司馬會將一切料理好的,楊儀在他牽頭下被捉,以他的謹慎和玲瓏心腸,又豈會讓這件事被阻撓了?」

  「休然兄,此間無事,還勞煩你去這裡的廚房親自看上幾眼,這般勞累,你我今晚務必要吃得好些!」

  「明白,明白。」柳隱笑著站起,朝著陳祗拱手致意:「我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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