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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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之遺志……

  姜維長長吸了一口氣,就在丞相宅邸正門不遠處,在空地邊緣士卒遙遙注視的目光之下,朝著譙周鄭重其事躬身行了一禮:

  「譙從事之語,姜維記下了。從事可要見一見楊長史?」

  譙周見到姜維如此情狀,也是稍稍錯愕了一下,隨即欠身回禮:「有勞姜將軍了。」

  「請。」姜維頷首,引著譙周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只能說,這是一場巧妙而又恰到好處的誤會。

  益州士人只是被丞相排擠出相府中的關鍵職位,並不代表他們在成都沒有高位和力量。

  丞相籌劃北伐的這麼些年來,始終以漢室興復為目標,使益州士人、大族、豪強出人出力出錢供給北伐。將來漢室興復、還都洛陽之後,益州士人就會代替宛、洛、汝、穎這些地方,成為大漢真正的政治高地,享有與荊州一樣最高級別的政治資源。

  這是劉備、諸葛亮和益州士人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建興五年北伐以來,益州上下也漸漸看到了這一希望。隨著北伐進程的推進,朝廷軍隊也越打越強。今年北伐的時候,丞相出褒斜道、陳兵於斜谷以北,在十萬人級別的主力會戰之中,魏國軍隊的保守和畏懼姿態暴露無遺,對季漢上下都是極為提氣的。

  如果打下雍州,以丞相一貫的平衡手段,兩、三個太守總是能封給益州人的。荊州人就那麼多,府曹、都尉、縣令、縣長、轉運、督糧、鹽鐵……這種中低層的大部分職位還不是要給益州籍貫的士人?

  對益州人來說,當然要支持北伐!

  丞相要北伐?我們簞食壺漿以助王師!

  但如今,丞相已逝。

  譙周從成都來,祭拜丞相固然是其真實目的,可譙周以及成都一眾官員,還有別的事情需要了解:

  丞相不在了,你們荊州人還要不要北伐了?

  潛台詞就是,如果你們不北伐了,你們這群外來人憑什麼還壓著我們!而現在是荊州人掌權,爭權是大概率爭不過荊州人的,那就只好希望你們繼續北伐了。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一個希望麼?

  譙周入沔陽城之前就已想好,見到相府官員,不管此人職務高低,都是應好生鼓勵一番、希望其秉持丞相遺志、繼續支持北伐的。

  而這句話進入到姜維耳中之後,無疑是將姜維從丞相逝去後的無所適從中喚醒了。

  是啊!我是涼州人,荊州人內鬥、荊州人與益州人斗,的確與我無關。可我手中是有力量的,誰願繼承丞相遺志,篤志北伐,那我便支持誰好了!

  人總要有個立場的。

  有時想通這種事情,只在一念之間。

  丞相逝去之後,相府中充滿了如費禕一般的沮喪觀念:丞相都搞不定北伐,我們怎麼能行?故而自退軍以來,幾乎無人再提北伐!

  反倒是今日的譙周提了。

  這些益州官員久在成都,不在丞相身邊,認識不到諸葛丞相如皓月當空般的大才,還認為丞相不在了、北伐還可以繼續搞,與相府官員的消沉意見完全不同。

  思之令人搖頭髮笑。

  而另一邊,陳祗、費禕和柳隱三騎在通報完畢之後,已經進入左將軍吳懿的大營之中。

  吳懿領著法邈、劉敏二人,已在主帳之外十丈處站定,迎接著三人的到來。

  「文偉,文偉!」見三騎漸漸走近,吳懿大笑著向前走去,笑聲十分爽朗:「文偉今日怎麼有空親到我軍中來了?」

  費禕和陳祗勒馬而下,並肩而行:「君侯說笑了,今日我非主賓,陳御史才是!」

  說著,費禕做個手勢指了指陳祗:「這位便是持節而來的天子使節,汝南陳祗陳奉宗!」

  吳懿當然早就看到了陳祗,畢竟陳祗一邊騎馬、一邊豎持著八尺節杖,吳懿眼神好用的很,只不過等著費禕介紹罷了。

  「見過天使。」吳懿點頭頷首,而後略顯敷衍的抬手略微拱了一拱:「陳御史此來,可有何事代天子諭下?」

  陳祗沒有接話,而是如初入相府般的那樣嚴肅,抬手回禮後問道:「某是天子使節、持節杖而來,為何至將軍轅門不得通行,反而稟報之後才能入內?費司馬是丞相司馬,入各軍中哪裡用得著通稟,今日也被一併攔在外面。」


  「還請將軍為某解惑。」

  吳懿心頭一凜,想起了劉敏昨日午夜與他說的陳祗種種,想來不得不認真對待了。心下這般思考,可吳懿實際行動上還是要糊弄過去:

  「軍中新喪元帥,這是非常之時,我不得不管束得嚴格了些,還請御史見諒。」

  陳祗卻搖了搖頭,依舊嚴肅:「某是天子使節,持節替天子體察漢中相府、諸軍之情,不敢不認真履職。常言道『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事』,將軍是在擔心什麼非常之事?」

  「此人怎麼這般銳利!」吳懿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表面上依舊從容,搖頭道:「這事說出來並不光彩,陳御史還是莫問了。天氣寒冷,還請陳御史入帳再敘吧。」

  陳祗將吳懿的言語都聽在耳中,但他並沒有接吳懿的話,而是繼續沉聲質詢:「還請將軍直言,將軍是國家柱石重臣,豈可有言語躲著天子?」

  在吳懿的身後,法邈雙手束在袖中立著,面上帶笑,看不出有何心思來。而劉敏的臉孔上卻顯出幾分緊張來,袍袖下蓋著的手已經用十成力道握緊,捏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吳懿見過的大場面無數,自恃地位尊崇、權力甚大,也不再遮掩,直接開口答道:「陳御史昨日到的漢中,想必對漢中諸事也知曉幾分了。魏文長乃是征西大將軍、歷來為朝廷諸將之首,素有戰功威望,卻被相府誅殺且夷三族……」

  「無詔而殺國家持節大臣,還奪其兵權。我雖不才,亦受朝廷重託、統領戰兵一萬三千有餘,見此情狀焉能不生憂懼?」

  「故而於營中防護謹慎了些,還望陳御史見諒。」

  陳祗重重點頭,朗聲說道:「此非國家常理!將軍,今日某既然持節而來,就定不會容許這種亂象!正需將軍助力!」

  吳懿眼睛一亮,瞬間後退小步、側了個身:「陳御史請。」

  「左將軍先請。」陳祗點頭。

  後面的費禕見陳祗行事和言語如此果決,將主動權牢牢握下,也暗暗起了幾分心思。若是方才我不與陳祗一致,那他是不是就要去尋這些將軍做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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