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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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儀眼神一掃,將眾人的沉默與怪異的氣氛盡數收於眼底,心下雖再一次起了怒意,可面上還是宛如平常一樣。

  面對著眾人的隱形抗拒,楊儀沒有辦法。

  丞相逝去後的這段時間裡,楊儀遇到的各類尷尬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多此一事也不能再令他更加沮喪。

  能指揮這些人做事就行了,難道還能按著頭讓眾人都對他心服口服麼?

  『劉敏去哪了?』楊儀敏銳察覺到了堂中少了一人,本欲發問,卻被這股氛圍壓了下去。

  蔣琬此人竊據權柄,是為國之大賊,他表弟劉敏也是個賊!走脫便走脫了吧,稍後再找他算帳便是,還是先穩住陳祗、與這位年輕的天子使者結好才行。

  「文偉,」楊儀扭頭看向費禕的方向:「時間已近日落,天使遠道而來,還請文偉好生招待一二,安排屋舍、飯食與起居,務必妥帖仔細一些。」

  「是,楊公。」費禕對楊儀的態度依舊恭順穩妥,拱手應了一聲。

  楊儀頷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姜維說道:「伯約,你稍後好生安排一下,天使要調查魏延反狀,明日回稟成都軍事之後,就由你陪著陳御史將此事辦好。」

  姜維的臉上還是看不出表情來,拱手微躬,口稱遵令。

  楊儀蹙眉盯著姜維看了幾瞬,又開口道:「務必『安排』好了,否則我拿你是問,聽明白沒有?」

  楊儀在『安排』二字上加了重音,比與費禕說話時多了些居高臨下的指派之意。

  「屬下明白。」姜維頭更低了幾分,表情也愈加誠懇,再度躬身:「定會安排好此事。」

  「嗯。」楊儀這才滿意地點起頭來,與陳祗又寒暄了幾句之後,這才獨自背著手坐到自己坐席之上,令眾人散去。

  在楊儀看來,在場的一干人等,要麼出身高門、要麼關係網絡錯綜複雜。唯有姜維這種沒有根基的降將最好拿捏。此前丞相看顧於他、多有提拔,如今丞相不在,自己是丞相長史,姜維若不依附於他,還能有何出路呢?

  楊儀已經為相府眾人分好了類……費禕算是腹心之人,姜維、王平、馬岱等人可為鷹犬,餘下皆是可以爭取、服從威權之輩,誰是他們的上級,他們就會跟著誰走。

  散場之時,又是沒有一人說話,要麼沉默著走出堂中,要麼沉默著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繼續低頭閱讀簡牘、批改公文起來。

  「陳御史,請吧。」費禕表情和煦誠懇,伸手引路:「我來為陳御史引路,這位柳司馬也請同行。」

  「費司馬,有勞。」陳祗點了點頭,拱手與楊儀告辭之後,又以目光示意柳隱跟上。

  陳祗來相府之時天色尚亮,現在日頭已經落下,相府各處已有青衣小吏取火來點燃路旁的油燈。

  正院與幾個偏院的大門皆開,陳祗看到許多官員、吏員在各院中往來走動,或持著裝軍報的木質漆函,或捧著墨跡未乾的竹簡,或推著小車為各個值房送上飯食,一派忙碌之象,即使天黑了也沒有絲毫要停歇下來的意思。

  這裡是十萬大軍的中樞之地。十萬大軍的調度、布防、糧草、軍資、情報,所有信息都在沔陽相府這個『大腦』中匯聚起來。

  人來人往,步履匆匆,比成都的相府和尚書台加起來還要忙碌幾倍。

  寒暄了一路之後,費禕引著陳祗來到了相府西北一處肅靜的小院前,在院門處停住。

  「陳御史,此處小院與丞相宅邸相鄰,乃是長水校尉之居所,舍內陳設俱全,平時並無人居住,還請陳御史在此暫住,我稍後會遣人送飯食水飲過來。」

  「多謝費司馬,我本來以為要宿在值房裡,卻不想還能再相府中有獨院來住。」陳祗微微躬身,而後笑道:「待回返成都之後,我應當面感謝一下諸葛校尉。」

  此處是諸葛亮之弟諸葛均的宅邸,諸葛均只思治學、從來不理政事,在朝中任五校尉之一的長水校尉之職。諸葛均經常作為劉禪使者從成都來漢中,故而在丞相私宅旁有此獨院。

  「謝諸葛校尉就好,不必謝我。」費禕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而後推門而入。

  在帶著陳祗看屋內陳設之時,費禕不經意般地問道:「方才楊公與陳御史已經與眾人說了,明日收集眾人軍略之事。只是不知……楊長史與陳御史還有其他安排麼?」

  陳祗明白,費禕一路上與自己的寒暄與敘舊,都是為了這一句關鍵的話做的鋪墊。


  明面上,費禕是在問有無安排。

  實際上,費禕是在詢問楊儀有沒有給你開什麼條件?你這個天子使者是不是支持楊儀掌權?

  通過相府正堂里的對話,費禕此刻已經可以確認陳祗是皇帝劉禪本人派的使者。

  皇帝能給陳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節杖,這就證明了陳祗能給劉禪本人施加足夠多的影響,不由得費禕不謹慎。

  陳祗笑笑,和聲靜氣地回答道:「陛下令我來漢中就這三件事情,再無其他分派。我與楊公所談之事,也多是關於軍事。退軍,才是陛下和朝廷當前首重之事。」

  「不知費司馬怎麼看退軍之事?」

  「當然要退軍!」費禕捋須而笑,從容開口:「丞相在五丈原時,兵鋒銳利、威壓關中,司馬懿十幾萬人只能畏縮不戰,魏主曹睿派辛毗持節再度止戰,魏賊畏我大軍如畏虎一般!今丞相雖逝,可大漢兵力並未折損,司馬懿不敢追至漢中,魏軍也沒有過四百里褒斜道的後勤準備,賊必不敢至。」

  陳祗道:「費司馬所言甚是,我也是這般想法,楊長史與我對談時也是這般說的。既然都支持退軍回朝,只再需商討退軍細節便是。」

  「實在慚愧,四日奔波,我已疲乏到了極點。」陳祗面露歉色,朝著費禕拱了拱手:「具體如何商討,還請費司馬明日再與我商談吧。至於隨我來漢中的一眾騎卒,還請費司馬遣人照看一二。」

  「好,我記下了。」費禕先是一愣,而後和善地點頭應下:「那就不多叨擾陳御史了,明日再會,告辭。」

  「多謝。」陳祗應聲。

  目送費禕走遠之後,陳祗、柳隱二人一同進了院內房中,點亮了房內油燈。

  稍事休息之後,有吏員送來了二人行李、武器和餐食。每人一大碗粟米飯、一碗肉羹、一碗菜蔬、一碟鹹魚,雖然對於陳祗平日錦衣玉食的標準來說有些簡樸,但也比路上風餐露宿要好上百倍。

  「柳司馬,你這是做什麼?」陳祗看著抬動木質几案的柳隱,不解問道。

  柳隱繼續搬著几案:「此前御史與楊長史後堂議事之時,劉敏作為參軍都要倉惶逃走,我雖一介武人,可也看出相府中的暗流涌動,陛下令我來護衛御史,我要保御史周全才行。」

  柳隱將几案輕輕放下,拍了拍手,說道:「我用几案抵住房門,再鋪層蓆子和褥墊,就可以睡在上面了。有我擋住房門,御史可以安睡無憂了。」

  陳祗搖頭:「哪裡會到了這種地步?」

  「還是防著些好,御史就莫要拒絕了。」柳隱又搬來木櫃抵住窗戶,閉上房門,搬來褥墊,自顧自地躺在了几案之上,連身上的皮甲都沒有脫。

  陳祗將這些都看在了眼裡,沒有再多說什麼。吹熄油燈臥下之後,很快就進入了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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