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祭廟大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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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帶了頭,像是有了方向。

  朝堂上,頓時冒出一大批各門各部的各種官員,紛紛上書呼籲廢儲換嫡。

  慶帝坐在龍椅上,面色鐵青,看完手中的奏疏。

  之後,他緩緩起身,似是竭力壓抑著咆哮,以至於聲音帶了絲顫抖,

  「太子弒君?這有罪的究竟是太子還是朕?難道是朕逼迫太過,德行有虧,教子無方嗎?」

  他目光凜冽如刀,掃過跪在殿中的諸多官員,

  「你們所謂的證據確鑿是什麼?難道只憑刺客幾句證詞便輕言定儲君之罪?這夠嗎?這不夠!」

  說罷,慶帝冷哼一聲,目光落在最先上書的御史身上:「看在你是御史,敢於犯顏直諫的份上,朕不重責你,罰俸三月,讓你冷靜冷靜。余者上書,皆罰俸一月!」

  慶帝拂袖而去,朝堂上鴉雀無聲,一時間無人敢言。

  周誠禁閉的第一天,如此過去。

  不過時間過去了,有些事,卻依舊沒有過去。

  慶帝只是單純的罰俸,其實嚇不到什麼人。

  所有人不說話,只是在琢磨慶帝的態度。

  周誠禁閉第二天,這次,沒人直言讓慶帝廢儲換嫡了。

  只有林若甫生前的門生故舊聯名上書,言辭激烈,要求鑒查院、督察院嚴查懸空廟刺客,絕不能讓堂堂宰相死得不明不白。

  慶帝嘆然,允。

  周閉日,第六天。

  督察院調查林若甫案有了結果。

  督察院上書,調查結果直指太子。

  言太子勾結北齊刺客,以書信往來操令刺客,於懸空廟展開刺殺,混亂中林相護駕心切,不幸遇難。

  更進一步的人證、物證,俱在鑒查院手中,要慶帝下令,著鑒查院配合協助。

  慶帝聽罷,皺了皺眉頭,他未直接應下,而是喚陳萍萍上朝。

  陳萍萍自己推著輪椅,來到大殿之上。

  慶帝直接問陳萍萍調查結果如何?

  陳萍萍眼神躊躇,最後似是無奈,只能呈上鑒查院的調查卷宗。

  慶帝沒有讓內侍把卷宗拿過來,只是命陳萍萍當場念誦。

  陳萍萍抿了抿嘴,嘆息一聲,將調查卷宗,一頁一頁,一字一句,逐條念出。

  而最後的結論,自是與都察院相同。

  慶帝聽罷,痛心疾首,雙手扶著龍椅,像是深受打擊,站立不穩。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當著滿朝文武,一言不發,轉身退朝。

  周閉日,第七天。

  這天,慶帝沒有上朝,只有一道聖旨從宮裡傳出,勒令大皇子李承儒即刻回京。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大皇子常年鎮守邊關,手握重兵,此時召回,用意何在?

  有人猜測是慶帝想念大皇子,有人猜測是要大皇子回京穩定局勢,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周閉日,第九天。

  朝臣們再次上書,言辭比之前更加激烈。他們歷數太子的罪行,從走私斂財到豢養殺手,從勾結北齊到刺殺君父,樁樁件件,罪無可恕。他們懇請慶帝廢儲換嫡,以正朝綱。

  慶帝依舊沒有鬆口。

  下了朝會,慶帝駕臨東宮。

  具體發生什麼,無人知曉。

  只有守在門外的內侍隱約聽到裡面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還有慶帝憤怒的斥罵,以及太子壓抑的痛哭流涕聲。

  慶帝離開東宮時,面色灰敗,腳步虛浮。

  回到皇宮後,他便突發疾症,一病不起。

  接下來的一周,百官們忙得不可開交。

  一部分人上書請求慶帝廢儲換嫡,一部分人上書請求慶帝保重龍體,還有一部分人兩種都上。

  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混亂的潮水,在朝堂上反覆衝撞。

  周閉日,第十三天。

  慶帝重新臨朝,他的臉色依舊不好,眼下青黑,沒有帝王的氣勢,只有深深的疲憊。

  他坐在龍椅上,目光在殿中掃過,良久,開口,聲音沙啞:


  「太子之事,朕已有決斷。」

  他沒有具體說何種決斷,不過從他的表現,百官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答案。

  朝會之後,宮內有傳言流出。

  慶帝準備祭祀慶廟,廢儲換嫡,告祭蒼天。

  周閉日,第十五天。

  慶帝正式下旨,擬於新曆二月,立春時節,祭祀神廟。

  此時距離二月,不過月余。

  慶帝下旨祭廟的第三天,也就是周誠被禁足的第十八天,有意外發生。

  京都慶廟大祭司,年逾八十,德高望重,是慶國神廟系統中地位最高的神職人員。

  他於寒冬之際,奉旨於廟中籌備祭禮,因年老體弱,感染風寒,不過三日,竟藥石罔效,病逝了。

  消息傳到宮裡,慶帝震怒,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是大祭司在天之靈給他的警告。

  他召來神廟二祭祀三石大師,問吉凶。

  三石大師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很快,宮裡傳出消息,慶帝準備取消祭廟。

  朝臣議論紛紛,隨之有人上書,說祭廟乃國之大事,陛下既已下旨,取消反而不祥。

  京都大祭司雖逝,大東山神廟亦可祭天。

  大東山神廟巍峨,神明有靈,正是告祭蒼天的最佳之地。

  慶帝「猶豫」了數日,再次召見三石大師問詢,最終「勉強」接受了朝臣的建議。

  不久,旨意從宮裡傳出,慶帝準備前往大東山祭廟,昭告上天。

  聖旨中依舊沒有提廢儲換君,不過很多人認為,慶帝既是要昭告上天,自是換嫡廢儲之事。

  這種事,也無人敢問,只能猜測不斷。

  大東山山遙路遠,加之隆冬時節天氣惡劣,正常從京都前往大東山,都需耗時一個月。

  如今時節,指不定途中風雪阻路,耗時更多。

  慶帝準備提前出發,趕在二月立春之前抵達大東山,如期祭祀神廟。

  周閉日,第二十六天。

  大皇子李承儒歸京。

  他一身甲冑,風塵僕僕,從邊關千里迢迢趕回。

  他的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難掩疲憊,只有目光沉穩如磐石。

  御書房備了家宴,卻只喊了李承儒和范閒。禁閉中的三位,依舊在禁閉之中。

  周閉日,第二十七天。

  慶帝下旨,由大皇子李承儒暫代統領之職,領京中禁軍。

  消息傳開,朝野再次震動。禁軍是護衛皇城的最核心力量,交給大皇子統領,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周閉日,第二十八天。

  慶帝開始齋戒。

  他沐浴更衣,獨居偏殿,每日只食一餐,不近葷腥,不近女色。

  他要在祭廟之前淨身淨心,以示對神明的虔誠。

  周誠禁閉第三十天。

  慶帝下旨,由太后暫時主持國政,監理朝堂。

  隨後,啟程儀式開始。大駕鹵簿,旌旗蔽日,車馬如龍。

  慶帝帶著「大宗師」洪四庠,帶著禮部尚書郭攸之等文臣、祭祀,帶著范閒,帶著百餘名虎衛以及三千禁軍,浩浩蕩蕩向著大東山進發。

  此番陣容,堪稱精銳強大,比之慶齊之戰時的數十萬邊州軍,戰力不遑多讓。

  三千禁軍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百名虎衛更是七品、八品這種千里挑一的精銳,再加「大宗師」洪四庠坐鎮,這樣的力量,足以橫掃半個天下。

  直到慶帝離開京都,他都沒有再下旨意,更沒有對周誠、李雲睿、二皇子以及太子中的任何一人解禁,甚至沒有讓他們參加啟程儀式。

  誠王府。

  「殿下,陛下的隊伍已經出城了。」

  通稟之後,陳全快步走進書房,抱拳稟報。

  周誠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份情報文書,沒有抬頭。

  他雖然被禁足,可他的手下卻沒有任何限制。

  這段時間,都是陳全、陳寶代他在京中遊走。


  比如都察院的那些御史,還有各部官員,都是由他們上門聯絡維繫。

  陳全、陳寶是他的死忠,知道他的底細。

  其他人或許因自己被禁足而心情惴惴,他們兩個卻安穩得很。

  在他們看來,連皇宮裡那位大宗師都跟著慶帝去了大東山,如今京中,他們的殿下才是唯一可以真正主宰一切的人。

  周誠願意陪其他人玩,其他人才能一起坐下玩。

  周誠玩夠了掀桌子,其他人便只能跪下這一個選擇。

  說起這個,陳全、陳寶也時常暗暗慶幸。

  若非當初被慶帝指派到周誠身邊,若非在周誠剛突破大宗師時便隨身侍候,此刻他們無論在哪當值,無論是誰的心腹,都不過是混沌無知,生死不由己的小棋子。哪能像現在一樣雲淡風輕,小命得到保障,《影視:反派人生從慶餘年開始》正在火爆連載,不容錯過!還有閒心靜看京都風起雲湧?

  「好,我知道了。」周誠應了一聲,翻過一頁文書。

  慶帝的大東山之行,雖說稍顯急促了些,不過總體而言也沒有太大錯漏。

  從朝堂上被朝臣步步緊逼,到蒞臨東宮患疾修養,放出風聲廢儲換嫡,到無奈頒旨祭祀慶廟,再到京都慶廟大祭司「病逝」......

  這一切,自然都是慶帝的精心安排。

  這過程,總體順暢,不過還是有著瑕疵。

  比如京都神廟的大祭司死得時機太巧了,比如慶帝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下旨要廢儲。

  真要死摳細節,其實有很多地方值得推敲。

  可再多的蹊蹺,都比不過慶帝離京的現實。

  慶帝離開京都,離開了層層保護的皇宮,這對慶國內外所有有心勢力而言,都算得上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沒有人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也沒人願意相信這是個陷阱。

  因為布置這個陷阱的代價太大了。

  從林若甫到太子,犧牲他們的代價太大,大到讓任何君王都難以承受。

  這兩個人,一個是權臣巔峰,一個是當朝儲君,任何一人出事,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更何況兩人一起出事!

  這種震盪,輕易便能撼動慶國根基,一個不小心,引發的後果對慶國朝堂乃至整個慶國都是毀滅性的。

  所以從外人看來,慶帝祭祀神廟是符合情理的。

  至少,比原劇情中要合理得多。

  慶帝儀仗的隨行人員也很合理。禮部官員,還有神廟祭祀,都是祭廟應有的配置。

  至於范閒,他身上有個太常寺協律郎的職位,也算禮官,加上誰都知道他是慶帝的私生子,此行帶他,其他人都覺得這是對范閒的榮寵。

  只有周誠知道,若是沒有范閒,慶帝根本不會出京都。

  慶帝在朝堂上演那麼多天戲,哪怕鑒查院、都察院把太子勾結北齊,策劃刺殺,害死林相的證據擺出來,慶帝都拖拖拉拉耽擱那麼多天,甚至還特意裝病,為的,就是等范閒養好傷。

  范閒懸空廟受傷那會,慶帝雖然把周誠誤會成五竹,卻也歪打正著,確認了五竹就在范閒身邊。

  如今范閒真氣全失,他還把范閒帶在身邊,為的,就是利用范閒把五竹引來。

  只要范閒在他身邊,一旦遇到危險,五竹就不會袖手旁觀。

  此行他算計三大宗師,一個不好就容易折戟沉沙,所以他必須拉著五竹當最後的保險。

  實在事不可為,他就拿范閒當擋箭牌,逼五竹出來救命。

  反正以范閒的性格,肯定不會坐視他被其他大宗師殺死,更不會坐視五竹殺他。

  ......

  慶帝一走,京都便陷入了暗流之中。

  只是明面上還能保持平靜。

  畢竟慶帝統御慶國多年的威勢,不是幾天就容易散去的。

  隨著慶帝的離開,周誠禁足的一個月也算期滿。

  不過他並未第一時間出府。

  雖說現在出府,籠絡朝臣,能很大程度上振奮他在朝中支持者的信心,可,他不在乎。

  他一如過去的一個月一樣,又度過了荒淫無度的一天。


  直到第二天,他才乘著馬車出了誠王府。

  他去含光殿拜見了太后。如今太后監國,他無論如何都要去請安。

  太后,他這位祖母,無論心思權謀,都不遜色於慶帝。

  在還是誠王妃的時候,就展現出讓葉輕眉都為之側目的才能。

  當年葉輕眉的死,她更是重要的幕後主使之一。

  慶帝能讓她暫代朝政,自然是對她的能力有著十足的信心。

  對自己這個孫兒,太后算不得寵愛。

  畢竟他幼時的表現著實一般,又有『何不食肉糜』的名聲在,看她眼裡,算是丟了皇家的臉面。

  太后最看重的是太子。

  太子與慶帝最為相似,無論性格還是隱忍,都讓她十分看好。

  加上皇后母族被屠殺殆盡,太子背後的關係也乾淨純粹。

  在太子的支持勢力中,太后,一直都是最堅定的一位。

  他與太后著實沒太多好言語的,請安之後,走了一個過場,周誠便離開含光殿,去了廣信宮。

  雖然有些書信交流,可他還是想知道這瘋女人的最新動作。

  李雲睿雖然被禁足,可並未老實。

  隨著慶帝前往大東山,李雲睿也將君山會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她與周誠的私情暴露,慶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傳位於周誠。

  周誠不能上位,她的投資自然要打水漂,所以,她不允許。

  於是,就在慶帝確認旨意、前往大東山祭廟時,她就通過君山會,聯絡了葉流雲,聯絡了北齊,聯絡了東夷城。

  李雲睿自是不知,她的一切動作都被慶帝算準。

  慶帝對他這個妹妹實在太過了解,她有哪些棋子,她會如何下,他都算得一清二楚。

  李雲睿的做法,周誠也只是坐視。

  慶帝利用李雲睿,他再利用慶帝,如是而已。

  李雲睿的肚子已然有八個月,估計生產也就兩個月左右。

  周誠算了算了時間,這孩子出生,大概是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

  李雲睿為幫周誠奪位做了諸多布置,她問起周誠的安排,周誠只是告訴她,他的人手早已準備到位。

  李雲睿還想細問,可周誠哪裡會給她機會。

  一對狗男女攪在一起,等周誠離開,李雲睿早就忘了先前要問什麼。

  廣信宮外有禁軍嚴加看守,當初慶帝下達的旨意是許進不許出。

  可慶帝不在,也沒人敢攔他。

  頂多就是有人報到太后那邊。

  此時太后自然以一切穩妥為先,不會過於追究,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周誠幾乎都是老老實實呆在誠王府,少有外出。

  此時已是隆冬,雖說慶國的冬天算不得寒冷,可室外終究沒有室內舒坦。

  周誠在暖室內,與眾女換著法的玩耍。

  懸空廟刺殺之後,葉家被逐離京都,唯有葉靈兒留了下來。

  葉靈兒心情沉寂了一段時間,不過周誠對她寵愛不減,慢慢的也就安定下來。

  隆冬時節,即便是一國京都,天氣冷了,也難免透出幾分蕭瑟氣息。

  太后監國,一個月來未出絲毫岔子。

  至少行走在京都大街上,絲毫感受不出慶帝在與不在的區別。

  這一天,一如往常,幾乎無甚區別。

  真要說與昨日的不同,大概就是天又稍微暗了一點,天上的雲又稍微厚實了一些,溫度又稍微回緩了一絲。

  直到一道驚雷炸響,滾滾而過。

  不少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冬雷嚇了一跳,畢竟冬天的雷聲,著實少見了些。

  「這是大雨,還是大雪的預兆?」

  有京都的老人仰望著天邊厚重的陰雲,喃喃自語。

  多年的經驗,讓他們心中很快做出了判斷。

  天邊愈發厚重的雲層,而地面詭異回升的暖意,他們隱約覺得,這京都,很可能馬上要迎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還是大雪!


  就在京都城裡的人們竊竊私語時,被驚雷淹沒的另一種聲音,終於姍姍來遲。

  得得馬蹄聲響,踏破長街,聲聲急促。

  定睛望去,只見城門處一匹駿馬急速駛來,有且只有一匹。

  眾人見多了這種情形,知道這是哪方有急訊入城,也不在意。反正都是貴人們的事,很少與他們這些京都百姓相關。

  當然,也有少數人發覺了不對。

  因為入城這駿馬,絲毫沒有減速的架勢,哪怕已經邊跑邊吐著白沫,可馬上滿臉塵土、滿臉惶然的騎士依舊沒有絲毫憐憫,依舊狠命抽著馬鞭催促。

  「有些奇怪啊......」

  有些行人見多了急訊入城的騎士,可急成這般的,還是少見,尤其一眼看去,莫名的,就感覺與往常有些不一樣。

  直到一個京都老人顫抖著聲音:「是,是白巾啊!系,系白巾了!」

  原本貼著道邊議論的行者,霎時間安靜下來。

  白巾.......

  年輕一代肯定是沒有印象的。

  可往上推幾十年,經歷過北齊還是北魏,經歷過慶國舉國之力三次北伐的那代人,卻再清楚不過此中含義!

  「出大事了!」

  有人聲音顫抖,卻只敢說「出大事了」。至於出了何等大事,他們不敢說,甚至連猜都不敢猜!

  那騎士手臂上繫著白巾,一路高舉著一塊令牌模樣的事物,直接衝過一道道阻礙,馬踏長街,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直到傍晚的時候,皇城角樓里的鳴鐘響起,緩慢而震人心魄。

  京都的人們依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整個京都,已然陷入一種巨大的恐懼與茫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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