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懸空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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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一過,山坪處不知何時騰起的那道黑煙像是被撩撥了一下,驟然變得濃烈。

  灰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夾雜著猩紅的火星,在風中狂舞。零星的火點,剎那間灼成一片,發出尖銳的嘶吼。

  山下廟門前,上一秒還在悠哉悠哉跟王啟年嘮嗑的范閒,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呼喊聲,下一秒臉色驟變,猛地從車架上彈起身。

  「走水了——!懸空廟走水了——!」

  起火處是懸空廟底下的樓層。

  懸空廟通體木製,樑柱飛檐皆是上好木料,乾燥易燃,火勢起得極快。

  一旦火勢蔓延到高層,後果不堪設想。

  這一層參加賞菊會的年輕官員們少有經歷這般陣仗,一個個亂了方寸,驚呼著四處躲避,一時間亂得不可開交。

  范閒一路運著輕功,身形如電。

  來到著火處,高溫撲面而來。

  火場中已經有不少侍衛和太監在拼命救火,水桶傳遞,水花四濺。

  原本在高層的宮典,也被這裡的動靜驚動,帶著不少侍衛從樓上沖了下來。

  樓梯狹窄,能並行參與救火的人不多,好在火勢發現得早,在眾人合力之下,很快便被壓制住了。

  宮典一身黑甲,手按著劍柄,站在樓梯轉角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在場所有人員。

  黑甲上落了一層黑灰,他的臉色卻比甲冑還要冷峻。

  雖說是秋高物燥,天干氣躁,但他還是覺得這場火來得太過詭異。懸空廟守衛森嚴,每日都有人巡查,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起火?

  「小范大人!」宮典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飛身落到范閒面前,抱拳道,「這裡的調查任務交給我!你趕緊上去護駕!」

  火情來得詭異,他必須仔細調查。

  在場所有人,哪怕是他的屬下,他也得挨個盤問。

  如今他唯一能排除在外的,就是范閒。

  畢竟京中但凡不是耳聾眼瞎之輩,哪個不知道範閒就是慶帝的兒子?

  「好!」范閒見火勢已被控制,也不多言,衝著宮典抱了抱拳,轉身便向懸空廟高層掠去。

  昨日來這廟裡送花,他是接了慶帝口諭,只能一次一次順著樓梯棧道上下往返。

  現在他運起輕功,不再走尋常路,在崖壁、建築飛檐間,足尖不時地一蹬一點,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黑影,像個靈活無比的鬼魅,快速無比往樓頂攀去。

  他的身影在崖壁上一閃而過,幾個起落便拔高了數丈。

  宮典仰頭看著那道飛速上升的黑影,忍不住讚嘆一聲:「好輕功!」

  ......

  頂樓大殿中。

  周誠等人在頂樓大殿中,自然看不到著火點,甚至看不到黑煙,只能聽到零星的喊聲快速平息下去。

  就在還有人搞不清發生什麼時,殿側突然傳來衣袂破風的聲音。

  殿內的侍衛立即警覺起來,目光全都順著聲源方位,按住刀柄。

  很快,外面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范閒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促:

  「陛下,臣范閒求見!」

  慶帝手指虛點,侯公公立刻會意,踩著步子快速來到殿側推開窗戶。

  窗戶一打開,一股山風便灌了進來,殿內眾人下意識眯了眯眼。

  接著眾人便見到范閒單手牢牢握住對面樓頂下方的檐角,整個人在山風中微微蕩漾。

  「陛下,有人縱火!」范閒見到慶帝露面,連忙喊了一聲。

  慶帝單手叉著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語氣卻帶著幾分不耐煩:「你放的嗎?」

  范閒有些莫名其妙,沒想到慶帝火氣這麼大。

  他自然不知慶帝上一分鐘還在惱太子丟臉,

  他只能一邊心裡暗罵狗咬呂洞賓,一邊按著性子解釋:

  「臣是來護駕的!」

  「護駕?」慶帝重複了一遍,向著窗外掃了兩眼,「火呢?」

  「滅了!」


  「滅了護什麼駕?敗興!」慶帝呵斥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隨即轉身,甩下一句,「進來!」

  得到慶帝應允,范閒立刻手上用力,五指收緊,先將身形憑空拔高數尺,隨即一腳踏在檐角上,借力騰空,整個人如大鵬展翅般越過十數米距離,從窗口穩穩落入殿內,落地無聲。

  范閒進殿,周誠便見他視線快速掃了一圈。

  范閒隨後就沖他還有太子、范建、林若甫等熟人抱拳一圈。

  周誠也沖他點了點頭,沒有更多的表示。

  山下起火,自然就是慶帝的手筆。

  此次賞菊,慶帝做了周密安排,太后未至,所以名義上的大宗師洪四庠,就如往常一般留守後宮。

  葉重守衛皇宮,如今他身邊,排的上的守衛力量,唯有宮典。

  而剛剛那把火,就是為了把宮典給引走,順便把范閒給調過來。

  這樣一來,這懸空廟頂樓中,除了那些帶刀侍衛,就只有范閒這一位頂尖高手。

  周誠揣著雙手,不動聲色,等待著好戲上演。

  ......

  范閒跟在慶帝身後:「陛下,這火起的蹊蹺。若真有刺客,這高懸崖壁最難防範,陛下還是回京都暫避一下。」

  慶帝冷哼一聲,腳步不停,似是完全不把范閒的話放在心上。

  「朕這一生什麼樣的風浪沒有經歷過,一把沒燃起的火,就給你嚇成了這個樣子!」

  慶帝停住腳步,轉過身,衝著范閒的鼻子指了指,那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

  范閒吸了一口氣,很想翻白眼。

  他覺得慶帝太裝了!

  只是一國之君的安危關係重大,一個閃失便可能牽連到無數無辜者的闔家生死,哪容得絲毫馬虎?

  無奈,他微微低頭,連忙朝著周誠所在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結果,周誠看都沒看他。

  范閒嘴角抽了抽,只能對慶帝身後強自表現著鎮定的太子做了個眼色。

  太子剛剛丟了大醜,此刻正愁怎麼表現。

  感受到范閒目光,微微一愣,立刻就反應過來。

  他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對慶帝行禮道:「陛下,您身系天下安危,萬金之軀不容有失。如今火因不明,請陛下以天下為重,還請暫退。」

  誰知道慶帝根本不理會太子,只是沖他擺擺手,便對著范閒道:

  「朕這一生,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場刺殺,你們這些小孩子,怎麼可能知道當年的天下,是何等樣的風雲激盪?」

  慶帝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追憶,幾分不屑。

  「這樣一個錯漏百出的局,一把根本燃不起來的火,就想逼著朕離開,哪有這麼容易。」

  范閒沒想到慶帝竟這麼固執,

  他剛想再說什麼,就聽一旁的侯公公突然大聲說道:「陛下一生,遇刺四十三次,從未退後一步。」

  那聲音尖利洪亮,在大殿中迴蕩。

  范閒一愣,到了嘴邊的話竟然給忘了。

  他看著侯公公,馬上想到了山腳下的王啟年。

  王啟年在陳萍萍身邊時也總會突然蹦出來喊兩句。

  此刻他不禁又在心中罵道,原來所有成功的男人身後,都有一位或幾位優秀的捧哏。

  范閒一時間沒有出聲,慶帝突然揣起雙手,看向周誠。

  「承誠,這范閒和太子都勸了,你怎麼不勸朕?」

  不等慶帝話音落下,周圍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到周誠身上。

  對周圍的目光,周誠仿若未覺,他不緊不慢沖慶帝行了一禮,

  「陛下,威壓宇內,至尊至貴,天下莫敵。該退的不是陛下,而是宵小之徒。」

  慶帝突然笑起來,指著周誠:

  「第一次聽你這麼說話,還真有點不適應!看來你確實有長進!」

  他又點點頭,

  「好啊,這才像話!朕認為,承誠說的很對!朕威壓宇內,天下莫敵,該退的從來不是朕,而是宵小之輩!」

  范閒瞪大著眼,沒想到周誠竟能說出這種話!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周誠不會拍馬屁的!

  然後,他氣得牙根痒痒。。

  這狗東西,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懸空廟頂樓,外臣之中,如今就屬他武道最強,個子最高。

  他是監察院的提司,就得負責皇帝的安全。

  一旦發生什麼事,就得他頂上。

  不出差錯還好,一旦出了岔子,黑鍋扣下來,他第一個跑不了。

  本來他勸慶帝離開就是為了防患於未然,可如今這狗東西一句話,本來就不想走的慶帝,更有理由留下來了。

  關鍵周誠還是皇子。

  即便慶帝因周誠的話留下來,一旦出了問題,被追責的依舊不是周誠,還得是他。

  所以一時間,范閒承受了巨大壓力,哪怕他還欠周誠兩個人情,此刻也氣得不行!

  慶帝往觀景台走去。

  范閒深吸一口氣,趕忙追上:「所以陛下今日旨意還是不退?」

  「還不服啊?」慶帝背著雙手。

  「完全不服」

  「你這是抗旨。」

  「不是我想抗旨,遇到這種情況,在場各位都想抗旨。」

  范閒指了指跟隨在慶帝身後的其他人。

  周誠等人自是不說話,唯有四皇子李承平在人群里有些慌張道:「我,我沒有。」

  他邊說邊擺手,可是沒人搭理他。

  范閒同樣無視了李承平這小屁孩,他依舊沒有放棄:

  「陛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無小事,便更須珍重才是,再如何小心謹慎也不為過,這黃花之景年年重現,慶國的陛下卻只有一人。」

  來到觀景台上,山風凜凜。

  慶帝來到欄杆處,停下腳步,雙手扶著欄杆,極目遠眺。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慶帝一字一頓。

  范閒沒想到慶帝竟然會吟自己寫下的詩,這景象,也著實應景。

  只是他現在無心讚賞,依舊只想把這尊大神趕緊送回宮去。

  吟詩一句,慶帝回過頭,看到范閒又準備張嘴,一抬手示意他住嘴,

  隨後他眼神寧靜,語氣中帶著強大的自信:

  「范閒,當遇刺成為一種習慣後,你大概就能明白為什麼朕會如此不放在心上了。」

  他輕聲笑道:

  「北齊,東夷,西胡,南越,還有那些被朕打的國破人亡的可憐蟲,有太多的人想要殺朕,可這二十年過去,朕還好好站在這裡賞花觀景!」

  說罷,他雙手離開欄杆,喊了一聲,

  「好了,不要再壞朕的興致。今天是個好日子,來,吃酒賞花!」

  慶帝話說到這份上,范閒也無話可說,只能看著侍者們魚貫而出,端著托盤送來酒水。

  「來,我們喝上一杯!」

  慶帝舉著酒杯,其他人紛紛舉杯,呼喊萬歲。

  慶帝點頭,將酒水一飲而盡。

  隨著一杯酒下肚,頂樓的氣氛陡然變得輕鬆起來。

  范閒看著這裡大多熟悉的面孔,一時間也有些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些。

  慶帝接連又飲了兩杯,似是很享用今年這菊花酒的滋味。

  隨即他離開觀景台,讓出位置,讓其他人也能在這處飽覽風光。

  進了殿內,慶帝在桌案前坐下。

  「換酒!」

  他吩咐一聲。

  接著,一位面相清秀無害的小太監,便端著酒案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很輕,只有腳尖落地,看起來分外謹慎小心。

  范閒看到這一幕,卻不知為何,心中陡然一緊。

  「乓啷!」

  花盆墜地的聲音響起。

  范閒猛地向聲源看去。

  只見不知何時,大殿中一盆金線菊落在地板上,花盆粉碎,泥土花瓣飛濺,碎瓷片散了一地。


  這像是一個信號!

  頓時數道雪亮的刀光齊齊閃現!

  「有刺客!」

  侯公公尖叫一聲,聲音尖銳刺耳!

  然而,下一瞬,隨之而來是一聲更大的轟鳴!

  「轟隆!」

  一塊巨石帶著風雷之聲從天而降,生生砸塌了樓頂,碎木橫飛,灰塵瀰漫。巨石砸進大殿,深深陷入地板,差點砸到下一層去。

  那巨石有一人之高,千鈞之重,砸落時整個大殿都在顫抖。

  一個倒霉的太監被落下的巨石砸中半邊身子,瞬間就沒了聲息,血和碎肉濺了一地。

  接著,大殿頂部巨石砸出的空洞中,接連有人影落下。

  這些人影穿著粗布麻衫,打扮與昨日送下山的工匠如出一轍。

  只是此刻,這些工匠手中,拿的不是刻刀花剪,而是實打實的百鍛鋼刀!

  尖銳的叫聲響徹頂樓!

  四皇子李承平距離一個刺客很近,刺客的刀光中,映出他稚嫩的臉。

  他兩股戰戰,褲襠全濕,不顧一切尖叫出聲,手中的酒杯也扔飛出去!

  當刺殺來臨時,即便在場的大內侍衛也沒能在一瞬間反應過來。

  他們沒想到自己人中竟出現了刺客,沒想到有刺客從天而降,更沒想到,竟有人敢在這懸空廟行刺!

  「保護陛下!」

  「保護陛下!」

  混亂中,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有喊叫的,有拔刀的,有推搡的,亂成一鍋粥。

  范閒反應很快,他距離四皇子很近。

  就在他準備出手救援李承平時,一道慘白的光,從樓外襲來。

  一名全身白衣、手持一柄素色古劍的刺客,一如天外的飛仙,從窗口飄然而入。冰冷的殺意如芒在背,劍光如同貫日的流星,直奔慶帝而去!

  高手!

  真正的絕世高手!

  白衣人出現瞬間,背對他的范閒便心生感應,頸後汗毛倒豎!

  對方的劍芒哪怕沒刻意針對他,他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危機,那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侍衛刺客持刀揮向李承平,白衣人刺向慶帝,這一切,在同一時刻發生。

  幸運的是,李承平在白衣人行進路線附近。

  白衣人雖讓范閒感受到強烈的危機,不過他卻自認能救下李承平的同時,擋下白衣刺客的一劍。

  或許有點危險,或許他可能會受傷,但他自信能做到!

  只是.......

  范閒看到了慶帝身後。

  那裡有位眉清目秀的小太監,正從酒案之下,翻出一把深色的匕首!

  那匕首外表與酒案一個顏色,與酒案貼在一起,即便仔細觀察,一時間也難以發現。

  范閒心生寒意,一時間陷入兩難的抉擇!

  以他的身手,最多只能攔下兩人!

  他若救慶帝,就無法救李承平!

  救李承平,他便趕不上救慶帝!

  電光石火之間,容不得他過多思考。

  他過去接受的教育讓他近乎本能地做出了選擇。

  救人。

  自然是先救小的。

  衣袖中的袖箭直奔侍衛刺客而去,范閒看都沒看結果,轉身便運足真氣向身側的劍光拍去!

  白衣劍客微微皺眉,劍勢一轉,擋下范閒這全力一擊。

  劍客退後卸力之際,范閒眼角餘光落向慶帝方向。

  就在他恍惚於一代帝皇即將喋血之際......

  「嗖!」

  一隻酒杯化作長虹,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直奔慶帝身後的小太監!

  那酒杯通體瑩白,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速度快得驚人。

  那小太監剛從酒案下抽出匕首,還沒來得及舉起來,酒杯便已飛到。

  「啪!」

  酒杯撞在他手上,應聲而碎,碎片四濺。

  強大的力量讓他手掌瞬間血肉模糊,行刺的匕首更是被彈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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