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子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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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空廟山門前,禁軍林立,尺度森然。

  一身黑甲佩劍的大內侍衛副統領宮典早已等候多時。

  見周誠一行人走來,他快步迎上前,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金鐵清脆之聲。

  「太子殿下!誠王殿下!小范大人!」

  「宮統領快快請起!」

  太子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上前一步,低身去扶宮典。

  宮典卻像觸電一般,不等太子的手碰到他,便猛地起身,抱拳告罪,腳下微微向後退了半步,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太子的攙扶。

  太子雙手前伸,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不過很快,他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衣角,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他臉上笑容不變。

  宮典是他的老熟人。

  早在兩年前他便調查過宮典的喜好,投其所好送去不少名家書畫。

  那時兩人私交甚密,時有往來。

  奈何他們的交往被慶帝察覺。

  范閒剛進京那會,慶帝便尋了機會,狠狠敲打了宮典一番。

  宮典惶恐之餘,只能將那些書畫盡數歸還,並從此與他劃清界限。

  此刻再見,對方卻形同陌路,下意識的與他保持距離。

  太子心中嘆息一聲,卻也沒有責怪宮典的意思。

  慶帝的威嚴,別說一個宮典,他身為太子、作為儲君,何嘗不戰戰兢兢?

  他隨即道:「不知宮統領守候在此,有何貴幹?」

  「回殿下,是陛下口諭。」宮典抱拳,「著微臣在此守候,有事交代於太子殿下、誠王殿下,還有小范大人。」

  范閒也猜到慶帝讓自己來懸空廟不會只是賞花那麼簡單,此時聽宮典一說,便問:

  「不知陛下有何交代?」

  宮典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沖一旁的侍衛打了個手勢。

  兩隊身著銀甲的大內侍衛魚貫而出,每人手中捧著一盆開得正盛的金線菊。

  花瓣層層疊疊,金黃燦爛,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侍衛們隊列整齊,腳步聲沉穩,在青石地面上踏出統一的節奏。

  「陛下說了,」宮典解釋道,「太子與誠王殿下各持一盆金菊,送上頂樓觀景台。」

  周誠早有預料,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太子亦是如此,臉上看不出什麼。

  只有范閒愣了愣,忍不住問:「那我呢?」

  宮典垂著眼:「剩下的,都是小范大人的。」

  「啥?」范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向那十幾名侍衛手中的菊花,眼睛一下滾圓,「我?全部端上去?」

  宮典點點頭:「陛下是這麼交代的。」

  范閒臉色頓時一黑。

  他感覺被慶帝區別對待了!

  明明都是兒子,憑什麼周誠和太子只送一盆,而他卻要送一堆?

  就因為他是私生子?

  范閒心中再怎麼不滿,此時也只能認下。

  周誠笑呵呵地看著范閒,似是幸災樂禍,范閒目光掃過來,兩人目光對視到一起,他耳邊便響起提示音。

  【來自范閒的負面情緒+66!】

  「不知陛下可曾交代,我等可否幫小范大人一起送花?」太子向宮典問了一句。

  他此刻思維急轉,感覺慶帝讓他們三人一起來懸空廟不會只送花那麼簡單,他懷疑慶帝是借送花來考驗他們兄弟感情。

  他想著,若真是如此,他倒也不介意幫范閒一把,正好趁機刷刷范閒的好感。

  宮典抱了抱拳:「陛下未曾交代。不過以臣之見,陛下如何說,殿下便如何做就好。」

  太子道了聲謝,似是恍然。

  只是他心中依舊猶疑,對慶帝的想法揣摩不定。

  此刻的他,像極了後世短視頻中那些面試即將遲到卻在樓下遇到摔倒老頭的求職者......

  萬一呢?

  萬一這是考驗呢?

  周誠卻不知太子此刻的頭腦風暴,他只是招了招手,讓隊伍最前面的一個侍衛上前,把那盆金線菊接過來,抱在懷裡。


  送花上樓,慶帝可不是要考驗他們兄弟什麼手足情深。

  純粹是讓他們干點粗活,接接地氣,警示他跟太子最近老實一些。

  這山門之前所有的大內侍衛和禁軍,都是慶帝的眼線,必然會把他們的表情、表現一字不漏地傳達回去。

  因為慶帝也想著通過他們搬花時的態度,來判斷他們對聖意是順從還是牴觸。

  至於范閒,慶帝的心思則更深些。讓他搬十幾盆金菊上樓,除了試探他的態度,還有讓他熟悉環境的意思。

  明日就是正式的賞菊大會,慶帝可是安排了一出大戲等著范閒。

  范閒若不提前熟悉環境,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太子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領了。既是陛下旨意,那臣就老老實實搬吧!」范閒沖太子抱拳致謝,隨後嘆了口氣。

  范閒若不提前熟悉環境,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太子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領了。既是陛下旨意,那臣就老老實實搬吧!」范閒沖太子抱拳致謝,隨後嘆了口氣。

  太子點點頭,似是有些惋惜。

  不過忙雖沒幫上,可他自認姿態到位,應該或多或少能刷到范閒一點好感,這讓他心中稍稍寬慰。

  太子也從侍衛手中接過一盆金菊抱在懷裡。

  范閒見狀上前兩步,

  「來,給我兩盆!」

  范閒招呼侍衛,接過兩盆金菊,一手托著一盆。

  他暗暗嘀咕,慶帝只是讓他把菊花送上去,可沒說一次只讓送一盆。

  懸空廟地勢險峻,道路崎嶇,上上下下跑十幾個來回,他也有點受不了。

  現在一次送兩盆,來回的次數少一半,效率翻倍!

  若非考慮一次運太多疊放一起可能損傷花的品相,憑他的能力,真不介意一次運個十盆八盆上去。

  三人抱好菊花,宮典便走到前面引路,一行人正式踏進山門。

  懸空廟孤懸山中,背靠懸崖峭壁,上山只有一條道路。

  四人走在棧道上,宮典在前面一邊行走,一邊講解著懸空廟的來歷。

  當然,他主要是講給范閒聽,畢竟只有范閒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

  拐過幾處彎道,高度爬升不少,崖風變得明顯起來,吹得衣袍擺動。

  遠處傳來一陣鎖鏈碰撞的叮噹聲,清脆又沉悶。

  不多時,幾人就見,幾十個身著單薄麻布衣、帶著手銬腳鐐、被鐵鎖串聯成一排的匠人,步履蹣跚地迎面而來。

  他們腳下拖著沉重的鐐銬,每一步都帶著嘩啦啦鎖鏈摩擦的聲響。

  領著這隊匠人的禁軍沖四人行了一禮,隨後回首示意。

  所有匠人齊齊面向崖壁,雙手儘可能高舉,整個人貼到崖壁上,讓出道路,像一串掛在牆上的枯葉。

  「這些是?」范閒不禁問了一句。

  宮典淡淡道:「他們都是懸空廟的工匠,有木匠、石匠,還有花農,用於修繕布置懸空廟。賞花大會之前,他們都要撤走,確保賞花當日沒有閒雜人等。等賞花結束,他們還要回來。」

  太子對這種情況已經見怪不怪,周誠也沒有在這些匠人身上多看一眼。

  明日賞花大會,可謂一場別開生面的『神仙局』。

  而不論這大會最後結局如何,這些匠人都逃不了被一刀清算的命運。

  這群人看似還活著,其實,他們已經死了。

  從匠人身邊走過,范閒的目光掃過一個個背對他們的身影。

  如今已算初冬,山上的風更冷,帶著透骨的寒意,可這些匠人身上的衣物卻單薄破舊得不像話。

  他們手腳處,有著厚厚的老繭,那是手銬腳鐐長年累月留下的痕跡,可見他們被鎖,絕不是一天兩天。

  周誠餘光瞥見范閒的眼神,他明顯是動了惻隱之心。

  他抿了抿嘴唇,接連幾次都欲言又止。

  直到走出一段路,身後的鎖鏈碰撞聲輕了一些,范閒再次回頭看去。

  這次,他沒有忍住,對著宮典問道:

  「這些工匠......能回家嗎?」


  宮典看向范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小范大人說笑了。」

  范閒說不出話,直到又上了一層棧道,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澀意:「三年賞一次花,卻要把人一輩子困在這?」

  宮典不以為然,語氣平淡:「一切為了陛下安危!」

  范閒呼吸一窒。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兩盆金菊,花瓣金黃燦爛,在陽光下美得炫目。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花有些刺眼。

  就在這時,安靜了一路的太子,忽然開口:「其實我覺得吧,這有些不合理。為了安全,把人趕走就是了,實在沒必要把他們釘在這裡一輩子。」

  范閒回頭看向太子,宮典同樣回頭,卻不好接話。

  太子嘆了口氣,迎著兩人的目光,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當然,我也只是說說自己的想法。父皇的安危,永遠高於一切。」

  范閒收回目光,面無表情。

  太子話里的意思,他聽得懂。

  他們想法相似,他要有能力改變,就需要上位,就需要他的支持。

  對於這種拉攏,范閒心裡波瀾不驚。

  他看向周誠,想看周誠的反應。

  出乎意料的,周誠卻像沒聽到他們的談話,目光一直投向遠處。

  他們此刻已然來到半山腰,雖未至絕頂,卻也視野開闊。

  范閒順著周誠目光,遠眺過去,赫然發現,山野之中,竟生滿了野菊。

  山間多石少泥,野菊各方面的質量自然不如人工培育的。

  那山野中,其實隔著好幾尺才會生出一株菊花,只是此時他們與山野間的距離已經拉開來,所以形成了一種視覺上的錯覺。

  當然,即便是錯覺,也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只是在半山腰就有如此繁盛之色,可以想像登臨至頂,這柔弱之花,鋪就雄壯之勢,又會是何等富麗堂皇!

  「居高臨下,美不勝收啊!」

  周誠讚嘆一句,他沒有偽裝,他是由衷的欣賞這裡的景致。

  聽得周誠聲音,太子眼神一動,笑呵呵道:「三哥這便滿足了嗎?」

  他走到棧道欄杆旁,抱著金菊俯瞰,「美景需要高看!站的高,才能看得遠!這裡,不是最高,還差得遠呢!」

  周誠看了太子一眼,覺得好笑。

  這傢伙,在范閒面前故意言志表現,還真是不願放過任何一個貶踩他的機會。

  不等他說話,這時宮典卻是緊張地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崖間風大,莫要靠欄杆太近,小心摔下去!」

  太子望著遠處山野,頭也不回,語氣自信道:「宮統領放心,只要我站得夠穩,便不可能摔下去。」

  說著,他雙手捧著金菊伸出欄杆,身子向外探了探,俯瞰下方的深谷。

  宮典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立刻出手把他拽回來。

  然而,宮典沒出手,周誠卻出手了。

  宮典想拉,而他,是推!

  周誠一手攬著自己的金菊,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太子身後,輕輕一推!

  力道不大,卻很嚇人!

  太子一個趔趄,剎那間便是一個激靈。

  他身體前傾,本能地將手中的金線菊直接拋飛出去,雙手下意識去抓身邊能抓到的一切。

  他兩手並用,一下子死死攥住身下欄杆,十指間迸發出的強大力量,竟讓他手指深深陷入紅松欄杆中,松木甚至都發出不堪受重的吱呀。

  而此時的宮典和范閒才反應過來!

  「殿下!」

  宮典嚇得直接破音!

  他猛地撲上前,抓向太子。

  范閒同樣腦子一炸,把手中的兩盆金菊往上一拋,也伸手去抓。花盆在空中翻滾。

  「咣當——啪啦!」

  兩盆金菊在地上摔得粉碎,花瓣濺開。

  千鈞一髮之際,宮典與范閒齊齊抓住太子背後的衣褶。

  兩人同時發力,猛地往後一拽。太子踉蹌後退,撞在宮典身上,才堪堪站穩。


  他的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額角冷汗淋漓。

  宮典同樣驚出一身冷汗,在確認太子無恙後,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周誠,不敢想像周誠竟敢推太子!

  【來自李承乾的負面情緒+999!】

  【來自范閒的負面情緒+333!】

  【來自宮典的負面情緒+666!】

  被三雙眼睛死死盯著,周誠卻依舊像個沒事人一樣,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走到太子身前,用剛才推太子的那隻手,去拍太子肩膀。

  太子本能地想往後跳開,可又生生忍住,咬著牙站在原地。

  周誠的手輕輕在他肩上不輕不重拍了兩下,以兄長的口吻慢悠悠道:

  「太子,摔不摔倒,光自己站得穩可不行,關鍵還在於,有沒有人推!

  你看,你自認站得穩,為兄卻只是輕輕一推,甚至沒用力,便讓你丟掉了手中最重要的東西。

  所以啊,你要吃一塹長一智,別太天真!」

  看著一副說教姿態的周誠,太子臉皮抽了抽。

  他很想一巴掌甩在那張可惡的臉上,恨不得飛起一腳把人給踹下去。可他努力平復著呼吸和心跳,看了眼范閒和宮典,最後咬著牙,努力擠出一抹難看的笑容:

  「多謝三哥教誨……承乾受教了!」

  周誠像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聽完兩人對話,范閒與宮典此刻也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宮典想法再多,自然也不敢對周誠說什麼,可范閒膽子就大多了。

  他黑著臉對周誠道:「殿下,你這玩笑開得有點太大了!您這一推,臣便損失了兩盆菊花。若太子一旦摔下去,臣的小命可都得賠上了!」

  周誠斜瞥他一眼:「太子哪會這麼容易摔下去?我心裡有數,就算他真摔下去,也沒那麼容易出事!」

  你有數個屁!

  范閒眼睛一瞪,剛想說周誠站著說話不腰疼,然後他就見宮典上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向太子剛剛差點摔出去的位置。

  范閒一愣,順著宮典的目光看去,頓時瞳孔一縮。

  只見那選取了上好紅松打造的欄杆上,有兩個清晰的手印。

  那手印深約一寸,五指分明,指腹的紋路都依稀可辨,就這麼深深嵌進堅硬的木頭之中。

  范閒用力眨了眨眼。

  這欄杆通體由紅松所制,質地堅硬,尋常人拿刀砍都要費好大力氣。

  他要留下這種痕跡,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他是什麼人?他可是天賦絕倫的武道奇才,九品的大高手。

  而眼前留下這痕跡的是誰?

  是傳聞中絲毫不通武道的太子!

  能在紅松木上留下這種痕跡,少說也是真氣透體的境界,怎麼也得有七品武道的實力!

  七品武者......

  但凡不是經驗太菜,從這半山腰摔下去,只要中途找到一兩處借力點,還真不一定會沒命!

  太子竟然是七品高手?

  范閒與宮典的目光齊齊向太子看去,太子表情一僵。

  他的武道實力暴露了!

  沒辦法,他自幼由慶帝親授霸道真氣,雖然分心頗多,卻因天賦不錯,如今也能有著七品實力。

  他雖有境界,卻沒什麼經驗。

  剛剛驚險之下,純粹出於本能反應,根本來不及掩飾。

  他通曉武道一事,就連他生母皇后都不知曉。

  他一直覺得,自身的武道修行算他最後的底牌,雖平常可能沒什麼大用,但也說不準某些時候能派上用場。

  然而他苦心隱瞞的秘密,如今被周誠輕輕一推,徹底暴露了出來。

  太子臉色難看,嘴角連扯都扯不動了。

  一片安靜中,周誠抱著自己那盆金菊,開口道:

  「太子與范閒的菊花丟了,宮統領陪他們下山再去取花吧。我對這裡還算熟,就先上去了。」

  說罷,他不理三人反應,轉身沿著棧道繼續向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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