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賞菊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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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閒在朝堂上的一番話,自是陳萍萍教的。

  這世上,除了周誠,再無其他人能比陳萍萍更了解慶帝。

  離開皇宮,范閒還以為慶帝又要對李承澤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來到鑒查院,陳萍萍聽完范閒講述,卻是笑了。

  他知道,李承澤這次徹底出局了。

  范閒還在一臉茫然,不懂陳萍萍這時候怎麼還笑得出來。

  陳萍萍卻已經自己推著輪椅往外走。

  「院長,你這是去哪?」范閒連忙從後面搭一把手。

  陳萍萍只是擺了擺手。

  「不用你推,你留在這裡。我要入宮。」

  「入宮?現在?」

  「沒錯,就是現在。入宮,請罪!」

  「請罪?請什麼罪?」

  范閒發懵。

  陳萍萍扭頭沖范閒微微一笑:

  「范無救死在我鑒查院地牢,而真正的主使我們卻沒抓到。這可是大罪!」

  「可.......」范閒還想說什麼,

  陳萍萍抬手在他手上拍了拍。

  「放心,這罪認了,事就過去了,越拖,罪過才越大!」

  他接著又用眼神示意范閒安心,隨後,他喊來護衛,在范閒注視下一路推著他上了馬車,快速向皇宮駛去。

  范閒看著馬車遠去,不放心,繼續留在鑒查院等候。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陳萍萍歸來。

  范閒連忙上去,將陳萍萍上上下下仔細查看一遍。

  「怎麼還沒回去?放心,我沒事!」

  看著范閒緊張的神色,陳萍萍頗為感動。

  他自覺為范閒做的一切,值了!

  「陛下怎麼說?」

  檢查無恙,范閒終於鬆了一口氣。

  陳萍萍笑道:「還好認罪及時,我又是老臣,陛下有心重罰,卻也不好說什麼。最後只是罰俸半年,記了二十板子。」

  「那就好!那就好!」

  范閒聽罷,終於徹底放心下來。

  罰俸半年,對陳萍萍根本不算什麼。

  陳萍萍受慶帝賞賜無數,生活之奢靡他是見過的。就朝堂那點俸祿,還真抵不上他那裡隨便幾件瓶瓶罐罐。

  至於記下那二十板子,在范閒看來不過是慶帝彰顯威嚴的手段罷了,不會真打在陳萍萍身上。

  陳萍萍見范閒放心,他也放心下來。

  他真不願意范閒多想,如今范閒這種性格,他很喜歡。

  至於慶帝對他的懲處,那半年罰俸他同樣不放在眼裡,真正讓他忌憚的,是那懸而未落的二十板子。

  金口玉言,慶帝說記下,自然是記下了。

  現在他還有用,那板子尚不會落到他身上。

  一旦他沒了用處,或觸了慶帝禁忌,這二十板子,就會如天罰隨之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不過這些,他覺得只有自己知道便好。

  又同陳萍萍聊了一會,陳萍萍讓范閒繼續查李承澤,並幫他安排了鑒查院的人手,堵死了二皇子府與外界的聯絡。

  之後,范閒放心回府。

  當夜,二皇子府庫房失火。

  火勢從庫房燒起來,借著夜風,頃刻間便將偌大的庫房盡數吞沒。

  火光照亮了整座皇子府,濃煙滾滾,焦糊的氣味飄出幾里地。

  等府中下人拼命撲滅,三間庫房已經燒成一片瓦礫,另外還有十幾個家僕葬身火海,屍體燒得面目全非。

  消息傳到范閒耳中時,他正在范府榻上睡得正香。

  待他趕到二皇子府,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有鑒查院人員守在外面,哪怕府門大開,也沒人出來。

  范閒亮出腰牌,無人敢攔。


  范閒到了現場,入目一片狼藉。

  庫房已經徹底成了廢墟,裡面的東西也被燒得不成樣子。。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倒著,還在冒著青煙,偶爾有火星濺出來,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那十幾具屍體被抬出來,在空地上擺成一排,散發著濃烈的焦臭味,嗆得人直犯噁心。

  范閒蹲下身,檢查了一遍那些屍體。

  不出意料,這些屍體喉嚨深處並無灰燼。可見是被提前滅口,死後才被焚燒。

  這時,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趿拉著鞋,打著哈欠的李承澤走了過來。

  在范閒面前,他已經演都懶得演了。

  他捂著鼻子,嫌惡地揮揮手,聲音悶聲悶氣:

  「小范大人用心了,這麼早就趕過來查案。不過可惜,小范大人貌似還是晚來一步。」

  范閒站起身,死死盯著他。

  「殿下,」他的聲音低沉,「火能燒掉很多東西,但燒不掉所有東西。」

  李承澤的臉色微微一變。

  范閒卻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新的一天開啟,朝堂上的風向,從這一天起徹底變了。

  周誠門下的監察院御史也不甘落後,措辭比太子的人還要激烈,不僅參李承澤,還把李承澤一系的官員能參的都參了。

  摺子像雪片一樣落在慶帝面前。

  每一本都引經據典,每一本都義正辭嚴,仿佛不定下李承澤的罪過,不懲治李承澤,慶國的天就要塌了。

  李承澤一系的官員,起初還試圖辯解幾句。

  奈何慶帝一言不發,彈劾的聲勢越來越大,辯解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牆倒眾人推,那些平日裡依附二皇子的官員,能改換門庭的紛紛改換門庭,不能改換門庭的也縮起頭來,恨不得跟李承澤劃清界限。

  接下來幾天,那些參與行賄、走私,與私軍有牽連的官員,能主動自盡的主動自盡,不能主動的就被動自盡。

  短短几天,朝堂上的眾官員便發現身邊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隨著這些身影的消失,李承澤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如烈日下的積雪,快速消融。

  對朝堂上的變化,慶帝始終冷眼旁觀。

  而他的坐視,也加劇了變化的速度。

  御書房中,慶帝看了眼摺子上的署名,便直接將摺子扔到一邊。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知道摺子里的內容。

  無非就是嚴懲李承澤云云。

  對李承澤的懲罰,在慶帝看來,如今已經夠了。

  被他放棄,那便是天大的懲戒。這幾天過來,還咬著李承澤不放,那就是看不清形勢,拎不清輕重,沒必要再留京都了。

  慶帝又閱覽了一會,給案上的摺子分了幾類。

  分完,他剛喘口氣,一旁候著的侯公公便立時端來茶水。

  慶帝飲了茶,潤了潤喉嚨,身體靠在椅背上緩緩放鬆。

  李承澤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培養多年的磨刀石就這麼廢了,他有些惋惜,卻也沒過於惋惜。

  他兒子那麼多,說來也不差李承澤這一個。

  還好他已經扶起了周誠,此外還有范閒。

  有這兩人,用來磨礪太子也足夠了。

  想到太子,想起李承乾在這次事件中的表現,慶帝有些失望。

  李承乾除了不斷上演那一出兄友弟恭的戲碼,著實讓他找不到亮點。

  慶帝心裡清楚,李承澤出局,明面上看是范閒的功勞。

  可他知道,這其中,周誠也出了很大的力氣。

  但凡做過,總有痕跡。他的情報系統又不是吃乾飯的。

  周誠與范閒的所有交集、會面,他都有記錄。

  李承澤一事,透露著太多蹊蹺。

  其他先不說,范閒手上那些證據就來的詭異。

  他很清楚,五竹從史家鎮只帶回了三個人,並無攜帶其他。

  鑒查院內的卷宗,也沒有前往史家鎮收集證據的記錄。


  而范閒什麼時候拿到了證據?

  周誠府上馬車出現在鑒查院門口之後!

  慶帝幾乎可以推斷,范閒手中關於李承澤走私的證據,很可能便是由周誠提供。

  只是周誠哪來的證據?

  他不清楚。

  他只是懷疑要麼跟北齊有關,要麼跟李雲睿有關,而與後者有關的可能性則更大!

  至於李雲睿為何會支持周誠,他一時間也想不明關竅。

  不過他知道,李承澤出局,周誠表面不聲不響,暗中必然出了不小力氣。

  這個老三,一次次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慶帝起身,伸展一下雙臂,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台上那盆金線菊出神。

  金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在秋日陽光下開得正好。

  不知道為什麼,確定周誠在李承澤一事中發揮關鍵作用後,他竟有些莫名的不安。

  冥冥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脫離了他的掌控。

  要知道,從一開始,他便沒打算讓李承澤出局。

  而現在,李承澤卻出局了!

  明明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可不知為何,卻總感覺背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他做出選擇,讓他去那麼做!

  或許是帝王心性的敏感,他說不清,道不明,只是知道,他現在心裡非常不爽!

  慶帝轉過身,目光落在御案上。

  上面的奏摺被分成三摞。

  一摞,是淘汰者。一摞與太子相關,一摞與周誠相關。

  軟禁李承澤後,李承澤門下的勢力,如今已被太子和周誠瓜分。

  范閒是他選擇的孤臣,朝堂勢力不能與其牽連過多。

  那些有心想投入范閒門下的官員,被他放進了淘汰那摞。

  沒了李承澤,如今朝堂上的局勢,就是太子和周誠涇渭分明,各據一方。

  比起李承澤在時三方混亂的局面,現在倒是更清晰明了,也更易落子了。

  「老三現在的勢頭,貌似過大了些。」

  看著那高低差距明顯的兩摞摺子,慶帝心中暗暗盤算。

  李承澤的支持者被打散後,投到周誠門下的遠比投入太子門下的要多。

  或許是他過去給出太多不看好太子的信號,導致現在朝堂上,看好太子的依舊極少。

  反倒他對周誠展現的寬容恩寵,讓那些迫不及待站隊的,一股腦傾斜過去。

  而這麼一來,就導致支持周誠的實力,過於大了些!

  六部,都察院,還有葉家,甚至范閒都跟周誠走得很近!

  行政、軍事、言官、情報,周誠麾下應有盡有!

  他現在,簡直比太子還要太子,比儲君還要儲君!

  這種一邊倒的局面,可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的是磨礪太子,不是扶持周誠上位。

  如今這局面,他真怕太子一個心性不堅,就被周誠給磨死。

  所以周誠的勢力,他必須做出限制!

  「葉家,或許該出京都了!」

  慶帝坐回御案前,鋪開一張明黃絹帛,提筆行文。

  葉家在京都權勢太大,一旦周誠與葉靈兒完婚,葉家與周誠的聲勢還將迎來進一步增長。

  他不允許這種狀況發生,必須重新調整周誠與太子兩人的平衡。

  這次讓葉家離開京都,正好可以完善他心中醞釀已久的那個偉大計劃!

  很快,慶帝停筆。

  他喚來侯公公近前。

  「傳朕旨意,三日後,朕欲在京郊懸空廟舉辦賞菊大會。」他一字字道,「五品以上官員,若無要事,務須到場。」

  侯公公躬身接過絹帛,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心頭微微一動。

  賞菊大會,皇家歷來有之。

  只是往常都是三年一度,如今三年之期未至,提前在這時候辦,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當然,他不敢多問,應了聲「是」,便捧著聖旨倒退著出了御書房。


  慶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已然蕭肅的秋色。

  這個時令賞菊是晚了些,不過好在初雪未落,一切便也說得過去。

  .......

  賞菊大會消息傳開,壓下了李承澤最後一點餘熱。

  大會前一天,周誠、太子、范閒,收到慶帝口諭。

  三輛馬車,穿過山下重重布防,在重重禁軍注視下,三人下了馬車,沿著秋澗旁的山路往上爬了許久,拐過一道水勢略薄的瀑布,一方依著慶廟式樣所築的廟宇便陡然出現在眾人面前,出現在那面山石如斧般雕刻出來的山崖上。

  懸空廟依山而建,過道憑著木柱一層一層插進崖壁,往上疊去,窄處不過三尺,最寬處也未逾一丈。

  山中秋風甚勁,帶著幾分初冬的寒意,呼嘯而過,讓山道上的行人不禁心生凜然。

  懸空廟,傳說是慶國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間廟宇,由信奉神廟的苦修士在此一磚一石一木所築,總共花去了數百年的時間。

  旨在宣揚神廟無上光明,勸諭世人一心向善,對所有信徒、非信徒平等開放。

  然而幾經滄桑變化,這裡儼然已成了皇家觀景的自留地。

  懸空廟,這輩子周誠自然是來過的,甚至還來過不止一次。

  只是每一次到這裡,每一次看到這堪稱奇蹟的古廟,想到站到最高處眺望或俯瞰那絕妙的景致,

  他都會忍不住心生感慨:

  「這地方,只圈起來不收門票,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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