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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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閒很想當周誠只是危言聳聽。

  可他沒辦法欺騙自己。

  一直以來,周誠對他說過的話,無一不逐一應驗。

  想到這裡,他的心便不由發冷。

  秋日斜陽從廊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卻無法給他帶來絲毫熱量。

  這時候,周誠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范大人悲天憫人,心懷天下,我是很佩服的。」周誠一邊說著一邊點頭,像是對他認可,

  「史家鎮日後不論是有是無,單憑小范這份赤誠之心,我願送小范大人一份禮物。」

  他收回手,揣回袖中,嘴角<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一抹弧度。

  「你不是要二皇子走私的證據嘛,過幾日,我會把證據送到府上。小范大人燒了也好,留用也罷,都由著你。」

  「殿下打的真是好算盤。」

  范閒咬牙盯著他,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明明有證據在手,卻還要等他們動手後,才把證據給我。既有二皇子的罪證,又要抓到太子的把柄——好一個一箭雙鵰,殿下坐收漁翁之利,卻拿我當刀使!」

  周誠看著他,也不惱,只是笑了笑。

  「對啊,就是拿你當刀。」他的語氣坦然,「這種事,不適合我親自動手。你沒見我在陛下面前一句玩笑,陛下便震怒的要廢了我?真要由我捅出來這樁醜事,那有罪的,是我,還是二哥,都是兩說呢!」

  范閒聞言呼吸一窒。

  他想起剛才家宴上慶帝的反應。

  周誠說得沒錯,他的身份沾上這種事,不管對錯,在慶帝眼裡都是「不悌」。

  而他不同,他是臣子,是鑒查院提司,查案是他的本分。

  「殿下就不怕我把殿下的話告訴太子?」范閒盯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這樣說不準能讓他改變主意!」

  周誠呵呵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范閒啊范閒,你雖然是我們兄弟,但你跟我們接觸太少,你對太子的了解還是太少了。」他搖了搖頭,「你會信我的話,不代表太子也會信。他的多疑跟咱們陛下如出一轍,你若真上門去,他只會把事做得更絕。」

  他頓了頓,手指敲擊著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不過,你若去找太子,倒是能輕鬆救下史家鎮。只要把太子幹掉,自然就沒那麼多事了。只是,你敢嗎?」

  范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捫心自問,他不敢!

  如果不用自己付出代價,在幾千百姓和太子面前,他自然會選百姓。

  可要他自己付出代價,他可做不到為幾千個素不相識的平民,搭上自己的未來和身家性命。

  周誠呵呵笑著看了眼他臉上不斷變幻的表情,也不等他回答,便轉過身去,慢悠悠地走了。

  范閒站在原地,直到周誠背影消失,他才咬了咬牙,挪動腳步。

  ……

  從皇宮出來時,范閒便翻身上馬,馬不停蹄地往范府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一回范府,便有下人迎上來,說是老爺要見他。范閒哪裡顧得上,三言兩語把下人打發走,又把自己寢室附近的下人全部趕走,這才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喊:

  「叔!你在嗎?叔!」

  沒等喊到第二遍,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房樑上落下,落在范閒面前。

  「我在。」

  見到五竹,范閒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叔!你趕路的速度,比起飛鴿如何?」

  「飛鴿?」五竹歪了歪頭,像是在思索什麼,「沒試過。不過只要看到,我就能追上把飛鴿打下來。不過純粹趕路的話,飛鴿比我更快。」

  「啊!」范閒臉上頓時寫滿了失望。

  可這時五竹話鋒一轉:「不過飛鴿晝行夜伏,需要休息。我不需要。路途夠長的話,我趕路的速度應該會比飛鴿更快。」


  「靠!你玩我呢叔!」范閒眼睛一瞪,激動得一把抱住五竹,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又鬆開,急聲道,「叔!我想求你幫個忙!邊境那邊有個史家鎮……」

  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飛快地說了一遍。五竹聽完,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我去。」他說。

  「靠你了叔!」

  范閒話音剛落,五竹便點點頭消失在原地。

  范閒看著窗外飛速縮小的身影,心中依然忐忑,卻也如釋重負。

  能做的,他已經做了。到了這一步,他已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拖著一身疲憊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杯涼茶。

  明明不是與高手對決,一場家宴下來,卻讓他比高手對決還要身累,心累。

  范建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十足的怨念:

  「回來京都過家門也不入,反倒先去誠王府,你這混小子,眼裡還有我這當爹的嗎?」

  范閒一拍腦袋,苦著臉站起來。

  ……

  一個時辰後。

  范建坐在書房裡,眼眶還紅著。

  范閒剛剛跟他說了若若在北齊的事,又說自己永遠姓范,不會姓李。

  范建聽完,老淚縱橫,心裡的那點不安,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范閒好說歹說,才把范建勸回去休息。

  他剛關上門準備躺下喘口氣——

  「少爺,誠王府來人了。」門外傳來下人的通報聲。

  范閒一下子坐起來,臉上一陣發黑。

  「該死!還讓不讓人喘口氣了?這神經病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罵罵咧咧地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

  來到府門口。

  門外一側停著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車廂上還帶著誠王府的標識。

  范閒站在台階上,沒好氣地沖馬車喊:

  「殿下,在宮裡還有話沒說完嗎?找到這裡來,你究竟要幹嘛?」

  他現在心情很差。

  考慮到自家便宜老爹的心情,他實在不想跟任何皇子多接觸。

  奈何周誠的馬車直接堵上門,他不見都不行。

  就在范閒以為周誠會從車裡鑽出來時,馬車裡卻響起一個陌生女聲,清脆,嬌俏,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是……是小范大人是吧!我是殿下的……的……侍妾。聽聞你從北齊帶回一個沈姓女孩,不知那女孩何在?」

  范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來人竟然是周誠的女人。他下意識打量了一眼馬車,車廂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

  沈姓女孩?

  范閒皺了皺眉頭。

  他這次從北齊回來,確實帶回了一個沈姓女子。

  不是別人,正是北齊錦衣衛指揮使沈重的妹妹,沈婉兒。

  言冰雲潛入北齊搞間諜活動,沈婉兒對他一見鍾情。

  哪怕言冰雲的間諜身份暴露,她依舊痴心不改。

  他當初便是利用了沈婉兒對言冰雲的感情,獲得了關鍵情報,才為扳倒沈重找到了關鍵突破口。

  沈重臨死前,託付他將沈婉兒帶到慶國安頓。

  沈婉兒的存在,在使團中都是機密,唯有他的心腹王啟年、高達等少數幾人知曉。

  滕梓荊這次又沒隨他出使,他想不通,周誠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你是沈姑娘什麼人?」范閒問道。

  人家都找上門了,否認估計也沒用。他反倒好奇,周誠的侍妾為何會來找沈婉兒。

  「我,我是她的故人……呃,朋友。反正你不用管,告訴我婉兒在哪裡就好!」

  馬車上的聲音有些急切,簾幕微微晃動,像是在裡面坐不住了。

  這車廂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戰圓圓。

  沈婉兒是她自幼一起長大的閨蜜,是她僅有的幾個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她也是聽周誠說起沈重死了,沈婉兒跟隨范閒來了慶國京都,這才迫不及待過來找人。


  她在京都待在周誠身邊,一天天倒是挺開心的,不過有時候,也難免想念齊國的人和事。

  知道沈婉兒的遭遇,她先是心疼,然後便有些興奮。

  因為沈婉兒來了,她身邊除了司理理這半個,又可以有一個老鄉兼閨蜜跟她在一起。

  至於沈婉兒跟那個言冰雲所謂的虐戀——嘿,讓那個毫無擔當的人渣滾一邊去吧!

  知道言冰雲對沈婉兒的態度和所作所為,戰圓圓一萬個瞧不上眼!

  「只是朋友?」范閒走下台階,來到車廂旁,「沈姑娘的身份閣下應該清楚,能做沈姑娘的朋友可不簡單!范某受人所託,照顧沈姑娘。閣下不說清楚自己來歷,請恕在下難以從命!」

  他開始旁敲側擊。

  說實話,對方自稱沈婉兒的朋友,這讓他不得不好奇。

  沈婉兒畢竟是沈重的妹妹,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有資格跟她交朋友的。

  一個沈婉兒的朋友,出現在慶國京都,還自稱周誠的侍妾,這其中的意味,就很有趣了。

  他懷疑,車廂里的女人,跟周誠與北齊的交易往來有關。

  他想抓住二皇子與北齊走私的罪證。如果能順藤摸瓜抓到周誠與北齊往來的把柄,他也不會放過機會。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那麼煩人!」馬車裡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只要讓婉兒來見我就好!見到我,她便會跟我走,不用勞范大人照顧!」

  范閒嘴角抽了抽。

  一個侍妾,脾氣這麼大嗎?

  戰圓圓一句話說完,似是感覺自己語氣有些不好。

  戰圓圓一句話說完,似是感覺自己語氣有些不好。

  她聲音有些訕訕:

  「小范大人行個方便!殿下說你是好人,肯定不會難為我的!我就想跟婉兒見一面!見了面,我又不會對婉兒不利,讓婉兒自己選擇便是。倒是小范大人阻止我與婉兒見面,日後被婉兒得知,說不得還要對大人生出怨懟!」

  范閒擰著眉頭想了想。

  他倒是不在意沈婉兒怪罪自己。畢竟沈重都是他害死的,沈婉兒對他本就懷有仇恨。

  他只是覺得,讓沈婉兒自己選,倒也不無道理。

  而他也可趁兩人見面,一探來人身份。

  想到這裡,他便同意下來。

  沈婉兒跟隨使團入京,如今被暫時安頓在鑒查院中。

  一想馬上又要往鑒查院跑,范閒心裡哀嘆一聲。

  自他踏進京都,一路幾乎未停,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此去鑒查院,倒是正好見一下陳萍萍。

  他回來沒有第一時間見范建,范建就滿肚子牢騷。陳萍萍對他不錯,不趁早見一見也說不過去。

  「走吧。」他嘆了口氣,「我帶你去。」

  他叫來自己的馬車,走在前面帶路。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在碌碌車輪聲中快速向鑒查院駛去。

  ……

  鑒查院,後院廂房。

  沈婉兒低著頭,跟在言冰雲身後,一步一步,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自她替言冰雲擋了一劍,言冰雲對她的態度有所改善。雖然還是不冷不熱,可也不像之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他現在態度轉好了,她的心情卻複雜難受得緊。

  最疼她的哥哥沈重,便是因為言冰雲而死。而她,為了追求所謂的愛情,害死了她的兄長。

  她悔恨,迷茫,這一個月來,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言冰雲,也不知該如何原諒自己。

  言冰雲走在前面,幫她安排好了住宿,又讓人準備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低著頭,滿臉木然無助,那雙一向冰冷的眼睛裡,也不禁閃過一絲情意。

  就算他再怎麼鐵石心腸,又如何能拒絕一個願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付出生命的女孩呢?

  他張了張嘴,正要問她還有什麼需——

  「言大人!外面有人找沈姑娘!」一個鑒查院書吏快步走來,抱拳稟報。

  言冰雲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看了沈婉兒一眼。沈婉兒抬起頭,也是一臉茫然。


  兩人很快便跟著書吏來到鑒查院大門外。

  門外正停著兩輛馬車,范閒還站在後面那輛華貴的車廂旁。

  沈婉兒自然看到了范閒,只是沒看到其他人。

  她初來乍到,剛進京都,有誰要見自己?

  「婉兒,是我!」

  這時,那豪華的車廂里傳出一個聲音,清脆,嬌俏,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沈婉兒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睛快速瞪大。

  那聲音!

  她難以置信地望向車廂。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可透過縫隙,她還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公……公……公……」

  她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在齊國的最後幾個月,她就一直沒見過戰圓圓。

  她去宮裡拜訪了幾次,可得到的回覆都是「大公主身體不適,不能見人」。

  那時她還以為是因為沈重的緣故,小皇帝禁止了戰圓圓與她來往見面。

  可萬萬沒想到,時隔半年,她身不由己,遠離故土,竟在千里之外的慶國京都,見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我不是在做夢吧?」她的聲音發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想要靠近那輛馬車。

  言冰雲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警惕地盯著車廂。

  「嘿嘿!驚喜吧!當然是我!」

  戰圓圓從車內微微起身,湊到簾幕縫隙處,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帶著俏皮。

  「不過我不能露臉!婉兒,趕緊上車跟我走,在京都,還是由我罩著你!」

  沈婉兒看了一眼言冰雲,又看了一眼范閒,然後環視一周。入目之人,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一切。

  沈婉兒最後又看向言冰雲,正好言冰雲也看過來。

  兩人對視著,沈婉兒緊咬嘴唇,

  「我可以跟她走,也可以留下.......」

  言冰雲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鬆開手,沒有說一個字。

  沈婉兒眼圈瞬間紅了。

  她知道對方已經開始緩慢回應她的心意。

  可她付出那麼多,到了這種時候,這個男人還是沒能堅定的選擇她。

  她抿了抿唇,低下頭,轉身上了馬車。

  簾幕掀開的瞬間,范閒的目光掠過車廂裡面——一個年輕的女子,紅衣如霞,眉眼如畫。

  簾幕掀開的瞬間,范閒的目光掠過車廂裡面——一個年輕的女子,紅衣如霞,眉眼如畫。

  他記下了那張臉。

  然後他確認——不認識。

  但他不得不承認,周誠挑女人的眼光是真不錯。桑文也好,司理理也罷,加上眼前這位,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姿容絕色。

  「真是勞煩小范大人!殿下說得對,你真是個好人!」

  馬車裡傳來戰圓圓歡快的聲音,然後簾幕落下。

  范閒的臉皮不自覺的抽了抽。

  車廂里沒有傳來久別重逢的歡樂,反而只有啜泣與安慰聲。

  馬車轆轆啟動,很快消失在已經西斜的陽光下。

  鑒查院門口,言冰雲還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愣愣出神。

  范閒走過去,拍了他一下。

  「人家剛才給你挽留的機會,你不說話。現在人都走了,還看什麼?」

  言冰雲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那張冷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

  范閒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不過你也不要灰心。人家姑娘都千里迢迢跟你跑到這裡,再跑也跑不到哪去!你呀,還是等沈姑娘安頓好,再趕緊想辦法把人約出來見見面,好好哄哄。至少要讓人家看到你的態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

  「不過在此之前,小言大人還得幫我個忙。剛才馬車上誠王那個侍妾你也見到了,我感覺那女人不簡單。你對北齊情報了解得多,幫我查查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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