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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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個瞬間,太子心中就把周誠來回詛咒了一萬遍。

  「父皇!兒臣……」

  他開口便要拒絕,可剛吐出幾個字,聲音就卡住,因為他完全找不到推脫的藉口。

  就在太子急得額角都滲汗時,二皇子頓時也急了。

  他不知太子與北齊有往來,他只知道,一旦太子請纓出征,國戰順遂,那太子將在軍中收穫威望,補上「未歷兵事」這一大短板。

  屆時他在朝中壓力,將大到難以想像。

  他決不允許太子獲得軍方力量的支持。

  所以當太子剛開口,他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甚至壓過了太子:

  「不可!萬萬不可!」

  太子一懵,怔怔地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二皇子。

  二皇子也不顧他人目光,抱拳上前一步,語速飛快:

  「父皇,太子儲君,乃國本所在,萬不可身赴險境!我慶國軍心可用,軍力遠勝北齊,絕對能碾壓北齊,此時萬萬不可讓太子親征,為戰事平添變數!」

  慶帝微微頜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確實不宜輕上陣前。他籌謀已久,對慶齊之戰有著必勝的把握,相比平添變數,他完全不需要太子上前線去提振什麼士氣。

  「二哥此言有理。」周誠向著二皇子抱了下拳,接著話音一轉:

  「只是現在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民心浮動,民心又關乎軍心,太子若不做些什麼,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恐怕遺害深遠!」

  二皇子轉向周誠,呵呵一笑:

  「說到底不過區區一則流言罷了,哪有三弟所言那麼誇張?況且堵嘴,也是容易的很!」他頓了頓,「我建議,流言一事,直接交予鑒查院。由鑒查院派出人手,誰傳就查誰!我倒想看看,什麼人的嘴這麼難堵!」

  他轉向陳萍萍:

  「院長覺得,我說得可行否?」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不動聲色。

  他只是沖慶帝拱了拱手:

  「我鑒查院,全聽陛下的。」

  眾人目光聚集過來,慶帝負手踱了兩步後,站立不動,似是思忖,片刻,他開口:

  「國戰在即,這流言確實要好生查處,萬不可讓其動搖軍心民意。」

  他看向陳萍萍:

  「陳萍萍,京中流言查處,便交予你。」

  陳萍萍拱手領命。

  慶帝又轉向周誠,語氣淡淡的:

  「太子儲君,不宜親征。老三,你之前的話也算有理,國戰在即,禁足儲君,有礙軍心民意。那這懲罰,就暫且免了吧。」

  太子沒想到自己竟然就這麼脫身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大喜過望,趕緊躬身謝恩:

  「兒臣謝父皇開恩!謝父皇明鑑!」

  直起身時,他看向周誠,眼神里都帶上些幸災樂禍。

  周誠此時也不說話。

  他只是垂著眼,面無表情,對太子投來的眼神像是沒看見。

  很快,慶帝擺了擺手,把一眾人打發走。

  出了御書房,太子、二皇子,周誠三人難得地走到一起。

  太子跟二皇子本想著並肩陰陽周誠兩句,結果周誠理都沒理他們,逕自加快腳步大步離開,兩人對視一眼,自討了沒趣。

  范閒也與林若甫走在後面,拉開與皇子們距離,邊走邊談,最後一同出宮。

  .......

  回到誠王府,周誠喚來陳寶,低聲吩咐了幾句。

  陳寶連連點頭,領命而去。

  數個時辰後。

  後花園中,月色如霜。

  水池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參差的剪影,池水泛著細碎的銀光。幾株晚香玉正值花期,夜風拂過,送來陣陣清幽的香氣,混著池水的潮氣,沁人心脾。

  靜謐而美好。

  周誠帶著桑文和司理理一左一右,沿著池邊散步。

  桑文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松松挽著,眉眼間帶著輕鬆慵懶的笑意。司理理則是一襲黯金長裙,站在池邊石欄旁,月光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光,襯得那張本就美艷的臉愈發不可方物。


  三人談笑間,一道身影出現在花園入口。

  陳寶。

  他沒有靠近,只是隔著十幾丈遠,靜靜站著。

  周誠自然注意到了。他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身邊兩位美人的纖腰,低聲道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轉身走向一旁的僻靜處。

  陳寶連忙跟上。

  「殿下,事已經辦妥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京中各個主要路口都貼上了告示,還有傳單也散到了茶樓酒肆。只是現在時辰已晚,看到的人估計不多。且鑒查院查得緊,到了明日,恐怕大部分會被清理乾淨。」

  周誠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無妨。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陳寶頓了頓,臉上帶著幾分遲疑:

  「殿下,要現在給陛下傳遞密信嗎?」

  周誠點頭:「你如實匯報就好。」

  陳寶道了聲「是」,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

  「殿下,您是大宗師,完全沒必要忌憚太子。只要展露實力,您就是貨真價實的儲君人選,何必……」

  他話沒說完,便被周誠的目光打斷。

  周誠看著他,那目光平靜:

  「你想的太簡單了。你要明白,宮裡可是有著一位大宗師的。」

  陳寶愣住。

  「你覺得我展露實力,皇位就是我的,你有沒有想過,那位大宗師會怎麼想?」

  陳寶的眉頭擰緊,臉上寫滿了不解:

  「難道宮裡那位大宗師……會不願您繼承皇位嗎?」

  周誠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情緒。

  「當然,不願。」他轉過身,背對著陳寶,「你不理解大宗師的想法很正常。」

  他頓了頓。

  「大宗師集個人偉力於一身,超凡脫俗,想法與普通人已然不同。你可知,我突破大宗師後,最先冒出的想法是什麼?」

  陳寶搖了搖頭:「屬下不知。」

  「當時我第一個想法便是——」周誠的聲音淡淡的,「這世上,大宗師太多了。」

  他負手而立,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剪影。

  「大宗師葉流雲出身於京都葉家,卻幾十年來從未踏入京都一步。為何?」

  他沒等陳寶回答,自己就給出了答案:

  「因為這京都已經有了一位大宗師。京都太小,容不下兩位至尊。」

  他一語雙關,轉過身,看向陳寶。

  「這個道理,換成是我也一樣。我若暴露實力,不僅不會繼承皇位,還會無可避免的陷入鬥爭。結果嘛,就是這京都,依舊會只有一位至尊。」

  他瞥了眼陳寶:

  「現在,你懂了嗎?」

  陳寶心頭一凜。

  他幾乎是本能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屬下失言!請殿下恕罪!」

  周誠看著他,片刻後,擺了擺手。

  「我能對你說,自然就是不在意。」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平時奔波在外,也是辛苦。有什麼疑惑,可以找陳全聊聊。他跟在我身邊長,知道的多些,想得也透徹些。」

  他轉過身,往花園深處走去。

  「好了,退下吧。」

  陳寶伏在地上,直到那道身影走遠,才敢起身,悄然退下。

  周誠回到池邊時,桑文還在和司理理扶著石欄,說著悄悄話。

  聽見腳步聲,桑文回過頭,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而司理理……不知聽到了什麼,那張白皙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紅暈,在月光下格外動人。

  周誠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司理理腰上。

  入手處,一片溫軟。

  .......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金燦燦的光斑。

  被折騰了一夜的司理理,此刻還沉沉地睡著,青絲散落在枕上,呼吸綿長。


  宮裡召見的旨意送過來時,周誠已經穿戴整齊。

  他沒有驚動她,只是輕輕推門出去。

  見了桑文,叮囑幾句,他便坐上馬車,一路往皇宮而去。

  御書房。

  周誠剛踏進門,便感覺氣氛凝重的空氣都好似凝滯。

  慶帝坐在御案後,臉色陰沉。

  見他進來,二話不說,直接把一道密信扔了過來。

  那信紙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周誠腳邊。

  周誠彎腰撿起,展開一看。

  信中的內容,正是昨夜他安排陳寶做的那些事——貼告示,散傳單,製造流言。

  慶帝盯著他,目光銳利。

  「李承誠,你厲害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昨天朕沒允的事,你自己就允了?慶齊開戰,太子請纓!你散布這些東西,以為朕查不到你?!」

  他猛地站起身。

  「上次京都府,你掌摑兄長,朕看事態沒有鬧大,就當你們兄弟齟齬,沒有罰你!」

  他在周誠面前站定,聲音愈發冷厲:

  「前兩天你把北齊間諜司理理從鑒查院帶走,間接害死林珙,朕看在你也算為開啟國戰提供藉口的份上,朕也忍了!」

  他頓了頓,胸膛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

  「好啊,好啊!結果忍你兩次,你不僅不改過自省,反而變本加厲了!」

  他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張貼公告,散布傳單,製造謠言,意圖操控民意,裹挾儲君!你好大的膽子!」

  他盯著周誠,一字一頓:

  「你想幹嘛?想造反嗎?」

  周誠連忙拱手,腰彎得很低:

  「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心!」

  慶帝看他到現在還不下跪,更是來氣。

  「不敢?朕看你到現在都沒有一點不敢!」

  他在周誠面前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你費盡心思想把太子弄去前線幹什麼?是不是覺得太子出了京都,就可能出意外,你們就有機會?」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周誠:

  「想要上位,朕不允許你們爭了嗎?不光明正大地爭,身為皇子,一點堂皇氣度沒有,淨搞些下作手段,歪門邪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就這?你還想爭什麼?朕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周誠低著頭,一言不發。

  御書房裡安靜了幾息,只剩下慶帝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慶帝像是發泄夠了:

  「說吧,這事是你搞出來的,你想怎麼收尾?」

  周誠悶聲悶氣地開口:

  「兒臣會請鑒查院出手封鎖消息,控制流言傳播。此次兒臣行事魯莽,自請禁足府中一月,閉門思過。」

  「砰!」

  慶帝又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硯台都差點跳起來。

  「禁足?!」

  他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讓鑒查院幫你擦屁股,你自己禁足躲進府里,這樣你就覺得這事過去了?!」

  他站起身,指著周誠的鼻子:

  「你以為流言是什麼?就那麼好控制?!你可知,就你胡編亂造的那幾句,現在恐怕都被北齊暗探傳回北齊,傳到邊軍了!」

  他又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國戰開啟在即,太子請纓親征,確實能提振士氣。可流言傳過去,事後太子不至,你可知對將士士氣的打擊有多大?!」

  他猛地停在周誠面前:

  「軍心思變,本來能輕易打贏的仗,差那麼一點,就可能打輸!若是此戰輸了,你就是慶國最大的罪人!」

  周誠似是被嚇住了,聲音都有些發飄:


  「後果……如此嚴重?那何不讓太子繼續請纓?頂多……多派高手保護好了!」

  慶帝差點被氣笑了。

  他抬起手,沖周誠指了指:

  「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太子上了戰場,北齊國的第一戰略目標,還能是原地防守嗎?!」

  他收回手:

  「他們恐怕會以俘虜太子、刺殺太子為首要目的!朕昨日為何不允?不就是考慮到如此!」

  他盯著周誠:

  「結果你這混蛋——自作聰明!」

  周誠低下頭:

  「兒臣有罪。」

  「你當然有罪!還是大罪!」慶帝的聲音冰冷,「這次國戰若出問題,你萬死難辭其咎!」

  周誠面色『惶惶』,聲音里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父皇,兒臣有罪,不知父皇深意。事到如今……那兒臣該如何彌補?」

  慶帝皺著眉頭,低著頭思索片刻,然後抬眼,目光沉沉地盯著周誠。

  「流言傳到前線,將士們必有期待。」他的聲音很沉,「太子是不能去的。不過——」

  他頓了頓。

  「皇子卻是可以的。皇子去,亦可穩定軍心。」

  周誠愣了一下,旋即做恍然狀:

  「父皇英明!兒臣明白了!兒臣這就通知二哥,讓他請纓出征!」

  慶帝這次直接被氣笑了!

  他強忍著一腳踹過去的衝動,伸出手,手指不停地點點戳戳著周誠:

  「老三啊老三!你這裝傻充愣的功夫,更在太子之上啊!有時候,連朕都分不清你是裝的還是真的!」

  他收回手,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朕也不想說你了。明日早朝,你自己上書請纓吧。」

  他說完,沒有從身後聽到腳步聲,他緊鎖著眉頭扭頭過來:

  「現在,滾回府去準備。順便想想,怎麼才能活著回來!」

  周誠還沒做出反應,

  慶帝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侯公公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誠被半請半趕地推出了御書房。

  一路乘著馬車返回誠王府,周誠的臉上始終帶著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直到踏入寢宮,關上房門,他臉上的神色才豁然一變。

  「雖說痕跡還是重了些,」他負手而立,看著窗外明亮的天色,「不過目的達到就是了。」

  他笑了笑。

  離開京都的目的,也算初步達到了。

  如果他記得沒錯,這次慶國與北齊交戰的時間很短,前後不超過兩個月。

  現在,他要考慮的,就是離開京都後,該如何自由行動。

  ......

  第二日。

  早朝。

  周誠罕見地出現在慶殿上。

  在文武百官詫異的目光中,他遞上了請纓出征的奏疏。

  慶帝坐在御座上,對他好一番誇讚。

  什麼「忠勇可嘉」,什麼「為國分憂」,什麼「朕心甚慰」——然後當眾批准了他的請求。

  百官們面面相覷,總覺得古怪萬分。

  下朝後,周誠又主動去了鑒查院。

  很快,一封密信便遞到了慶帝的桌上。

  慶帝展開一看,眉頭微微舒展。

  「這老三,」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算有幾分急智。知道讓鑒查院幫忙安排替身,多路分批出發,以防行刺。」

  他放下密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

  「只是一個老三,還不值得北齊做出大動作。邊軍那邊有葉完這個九品統帥,應該足夠了。」

  葉完,武道九品,任邊軍總督,是京都守備葉重之子,也是葉靈兒的兄長。

  他又想了想周誠身上的人手,

  「身邊有兩個八品,加上鑒查院協助,只要聰明點,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危險。」

  他收回目光,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老三啊老三,未來有葉家在京都的支持還不滿足嗎?

  好,既然想要更多,那朕就給你機會,不過,就看你拿不拿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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